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自嘲天命
醉仙樓大堂，人聲漸沸。
盛長楓正埋頭對付桌上飯菜，吃得腮幫鼓起。
趙洵坐在他對面，放下手中竹筷，疑惑問他道。
「長楓，你來尋我前，未用早膳？」
盛長楓用力咽下滿口的食物，艱難吐出一句。
「我生怕三哥哥會出門，便一早與學究告完假後，沒敢多耽擱。」
少年人掛念期盼之事，但凡有點疏漏，估計心底都惴惴不安，只怕是昨夜都沒能安睡好。
趙洵沒再多問，招呼夥計又給他加了兩個快菜。
正是長身體的半大小子，八成餓很了。
時辰已至正午，醉仙樓里的人影越聚越多，噪雜得幾乎聽不清鄰桌在說什麼。
趙洵端起茶盞遞到嘴邊，目光卻時不時往門口看去。
他這一看，疑惑更重了。
先前離去的那兩桌江湖人不算，且等盛長楓吃飯的這半刻功夫，門口又見進來兩波江湖人。
出手也意外的闊綽，見大堂人滿，夥計引去樓上雅間時，臉上看不到半分心疼。
這是都發財了？
趙洵收回目光，指尖在桌沿上輕叩了兩下，太不尋常。
他本有心聽聽他們交談內容，現下都去了雅間，連機會都沒有。
盛長楓終於抹了嘴，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趙三哥哥，我吃好了。」
「嗯，那走吧。」趙洵起身去櫃檯結帳。
醉仙樓停放馬車的地方在後院，客人結完帳，只需在門外等候，自有夥計會牽來。
醉仙樓大門，長街上秋風撲面。
趙洵站門口沒幾息，就看見五六名著甲的衛卒列隊走過，腳步齊整，腰間佩刀，像是巡邏。
他眉頭皺起。
就算是重陽佳節，城中人流繁多，府衙增派人手維持秩序，但著甲巡街就有點過了。
甲冑這東西，平日只在城牆邊上，哪會穿到鬧市里來，這是出了何事？
夥計正好牽來了馬車。
示意常季和盛長楓先上車，趙洵叫住轉身的夥計，摸出幾塊銅板遞過去。
「小哥，問個事，近日城中生何變故？怎滿大街的江湖人。」
夥計往醉仙樓櫃檯方向飛快瞥了一眼，見掌柜正低頭算帳沒留意這邊，才快速接過銅板揣進懷裡。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郎君您沒聽說？」
廢話，我要是聽說了，還找你打聽。趙洵收起笑意，只看了他一眼。
夥計被眼神一盯，輕拍打嘴上，訕訕一笑，忙接上話頭。
「郎君有所不知，這兩日，城中不知打哪來了個採花賊。」
「採花賊？」趙洵神色不變。
「可不是。」
「頭一個遭殃的，是城西王員外家的小姐，前幾日剛及笄，好好養在深閨里。」
夥計湊前半步的唾沫星子亂飛，趙洵往後退開兩步時，差點踩到常季。
夥計也不惱，他滿臉憤慨，聲音壓低又接著話頭。
「哪知前夜被人....被人.....。」
夥計咽了口唾沫。
「被人給糟蹋了。第二日一早，丫鬟推門進去時，人已經吊在房樑上了。」
趙洵目光凝了凝，沒開口打斷。
只聽夥計又狠狠罵來一聲。
「千殺的採花賊。」
「那萬芳閣李掌柜家的千金，昨日夜裡被人從閨房裡擄走了，李掌柜氣急攻心，直接病倒在榻上。」
「說來，李掌柜也是可憐，一輩子積德行善，好不容易老來得女，現下連女兒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造孽啊！」
「府衙查得如何了？可知道是什麼人幹的？」趙洵一臉沉靜問道。
「府衙那邊沒放出消息來。」
夥計搖頭後，又接著道。
「倒是不知打哪傳來的話，說那採花賊是個江湖高手，輕功了得，來去無蹤，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這滿大街的江湖人，皆是因這事而來。」
「李掌柜和王老太爺放了話，江湖中人只要肯協助官府一同抓捕採花賊，兩家管下他們在揚州城內的吃住。」
「若能提供採花賊的蹤跡，或者把人拿住的，另有重金酬謝。」
一路行去平山堂的馬車中，很安靜。
盛長楓是被常季硬控在駕車位上的，怕的是，他會打擾到臉色不好的趙洵。
趙洵的狀態確實不太好，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車廂里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街面的咯噔聲，一下一下的。
趙洵只覺自己是個瞎子，是個聾子，揚州城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卻是要向一個夥計打聽，才能知曉。
宅男屬性影響的解釋，此刻，可撫不平他心中劇烈的波動。
揚州城出了事，一個酒樓夥計竟比他知道的清楚。
那往後要面對的那些事呢？
汴京的風向變化，朝堂勢力的消長，西夏與遼國的兵馬調動。
難不成人在家中坐，這些去靠那不死不活的系統來給播報嗎？
趙洵的手指攥緊膝蓋上的衣料。
他覺自己活得安逸，太過隨遇而安，始終懸在頭上的刀，也因任務年限夠長，讓他沒能生起緊迫感。
若非這件事暴露出來的警醒，他估計他還得悠哉等到下一次春闈會試完，才開始著手布局完成任務的事。
太順了，中舉順、見盛紘順、寫詞順。
順到他以為這個世界會按他腦子裡的劇本走，順到了他以為每件事、都有一個完美的時間表、和一條完美的實現路徑。
可他從來沒想過，任何一個環節出了意外，他怎麼辦。
如果會試沒中呢？如果他根本見不到仁宗的面呢？他的名字傳不到汴京御前呢？
他甚至自信得沒有考慮過，如果沒能破壞掉袁家和盛家的婚事，那他應該怎麼辦？
如果...
