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黑石嶺詭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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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玄大陸,東域。

  一片漆黑連綿的荒山橫亘百里,群山鎖霧,萬嶺沉陰。

  這裡便是黑石嶺。

  它是整片東域、最荒蕪、最被世人遺忘的一隅死地。

  四周絕壁合圍,山道斷裂,古林遮天。這裡無官道連通大宗疆域,更無商賈願意踏足這片貧瘠閉塞的山嶺。

  在偌大修仙界的版圖裡,黑石嶺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消息閉塞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外界宗門更迭、秘境開啟、修士大戰、天地異動,哪怕是席捲半域的風波,數十年光陰,都未必能飄進黑石嶺分毫。

  方圓百里之內,唯有周邊幾座小村鎮、三流零散修勢力知曉此地存在,再遠的修士、宗門,根本不知南域有此一地。

  也正因與世隔絕,黑石嶺數百年來安穩死寂,無禍無災,百姓生於此、老於此,一輩子困在群山囚籠之中,守著樸素貧瘠的煙火度日。

  鎮守此地的掌權者,石嶺主:石萬山,鍊氣八重修為。

  在大宗門眼中不值一提,可在這片邊陲荒嶺,已是當之無愧的絕頂強者,鎮壓一方,統管黑白。

  石萬山野心不大,卻也不甘固守貧瘠死地。

  為徹底盤活黑石嶺死氣沉沉的局面,打破數百年封閉桎梏,他傾盡財力人力,籌辦了黑石嶺首屆「全域」比武大會。

  距離大典開啟,僅剩幾日時間。

  他的心思極為縝密通透。

  黑石嶺本土物產匱乏、業態凋零,僅憑鎮內百姓自給自足,永遠無法發展,永遠困死在荒山夾縫之中。

  唯有比武大會,能吸引周邊百里散修、小宗門弟子、各路武夫修士匯聚此地。

  人流至,則商旅至;商旅至,則繁華至。

  修士落腳、食宿、耗材、法器修補、丹藥交易、市井雜貨,帶來的海量流水與發展契機,遠遠超越比武名次那點微薄彩頭。

  借著一場盛會,盤活整座死鎮,這是石萬山唯一的破局之路。

  為了保障盛會秩序、區分來客與本土居民,黑石嶺的天然地形與人工高牆,正好分割成兩個完全獨立的區域。

  鎮西·迎賓驛館新區。

  這裡是石萬山專門為外來參賽修士、各路來賓開闢的待客區域。

  整片區域依山新開,路面平整,屋舍嶄新,一排排雅致乾淨的驛館連綿排布,專門供給外來修士居住、休整、調息。

  此刻的鎮西新區,一派祥和繁盛之景。

  來自周邊各鎮、小型宗門的參賽修士絡繹抵達,三三兩兩聚在驛館庭院、青石長街之上。有人盤膝調息穩固修為,有人互相閒談論道,有人打量著這座邊陲小鎮的風土人情。

  外來修士氣息沉穩,靈力流轉,談笑風生。

  他們眼中的黑石嶺,民風淳樸、市井安穩、秩序井然,雖地處偏僻,卻也算安居樂業。

  所有人都滿心期待幾日之後的比武大典,無人察覺,僅一牆一山之隔的鎮東老城區。

  兩區之間,隔有百丈密林、丈余高厚重黑岩隔離長牆、高低落差極大的斷崖地勢。風聲被山林隔斷。

  鎮東·老舊貧民老巷區。

  這裡是黑石嶺最原始、最破舊、最雜亂的本土居民區。

  巷道交錯錯綜複雜,老屋低矮擁擠,屋檐層層疊疊擠壓天際,陽光極難穿透,終年陰暗潮濕。

  無數狹窄小巷、死角暗弄、密閉胡同縱橫交織,藏著整片小鎮最陰暗、最隱蔽的角落。

  此時的鎮東老街,表面依舊是一派淳樸安樂的市井煙火。

  街道上人來人往,布衣百姓步履悠閒,街邊小攤冒著熱氣,米麵、乾果、野味、粗茶,叫賣聲此起彼伏。

  老人倚門曬陽,孩童沿街嬉鬧,婦人洗菜浣衣,眾生安然,歲月溫和。

  所有人都沉浸在比武盛會即將到來的喜悅之中,臉上皆是憨厚淳樸的笑意。

  鎮東老街最深處,一條極少有人踏足的封閉死巷。

  這條巷子夾在兩棟老舊土屋之間,寬不足三尺,縱深數十丈,盡頭封死,是整條老街最陰寒、最閉塞、最避光的死角。

  巷內終年不見天光,空氣淤塞沉悶,哪怕正午烈日高懸,巷底依舊是沉沉黑霧,陰冷刺骨。


  一個衣衫襤褸、滿身污垢的乞丐,正佝僂著瘦弱身子,漫無目的遊蕩在老街深處。

  他是黑石嶺最底層的螻蟻,無家可歸,無依無靠,終日在街巷角落撿拾殘食雜物,苟延殘喘。

  整張臉被污泥覆蓋,唯有一雙眼睛,透著卑微的目光。

  他走街串巷,習慣穿梭各類無人死角,碰碰運氣,希望能撿到旁人遺落的吃食、零碎物件。

  無意間,他拐進了這條幽深死寂的封閉死巷。

  剛踏入巷口的一刻,周遭所有市井喧鬧,瞬間被徹底截斷。

  像是一步踏入了另一個冰冷死寂的世界。

  巷外是溫熱人間,巷內是森寒鬼域。

  原本流動的風,在此徹底靜止。

  空氣粘稠、濕冷、帶著一股若有若無、極淡極詭異的腥甜腐臭。

  不是死魚爛蝦的腐味,而是鮮活血肉腐敗、混合陰氣侵蝕的詭異異臭,輕輕吸入一絲,都讓人五臟六腑發寒、頭皮隱隱發麻。

  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來。

  頭頂交錯的屋檐擠壓出狹窄的一線天,昏灰天光無力灑落,讓整條巷道昏暗迷離,景物模糊扭曲。

  四周死寂得可怕。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整條巷子,安靜得過分,安靜得陰森,安靜得讓人心臟不由自主緊縮、下沉、發慌。

