第十二章 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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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2月16日,BJ。

  從柏林回到BJ已經是深夜。飛機降落的時候,蘇辰透過舷窗看到了首都機場跑道兩側稀稀拉拉的燈光,在冬夜的薄霧裡暈成一片模糊的橘黃色。十幾個小時前他還在柏林的慶功宴上被一群歐洲電影人圍著敬酒,現在他坐在經濟艙靠窗的位置上,把銀熊獎盃塞在隨身包里,包擱在腿上,拉鏈拉得嚴嚴實實。母親給他買的那件灰色羊毛大衣疊好了放在行李架上,他下飛機的時候踮腳去夠,大衣從行李架上滑下來,帶著樟腦丸的氣味撲了他一臉。

  北影廠大院還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幾排蘇式老樓沉默地站在夜裡,梧桐樹的枯枝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影子。蘇辰推開家門時已經過了十一點,客廳的燈卻還亮著。母親吳青芳靠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遙控器,電視裡正重播著一部他已經忘了名字的電視劇。她聽到門響,遙控器從手裡掉下來砸在地板上,電池蓋摔出去彈到了茶几腿旁邊。

  「回來了?」吳青芳從沙發上彈起來,膝蓋撞到了茶几角,疼得吸了一口氣但腳下沒停,「吃了沒?鍋里有餃子,我給你熱一下——」

  「媽,我自己來。」蘇辰把行李放下,彎腰把電池蓋撿起來,重新扣回遙控器上。他進廚房的時候鍋里的水已經在響了,灶台上放著整整齊齊兩簾餃子,帘子下面墊著紗布,每個餃子都捏著一模一樣的褶。吳青芳跟進來把他擠到旁邊,動作利落地抄起漏勺,在鍋邊敲了兩下,像是敲掉無形中的時間。

  「柏林冷不冷?」她背對著他問。

  「比BJ冷一點。」

  「大衣夠厚嗎?」

  「夠。」

  「我聽說你拿獎了。廠里都傳遍了。」吳青芳把煮好的餃子撈進盤子裡的動作忽然停了一瞬,然後聲音低了一點,「你爸在廠里逢人就說,說得人家都躲著他走了。」

  蘇辰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吃餃子的時候,母親一直在他對面站著,用圍裙反覆擦手,把已經洗乾淨的手擦了至少十遍。他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把一整盤餃子吃得一個不剩。吃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廚房的窗戶——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窗外院子裡的路燈被水汽暈成一小團毛茸茸的光。他想起柏林電影宮外面的路燈,想起自己站在路燈下舉著獎盃對它們說話的那個夜晚。然後他低下頭把最後一個餃子吃了。

  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他看到書桌上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封面是深棕色的硬皮,邊角包著同色的布邊。翻開扉頁,父親蘇志高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墨跡深淺不勻,有幾個字的筆畫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顫——「給兒子。爸。」

  蘇辰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沒有立刻開始寫。他先去洗了個澡,換了睡衣,把銀熊獎盃從包里拿出來放在書架的最高一層。然後他坐在書桌前,擰開檯燈,在空白的扉頁上寫下了一行新的字。

  「《愛》。2000.2.16。」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他坐在書桌前,對著空白的筆記本想了很久。窗外的天從深黑色變成深藍色再變成灰白色,窗台上的霜花從邊緣開始融化,一滴滴水順著玻璃往下滑,每一條水痕都在桌面上投出細小的陰影。

  《愛》這個故事,在蘇辰重生之前,是由奧地利導演麥可·哈內克在2012年拍成的。法文片名「Amour」,一個簡單到極致的詞。故事講的是巴黎一對年過八旬的退休音樂教師——喬治和安妮。安妮突然中風,手術失敗後半邊身體癱瘓,喬治獨自一人照顧她。日復一日,他看著妻子從獨立優雅的老太太變成了一具被困在輪椅里的軀殼——不能自理,不能表達,甚至不再認得他。最後,在一個沒有任何預兆的下午,喬治用枕頭捂住了安妮的臉。然後他在房間裡撒滿花瓣,封死門窗,躺到妻子身邊,等待死亡。

  蘇辰第一次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幾乎是捂著嘴看完的。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種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飾的殘酷太真實了。那不是恐怖片,但比任何恐怖片都更讓人喘不過氣。哈內克用他標誌性的固定長鏡頭,把每一個細節都拍得如同顯微鏡下的切片——安妮第一次失禁時尿液順著輪椅流下來的聲音,喬治在廚房裡聽到妻子尖叫時跑過去又停住腳步的猶豫,以及最後那隻枕頭壓在臉上的幾秒鐘。