趙洵攥著衣料的手，緊得指節脹紅。
如果華蘭如期嫁了袁文紹，打擊忽然來到頭上，又要靠什麼呢？安心等死嗎？
甚至沒有留一條退路呀。
趙洵睜開眼，馬車中透過窗縫漏進來一道細細的亮線，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直到眼眶有些發酸。
考公兩年沒考上，他怨題目太難、怨競爭太烈、怨運氣不好。
來了這裡，他有系統、有金手指、有穿越者先知優勢。
他開始覺得一切理所當然，該中舉就中舉了，該認識盛紘就認識了，該寫詞就寫了。
可揚州城發生的天大之事，一個夥計都知道的消息，他不知道。
他這才發現，其實他什麼也不是。
那將來呢？
兵臨城下，朝局傾覆，山河破碎，他打算靠什麼知道？
趙洵苦笑了一聲，笑得嘴角發澀，笑到眼睛裡有東西在往外涌。
他仰起頭，沒有去擦。
所以這就是自認天命之人的猖狂？猖狂得天命在我，就一定不會走錯路。猖狂得知道歷史走向，就一定能搶占先機。
猖狂得成了個傻逼，活在了夢幻的童話里。
可笑的天命，難不成就是因為有個狗系統？
可他媽的朝堂之上誰在掌權？邊關之外誰在調兵？十二年收復燕雲，怎麼走？能不能走得通？會不會摔跟頭？狗系統也不會關心呀。
趙洵抬手蓋住了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氣。
馬車拐了個彎，車廂里依舊安靜，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街面的咯噔聲，一下接著一下。
趙洵放下手，坐直身子，吐出一口濁氣。
他又伸手掀開車簾一角，任陽光落在攤開的掌心。
掌中指節分明，手指修長，讀書人的手，一看就是斯斯文文的。
可這斯文的雙手，近期又要沾點不好的東西了。
盛長楓正埋頭對付桌上飯菜，吃得腮幫鼓起。
趙洵坐在他對面，放下手中竹筷，疑惑問他道。
「長楓，你來尋我前，未用早膳？」
盛長楓用力咽下滿口的食物，艱難吐出一句。
「我生怕三哥哥會出門，便一早與學究告完假後，沒敢多耽擱。」
少年人掛念期盼之事，但凡有點疏漏，估計心底都惴惴不安，只怕是昨夜都沒能安睡好。
趙洵沒再多問，招呼夥計又給他加了兩個快菜。
正是長身體的半大小子，八成餓很了。
時辰已至正午，醉仙樓里的人影越聚越多，噪雜得幾乎聽不清鄰桌在說什麼。
趙洵端起茶盞遞到嘴邊，目光卻時不時往門口看去。
他這一看，疑惑更重了。
先前離去的那兩桌江湖人不算，且等盛長楓吃飯的這半刻功夫，門口又見進來兩波江湖人。
出手也意外的闊綽，見大堂人滿，夥計引去樓上雅間時，臉上看不到半分心疼。
這是都發財了？
趙洵收回目光，指尖在桌沿上輕叩了兩下，太不尋常。
他本有心聽聽他們交談內容，現下都去了雅間，連機會都沒有。
盛長楓終於抹了嘴，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趙三哥哥，我吃好了。」
「嗯，那走吧。」趙洵起身去櫃檯結帳。
醉仙樓停放馬車的地方在後院，客人結完帳，只需在門外等候，自有夥計會牽來。
醉仙樓大門，長街上秋風撲面。
趙洵站門口沒幾息，就看見五六名著甲的衛卒列隊走過，腳步齊整，腰間佩刀，像是巡邏。
他眉頭皺起。
就算是重陽佳節，城中人流繁多，府衙增派人手維持秩序，但著甲巡街就有點過了。
甲冑這東西，平日只在城牆邊上，哪會穿到鬧市里來，這是出了何事？
夥計正好牽來了馬車。
示意常季和盛長楓先上車，趙洵叫住轉身的夥計，摸出幾塊銅板遞過去。
「小哥，問個事，近日城中生何變故？怎滿大街的江湖人。」
夥計往醉仙樓櫃檯方向飛快瞥了一眼，見掌柜正低頭算帳沒留意這邊，才快速接過銅板揣進懷裡。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郎君您沒聽說？」
廢話，我要是聽說了，還找你打聽。趙洵收起笑意，只看了他一眼。
夥計被眼神一盯，輕拍打嘴上，訕訕一笑，忙接上話頭。
「郎君有所不知，這兩日，城中不知打哪來了個採花賊。」
「採花賊？」趙洵神色不變。
「可不是。」
「頭一個遭殃的，是城西王員外家的小姐，前幾日剛及笄，好好養在深閨里。」
夥計湊前半步的唾沫星子亂飛，趙洵往後退開兩步時，差點踩到常季。
夥計也不惱，他滿臉憤慨，聲音壓低又接著話頭。
「哪知前夜被人....被人.....。」
夥計咽了口唾沫。
「被人給糟蹋了。第二日一早，丫鬟推門進去時，人已經吊在房樑上了。」