  乞丐渾身汗毛悄然豎起,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懼,緩緩爬上脊背。

  他本能覺得不對勁。

  太靜了。

  太暗了。

  太冷了。

  可貧窮卑微的求生欲,壓過了心底微弱的恐懼。

  他想著,這種無人踏足的死角,或許藏著別人掉落的物件,或許能撿到些許殘食。

  他咬著牙,縮著脖子,一步一步,向著死巷深處,緩緩挪去。

  越往裡走,氛圍越詭異。

  地面的青磚縫隙里,滲出絲絲冰涼黑霧,貼地遊走,纏繞他的腳踝,冰冷刺骨,如同無數鬼手輕輕抓撓。

  兩側土牆潮濕滲水,牆皮斑駁脫落,上面浮現出一塊塊不規則的暗黑色污漬,如同乾涸到極致的暗色血痕。

  巷底的黑暗越來越濃,濃稠如墨,沉沉壓落,幾乎要將整個人徹底吞沒。

  那股淡淡的腥腐血氣,也隨著深入,一點點變得清晰、濃烈、刺鼻。

  就在他距離巷底僅剩數丈之時——

  一陣令人頭皮炸裂、靈魂顫慄的詭異聲響,清晰無比地從黑暗最深處傳了出來。

  嘖、咂、咕、嗤——

  細碎、黏膩、濕潤、混雜著骨裂、肉爛、筋絡撕扯的咀嚼聲。

  絕非任何野獸的進食聲。

  太精細,太詭異,太像活人啃食血肉。

  那聲音黏糊糊、濕漉漉,每一次咬合都帶著筋膜撕裂的悶響,每一次吞咽都帶著液體滾動的異響,在死寂空洞的窄巷之中無限迴蕩、放大、穿刺耳膜。

  乞丐雙腳瞬間釘死在原地。

  渾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他瞳孔驟縮,嘴巴微張,喉嚨發緊,連呼吸都不敢繼續。

  一股極致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凍得他腦殼發麻、四肢僵硬。

  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僵硬地抬起頭,看向巷子最深處那團沉沉黑暗。

  下一秒,

  他看見了這輩子、乃至來世都無法磨滅的地獄景象。

  昏暗濃稠的黑影之中,幾道形體扭曲、體態畸形的人形邪祟,正匍匐在地。

  它們不再是人形,軀體乾癟僵硬,皮肉灰黑潰爛,多處皮膚剝落,露出底下慘白森然的骨面。

  雙目空洞無瞳,眼窩漆黑深陷,口中布滿細密尖銳的漆黑利齒。

  此時此刻,它們正圍在一具殘破殘缺的人類屍體旁,瘋狂啃食、撕咬、吞噬。

  場面血腥、暴戾、陰森、扭曲到極致。

  嗤啦——


  一塊連著皮肉的肋骨被硬生生扯斷,血水噴涌。

  咔嚓——

  指骨、脛骨被直接嚼碎、碾碎。

  破碎的血肉、碎裂的骨渣、粘稠猩紅的血液鋪滿巷底青磚。

  暗紅血水順著磚縫蜿蜒流淌,在昏暗光影里泛著妖異暗沉的光澤。

  碎肉殘屑散落滿地,五臟六腑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模糊難辨。

  那些邪祟頭顱瘋狂聳動,利齒翻飛,瘋狂咀嚼著鮮活血肉,嘴角不斷滴落滾燙腥臭的血水,喉嚨里發出滿足又殘忍的低沉嗬嗬怪響。