  但現在蘇辰要做的不是翻拍。他要寫一個屬於中國、屬於這個時代的《愛》。

  BJ的天亮得很晚。蘇辰在書桌前坐了幾個小時,筆記本上的第一頁只寫了兩個字:「爐火」。

  接下來的一周,蘇辰幾乎全部泡在了BJ市區。他跑了三家醫院的老年病科,蹲在走廊里觀察那些坐在輪椅上的老人。他看到一位老太太被女兒推著去做檢查,老太太的手一直在抖,女兒把手覆在母親的手背上,讓那隻手停止抖動。他看到一位老人在走廊盡頭對著一面鏡子站了很久,然後伸出手去摸鏡子裡自己的臉,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他把這些細節全部記在那個深棕色的筆記本里。不止是動作和表情,還有氣味——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尿壺的氣味,老舊小區樓道里炒菜的油煙和中藥的苦味混在一起。還有光線——早上八點半從病房窗戶斜射進來的那條光帶,老年人的皮膚在這樣的光線里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像一層被揉過很多次的宣紙。

  最大的改編難題不是故事本身,而是這個故事的根應該扎在哪裡。

  原片裡的喬治和安妮是巴黎中產階級知識分子——音樂教師、古典音樂、巴黎的公寓。這些身份符號在中國找不到直接對應的映射。但故事的內核——關於衰老、尊嚴、愛走到盡頭之後的形態——是完全可以跨文化的。問題在於,用什麼身份、什麼空間、什麼細節來承載這個內核。

  蘇辰考慮了不下十種方案。高校退休教授、老中醫、退休工人、老書店老闆。他甚至在筆記本里列了一個表格,左邊一欄寫身份方案,右邊一欄寫優缺點。

  高校教授這條線他寫了最多的筆記。退休文學系老教授,住在大學家屬樓里,書房堆滿書,牆上掛著老照片,能說會寫,面對妻子的衰老時可以用語言表達自己的無力。但蘇辰寫了三頁筆記之後把這條線劃掉了。太容易了。知識分子有語言能力,可以通過對話和獨白來表達情感,這本身是一條捷徑。但他不想走捷徑。他上一個電影的張自力就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他最擅長拍的就是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退休工人。這個方案他想了更久。五六十年代進廠的老工人,經歷過計劃經濟時代的輝煌和九十年代的下崗潮,住在老廠區分配的公房裡。這個設定在地域、時代和社會背景上比知識分子方案更貼——哈爾濱的工業區他剛拍過,那種環境他熟悉。但問題是,他想表達的不僅僅是社會底層的老齡化困境,他想要表達的是人類普遍意義上的衰老體驗。工人身份帶來的社會議題太強了,會沖淡他想要的那種「普世性」。

  退休書店老闆。他在前門一家舊書店門口站了一個下午後,把這個方案也否了。書店的環境太文藝了,會讓人感覺導演在刻意追求文化符號。

  最後他選擇了一個既不算富裕也不算底層、既能承載文化又不依賴文化的身份——退休中學音樂教師。不是大學,是中學。比大學更樸素,比小學更有文化底蘊。他們住在老式居民樓里,不是四合院那種有強烈地域符號的住所,就是那種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建成的六層板樓——水泥樓梯、鐵欄杆扶手、樓道里堆著各家各戶的雜物。這樣的房子在中國的任何一個城市都能找到。他想讓觀眾看完之後覺得,這可以是任何人的父母,甚至可以是任何人的未來。

  男主姓劉,劉建國;女主姓王,王秀蘭。蘇辰特意選了最普通的名字——那種在任何一本戶口本里都能翻到的名字。生於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末,四十年代結婚,一起經歷了戰爭、建國、各種運動、改革開放。他們從平房搬進筒子樓再搬進單元房,養大了三個孩子,孩子們都去了外地,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行,偶爾在節假日回來一趟。

  他們的廚房裡有一個搪瓷臉盆,盆底的牡丹花紋已經磨得快要看不到了;臥室的衣櫃抽屜里壓著一張黑白結婚照,照片上兩個人站得很近,肩膀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不是生疏,是那個年代的人拍照時習慣保持的距離。客廳里有一台老式的電子管收音機,上面蓋著一塊白色蕾絲罩布。電視櫃旁邊堆著孫子的玩具,是去年春節留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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