趙洵目光凝了凝，沒開口打斷。
只聽夥計又狠狠罵來一聲。
「千殺的採花賊。」
「那萬芳閣李掌柜家的千金，昨日夜裡被人從閨房裡擄走了，李掌柜氣急攻心，直接病倒在榻上。」
「說來，李掌柜也是可憐，一輩子積德行善，好不容易老來得女，現下連女兒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造孽啊！」
「府衙查得如何了？可知道是什麼人幹的？」趙洵一臉沉靜問道。
「府衙那邊沒放出消息來。」
夥計搖頭後，又接著道。
「倒是不知打哪傳來的話，說那採花賊是個江湖高手，輕功了得，來去無蹤，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這滿大街的江湖人，皆是因這事而來。」
「李掌柜和王老太爺放了話，江湖中人只要肯協助官府一同抓捕採花賊，兩家管下他們在揚州城內的吃住。」
「若能提供採花賊的蹤跡，或者把人拿住的，另有重金酬謝。」
一路行去平山堂的馬車中，很安靜。
盛長楓是被常季硬控在駕車位上的，怕的是，他會打擾到臉色不好的趙洵。
趙洵的狀態確實不太好，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車廂里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街面的咯噔聲，一下一下的。
趙洵只覺自己是個瞎子，是個聾子，揚州城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卻是要向一個夥計打聽，才能知曉。
宅男屬性影響的解釋，此刻，可撫不平他心中劇烈的波動。
揚州城出了事，一個酒樓夥計竟比他知道的清楚。
那往後要面對的那些事呢？
汴京的風向變化，朝堂勢力的消長，西夏與遼國的兵馬調動。
難不成人在家中坐，這些去靠那不死不活的系統來給播報嗎？
趙洵的手指攥緊膝蓋上的衣料。
他覺自己活得安逸，太過隨遇而安，始終懸在頭上的刀，也因任務年限夠長，讓他沒能生起緊迫感。
若非這件事暴露出來的警醒，他估計他還得悠哉等到下一次春闈會試完，才開始著手布局完成任務的事。
太順了，中舉順、見盛紘順、寫詞順。
順到他以為這個世界會按他腦子裡的劇本走，順到了他以為每件事、都有一個完美的時間表、和一條完美的實現路徑。
可他從來沒想過，任何一個環節出了意外，他怎麼辦。
如果會試沒中呢？如果他根本見不到仁宗的面呢？他的名字傳不到汴京御前呢？
他甚至自信得沒有考慮過，如果沒能破壞掉袁家和盛家的婚事，那他應該怎麼辦？
如果...
趙洵攥著衣料的手，緊得指節脹紅。
如果華蘭如期嫁了袁文紹，打擊忽然來到頭上，又要靠什麼呢？安心等死嗎？
甚至沒有留一條退路呀。
趙洵睜開眼，馬車中透過窗縫漏進來一道細細的亮線，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直到眼眶有些發酸。
考公兩年沒考上，他怨題目太難、怨競爭太烈、怨運氣不好。
來了這裡，他有系統、有金手指、有穿越者先知優勢。
他開始覺得一切理所當然，該中舉就中舉了，該認識盛紘就認識了，該寫詞就寫了。
可揚州城發生的天大之事，一個夥計都知道的消息，他不知道。
他這才發現，其實他什麼也不是。
那將來呢？
兵臨城下，朝局傾覆，山河破碎，他打算靠什麼知道？
趙洵苦笑了一聲，笑得嘴角發澀，笑到眼睛裡有東西在往外涌。
他仰起頭，沒有去擦。
所以這就是自認天命之人的猖狂？猖狂得天命在我，就一定不會走錯路。猖狂得知道歷史走向，就一定能搶占先機。
猖狂得成了個傻逼，活在了夢幻的童話里。
可笑的天命，難不成就是因為有個狗系統？
可他媽的朝堂之上誰在掌權？邊關之外誰在調兵？十二年收復燕雲，怎麼走？能不能走得通？會不會摔跟頭？狗系統也不會關心呀。
趙洵抬手蓋住了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氣。
馬車拐了個彎，車廂里依舊安靜，只有車輪碾過青石街面的咯噔聲，一下接著一下。
趙洵放下手，坐直身子，吐出一口濁氣。
他又伸手掀開車簾一角，任陽光落在攤開的掌心。
掌中指節分明，手指修長，讀書人的手，一看就是斯斯文文的。
可這斯文的雙手，近期又要沾點不好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