  它們動作機械、瘋狂、麻木、暴戾,帶著非人般的原始殘忍,肆意褻瀆、啃噬著人類屍身。

  血腥氣、腐臭氣、陰氣霉氣混雜在一起,化作一股令人作嘔的滔天惡臭,狠狠砸在乞丐臉上。

  轟——

  乞丐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極致的恐懼瞬間淹沒他所有意識。

  雙腿一軟,幾乎當場癱倒。

  瞳孔劇烈震顫,渾身劇烈發抖,牙齒瘋狂打顫,冷汗瞬間浸透全身破爛衣衫。

  他看到了地獄。

  真真切切、赤裸裸的地獄。

  巷底不是鬼怪幻境,是活生生、血淋淋的邪祟食人!

  他再也撐不住半分,心底只剩下極致的恐慌,求生本能炸裂!

  跑!

  必須跑!

  他猛地渾身一顫,僵硬的身軀驟然復甦,連尖叫都不敢發出,唯恐驚動黑暗中的惡鬼。

  他僵硬、顫抖、慌張地猛地轉身——

  可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

  一道漆黑、僵直、死寂的人影。

  不知何時,已然悄無聲息站在了他的身後。

  距離他,不足半尺。

  它靜靜佇立在巷中,身姿僵硬筆直,頭顱微微低垂。

  渾身一動不動,沒有呼吸起伏,沒有半點活人氣息。

  整片巷道的陰冷死寂,全部匯聚在這道詭異人影身上。

  乞丐餘光掃到這一幕的瞬間,靈魂直接驟停。

  還未等他生出半點反應,

  黑影猛地一動!

  沒有前兆,沒有風聲,

  剎那暴沖!

  快到極致,詭異到極致!

  一聲沉悶的皮肉撕裂聲響起。

  巷底微弱的掙扎顫動,瞬間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籠罩整條死巷。

  方才的乞丐,徹底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連慘叫都沒能溢出巷口半分。

  唯有細碎黏膩的咀嚼聲,再度緩緩響起,和巷底的食人聲響融為一體,陰森迴蕩。

  鎮東老巷死角,徹底淪為無人知曉的屠宰場。

  ……

  時間緩緩流逝。

  鎮西新區的外來參賽修士依舊談笑風生、調息休整,對一牆之隔的慘劇一無所知,滿心等待七日之後的比武大典。

  整座黑石嶺,唯有鎮東老城區,邪穢正在悄然蔓延、滋生、擴散。

  片刻後。

  石領主,府邸正門之外。

  兩名身著黑甲勁裝、氣息凝練的護衛筆直佇立。

  二人皆是鍊氣三重修為。

  在這座邊陲小鎮,已是足以穩壓普通百姓、震懾地痞無賴的不俗戰力。

  他們身姿挺拔,目光銳利,認真巡視著府邸門前的街道秩序。

  街道依舊平和,行人往來如常,市井煙火安穩。

  就在這時。

  遠處老街街口,一道人影緩緩走了出來。

  那人步履極度僵硬、呆板、木訥。

  不似常人行走,沒有擺臂,沒有屈膝,整個人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平直挪動雙腿,緩緩沿街而來。

