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周的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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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嗽聲從巷子裡傳來,不是普通的咳,而是從肺深處炸出來的悶響

  咳一聲停兩秒,緊著下一聲,第三聲嗆出一口血沫,吐在牆角,暗紅色在灰白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

  木門打開,走進來一個男人

  五十八歲,花白頭髮剪的極短,根根豎立,穿著深藍色夾克,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腰板挺直,像一桿槍插在地上,每一步都踏實,沒半點虛浮

  他身上有股味,不是剛抽完的煙味,這得是幾十年的老煙槍才能熏出來的氣息,濃重、嗆人,帶著一股子腐朽的倔強

  肺癌晚期,李清晏一眼掃過去,詞條信息直接浮現在視網膜上

  【悲觀主義·凡級上品】

  羈絆度:97%根植36年與靈魂焊死

  李清晏後背緊繃,那雙眼睛太亮,太銳,像能穿透皮肉,看見骨頭,這是一種見過屍體的眼神

  「聽說,你能改命」

  老周開口,嗓音沙啞,幾十年的煙燻出來的

  「誰告訴你的」

  「巷口賣早點的王嬸」

  老周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空煙盒捏扁

  「她說你幫了一個騎手,把找不著路的毛病給去了」

  他抬頭,直視李清晏

  「我不知道你用的什麼法子,但我的病,比路痴重」

  老周嘴角動了一下「醫生說我這病,要樂觀,心態好能多活半年,可三個月了,我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地方,堵了很久,從娘胎裡帶出來的悶,加上後來的苦,你要能把我這心病治好,哪怕鬆快幾天,什麼代價都行」

  李清晏看著老周,他當然不會知道這一切是詞條在作祟,但他知道自己心裡住著一個從不離開的鬼

  「代價不低」

  「你身上的東西紮根很深,會比刮骨還疼」

  老周從身上掏出一塊金表,表殼磨損,表鏈暗淡,但機芯走動的聲音卻清脆有力

  滴答滴答在安靜的商行里格外響

  「傳家的,亡妻留下的。」他把金表放在櫃檯上,咔噠一聲

  「這東西值多少」

  李清晏抬手,光幕在老周身前展開

  【悲觀主義·凡級上品】

  收購價8枚命晶

  特別說明:與靈魂綁定過深,強行剝離將撕裂人格

  李清晏拿起金表,表殼還帶著老周的體溫,有些燙

  底蓋打開,露出一行小字

  「贈周明,願餘生晴朗」

  字跡娟秀,刻痕卻很深,一筆一划都帶著力氣,再往下看,角落處刻著一個符號,幾乎被磨損掩蓋

  像一條盤起來的蛇,又像一枚扭曲的銅錢

  李清晏瞳孔一縮,這個符號他見過,就在那道裂痕旁邊,磚縫裡,若隱若現

  「這金表,估十枚,你的詞條我收了,但我要告訴你,你的詞條跟你綁定的太深了,剝離會分離你的人格,還會喪失一部分回憶…」

  老周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審訊室的燈泡,照的人無處遁行

  「到了我們這個年紀,都是靠著美好的回憶活著,行,開始吧」

  金色光絲自他手臂湧出,勾住【悲觀主義】,從老周的天靈蓋中勾出

  光絲刺入眉心的瞬間,老周全身緊繃,手指摳進櫃檯邊緣,骨節發白、青筋暴起、汗水湧出

  畫面閃入李清晏的腦海

  第一層剝開,年輕的周明站在殯儀館,手裡握著死亡通知書,秀清,三十二歲,腦溢血,他沒哭,但一個人站了很久

  第二層,深夜刑警隊,一盞檯燈,一份卷宗,背後有人議論「老周命硬,克妻」他把菸頭按滅在鐵盒裡,沒說話

  第三層,醫院走廊,消毒水味,診斷書:肺癌晚期,他蹲在樓梯間抽了半包煙,把診斷書折好放回口袋

  第四層,退休那天,抱著紙箱走出警隊大門,回頭看了一眼,沒人送,他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抽完,把菸頭踩滅,頭也不回的走了


  第五層,結案失敗,一個孩子失蹤三個月,線索斷了,他在辦公室坐到天亮,桌上堆了七個空煙盒,太陽露出時,他把卷宗合上,鎖緊抽屜最底層

  第六層,女兒遠嫁,他站在站台上,他拍了拍女婿的肩膀,什麼都沒說,他在站台抽了很久的煙,煙扔了一地

  第七層,第八層,第九層…..

  幾十年的悲觀,一層又一層,每一層都是生活的苦,醃進骨頭裡的咸

  老周一聲不吭,嘴唇咬出血,牙齒咯咯響,就是不吭聲

  李清晏額頭滲出汗,手在抖,詞條雖只是凡品,可這不是剝離普通詞條,而是從一塊生鏽了幾十年的鐵板上生生刮下鏽層

  最後一層

  畫面定格,老周坐在公園長椅上,陽光正好,旁邊空著一個位置,他掏出煙盒,發現空了,盯著看了很久,把煙盒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悲觀主義】離體

  一顆灰黑色的光球從老周眉心間浮出,落在黃銅秤上,秤盤下沉,八枚命晶浮起,泛著柔和的光

  老周癱坐在椅子上,像剛從水裡被撈出來,汗水浸透後背,呼吸急促,這幾十年來壓在眉間的陰鬱,淡了

  李清晏從商行倉庫取出【樂觀豁達·凡品下級】黃色光球在掌心旋轉,溫暖、明亮

  「植入會疼,你的命晶還剩兩枚」

  「好,來!」

  光球沒入老周的眉心,黃光大盛,順著神經脈絡蔓延,老周閉上眼睛,嘴角慢慢上揚

  三十年來,他第一次笑,從眼底溢出來的那種

  他睜開眼,站起身,腳步比來時輕了些,看著窗外的陽光,眯了眯眼

  「花店在哪邊?」

  「出門左拐,巷子口」

  老周點了點頭,走到門口,走到一半,停住

  「掌柜的,謝了」

  他推門出去,走在陽光里

  二十分鐘後,巷子口的花店

  老周捧著一束白菊走出來,花束不大,包裝紙是淡綠色的,他低頭聞了聞,皺了下眉,又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盛開的菊花

  他捧著花,沿著巷子走遠,腰板還是直的,陽光照在白菊上,花瓣透明,泛著柔潤的光,風一吹,花瓣顫動,像一群展翅的蝶

  李清晏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低頭看手裡的金表,底盤刻字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色澤

  那個符號,盤蛇銅錢,扭曲的線條

  他轉身,看向商行牆壁,裂痕組成的數字嵌磚縫裡「56」

  黑氣從裂縫中滲出,一縷一縷,像活物的觸鬚在試探

  這表和商行有淵源,牆壁忽然震動,裂痕上的數字扭曲,黑氣劇烈翻騰

  56變成了55

  牆裡傳來低語

  模糊、嘈雜,像很多在同時說話

  其中一個聲音變得清晰,沒有感情

  「五十五」

  李清晏轉身,把金表鎖緊櫃檯最底層的抽屜里

  他走到窗邊,看著巷子的盡頭,老周的背影早已不見

  牆角,煙味還沒有散,風裡卻多了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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