  頭顱微微歪斜,雙目空洞無神,面色死灰慘白,毫無半點活人血色。


  周身死氣沉沉,一片死寂。

  初初望去,只覺此人怪異、遲鈍、精神恍惚。

  門口兩名鍊氣三重護衛下意識掃了一眼,並未放在心上。

  黑石嶺百姓大多淳樸木訥,偶有痴傻怪人,並不稀奇。

  可隨著這人越走越近。

  兩名護衛的神色,驟然一點點凝重、緊繃、駭然!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此人身上,沒有半分活人的生機、體溫、靈氣、心跳!

  周身縈繞著一縷極淡、極陰冷、極邪惡的漆黑煞氣。

  他眼神空洞,視線渙散,死死盯著前方的領府大門,步履不停,直直逼近。

  「站住!」

  左側護衛沉聲喝止,抬手準備阻攔盤問。

  話音未落!

  那道木訥人影驟然爆發!

  死寂瞬間炸裂!

  方才遲緩木僵的人影,剎那間爆發出遠超常人的恐怖速度!

  黑影一晃,瞬間撲至護衛身前!

  一口漆黑利齒猛地張開,帶著粘稠腥臭的涎水,狠狠啃咬撕咬在護衛脖頸大動脈之上!

  噗嗤——!

  熱血狂噴!

  血肉撕裂!

  這名鍊氣三重護衛甚至來不及運轉靈力、來不及催動護體靈氣、來不及發出慘叫!

  脖頸血肉瞬間被硬生生撕咬下一大塊!

  白骨森然,血管斷裂,滾燙血水噴涌漫天!

  他身軀劇烈抽搐兩下,瞬間癱軟倒地!

  鮮血瞬間染紅領府門前青石地面!

  右側護衛瞳孔炸裂,渾身驚駭,頭皮發麻!

  「敵襲!!」

  他厲聲暴喝,瞬間催動全身靈力,想要抬手反抗、預警示警!

  可一切,已經晚了。

  四周街道之上。

  原本正常行走的路人、擺攤的小販、閒逛的百姓、嬉戲的孩童——

  一個個頭顱緩緩僵硬轉動。

  一雙雙眼睛,盡數變成空洞漆黑的死寂!

  原本淳樸和善的鎮民,瞬息之間,盡數化作渾身縈繞陰氣的詭異屍邪!

  密密麻麻!

  整條街道!

  數十道、上百道詭異人影,同時僵硬轉身,齊齊朝著領府門口撲殺而來!

  腳步聲整齊、僵硬、麻木!

  密密麻麻的屍邪撲面而至,猙獰撲咬!

  撕血肉、啃筋骨、瘋狂暴戾!

  慘叫聲、血肉撕裂聲、骨骼碎裂聲、詭異嗬嗬怪叫聲瞬間炸滿整條長街!

  領府之外,瞬間淪為血腥煉獄!

  府邸大堂之內。

  正伏案處理比武大典事宜的石嶺主——石萬山,鍊氣八重的強大修為,瞬間捕捉到門外沖天而起的邪惡煞氣與血腥暴亂!

  轟!

  一股極致森寒的危機感,猛地直衝神魂!

  他雙目驟然一凝,身形猛地從座椅上暴然站起!

  神色劇變,猛地抬頭,望向府邸之外暴亂四起的黑暗街巷!

  眼底深處,第一次浮現出極致的震驚與駭然!

  「怎麼回事——!!」

  ……

  與此同時。

  黑石嶺外,蜿蜒群山古道之上。

  青山疊嶂,雲霧繚繞。

  張陽一行人,依舊踏在前往黑石嶺的路途之中。

  距離抵達黑石嶺,尚且還有一段路程。

  嶺內煉獄叢生,血災爆發,詭異覆鎮。

  遠方修士安然待賽,一無所知。

  而即將攪動一切風波、鎮壓這場詭異災變的少年,尚在途中。

  整片黑石嶺,已然悄然墜入無邊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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