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劉盆子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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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始三年,公元二十五年,六月。

  華陰城外,赤眉大營築壇祭天,一介十五歲放牛孩童劉盆子,被三軍推戴,登上帝位,另立漢統。

  關山阻隔,驛道輾轉,這樁驚世荒唐的消息,拖到七月才慢悠悠傳到偏遠的魏郡元城縣。

  此時日頭正毒,暑氣蒸騰,田間泥土被曬得滾燙。陳恪躬身站在自家三畝薄田裡,握著木鋤一點點剷除田埂間瘋長的雜草。自回鄉那日起,這片田地全靠鄰里張老漢代為照料,荒棄兩年的沃土才勉強復耕。他開春種下黍米與黃豆,地力貧瘠,又逢亂世缺肥,縱然全年勤耕苦作,年末收成也微薄有限,可哪怕只收些許粗糧,也足夠一家三口勉強果腹,不必再日日奔波鎮上代寫文書討生計。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浸透粗布短褐,陳恪直起身,抬手用袖角擦去滿臉熱汗,剛想歇一口氣,遠處官道上傳來急促的騾蹄聲響。

  鎮上郵差老李騎著馱滿簡牘的騾子,遠遠望見田間的陳恪,一邊用力勒住牲口,一邊扯開嗓子高聲呼喊:「陳大人!留步!天大的消息!」

  騾蹄踏起一路塵土,老李翻身跳下騾背,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連擦汗的功夫都顧不上,急聲道:「赤眉軍又立了一位新皇帝!就在華陰築壇登基,名叫劉盆子,今年才十五,早先竟是個放牛的娃娃!」

  「哐當」一聲,陳恪手中木鋤猛地一滑,險些脫手砸在泥土裡。

  十五歲,放牛娃,一朝稱帝。這幾個詞拼湊在一起,荒誕得如同鄉間戲文里編造的鬧劇。

  他壓下心頭震動,沉聲追問:「此話當真?莫不是市井訛傳?」

  「千真萬確!整條街上的茶攤全都傳開了,往來客商親眼所見!」老李連連擺手,把聽來的細節一股腦道出,「聽聞赤眉軍中搜羅了數十名劉氏旁支子弟,誰都不願擔這份帝位重擔,最後索性以抓鬮定天子。這放牛娃運氣最『好』,伸手一抽,恰好是寫著帝號的木簡,當場便被三軍推上高台!」

  陳恪怔在原地,半晌無言,緩緩將木鋤插進田壟泥土,側身坐在微涼的土埂上。

  初聽只覺啼笑皆非,細細品來,卻又全然合乎亂世各方的算計。

  赤眉軍數十萬大軍西進,要與坐擁長安的更始政權分庭抗禮,必須豎起一面漢室正統的大旗收攏民心。誰來坐這個帝位根本無關緊要,是不是根正苗紅的宗室不重要,有無治國之才、帝王氣度更無關輕重。只要赤眉軍對外宣稱他是劉氏後裔,這面旗號便立得住,便能和劉玄分庭抗禮,爭奪天下百姓的歸附。

  可劉盆子終究只是個十五歲的孩童,日日與牛羊相伴,所求不過一片草地、幾頭耕牛,不懂朝堂權斗,不知兵戈殺伐,這樣一個孩子,如何坐得住那把萬眾覬覦、鮮血浸染的龍椅?

  陳恪輕輕搖頭,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田野,心底滿是茫然。這亂世,早已亂得沒了章法。

  長安之內,更始帝劉玄身居正統帝都,坐擁萬里關中,卻沉溺酒色、殘害功臣,自毀根基;華陰營中,一介放牛少年被強行推上帝位,身不由己;河北沃土,劉秀步步隱忍、深耕勢力,手握精兵兩萬,派鄧禹伺機西進,冷眼旁觀兩虎相爭。

  短短數年之間,天下並立三頂皇冠,三面漢室大旗。

  究竟誰才是天命所歸,誰又只是暫時借來的幌子,無人能給出答案。

  老李見他神色沉鬱,寒暄兩句便騎騾離去,繼續往各村傳遞消息。陳恪獨自靜坐田埂許久,才扛起鋤頭,緩步走回小院。

  剛跨入院門,便看見沈玉娘手持竹簸箕,正在院中晾曬新收的黃豆,金黃豆粒鋪滿竹篩,在盛夏日光下泛著溫潤光澤。聽見腳步聲,她抬眸一望,放下手中器具輕聲開口:「方才村口婦人閒談,我也聽聞了,赤眉那邊立了個新天子。」

  「鎮上消息傳得倒是快。」陳恪將鋤頭靠牆立好,低聲回道。

  「整條街巷都在議論,十五歲放牛娃驟然登基,旁人聽著只當笑話。」沈玉娘抬手拍去掌心豆屑,眉眼間藏著幾分不忍,「這事聽著荒唐,內里卻滿是身不由己。」

  「本就是荒唐世道,荒唐事層出不窮。」陳恪淡淡嘆息。

  沈玉娘沒有接他的感慨,一邊收攏曬透的黃豆,一邊輕聲說起旁人傳來的細節:「還有一樁旁人少提的小事,那劉盆子壓根不願做皇帝,登基那日當場哭了。」

  陳恪猛地抬眼,心頭一震:「哭了?」

  「嗯。」沈玉娘緩緩點頭,複述客商傳來的見聞,「原本他還在山野放牛,忽然被軍士硬生生從牛背上拖拽下來,強行換上華貴冕服,押往祭壇。高台之上萬千甲士齊齊跪拜,他嚇得渾身發抖,當眾放聲大哭,一遍遍念叨自己不想當皇帝,只求回去放牛。」


  短短几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戳中陳恪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十五歲的少年,心中無江山霸業,無權力欲望,唯一的念想只是日日相伴的耕牛與安穩山野。可席捲天下的亂世洪流,根本容不下普通人平淡的心愿。各方豪強逐鹿爭霸,需要一面正統旗幟,便隨意拽來一個孩童,將千斤重擔、無盡紛爭強行壓在他單薄肩頭。

  他的眼淚,不是畏懼刀兵,不是貪圖榮華,只是單純貪戀一份普通人求而不得的安穩。

  可這偌大天下,早已沒有一處能安安穩穩放牛度日的淨土。

  陳恪望著院中隨風晃動的豆篩,聲音低沉,藏著一絲悲憫:「玉娘,你說這孩子,能在帝位之上活多久?」

  沈玉娘沉默良久,輕輕搖了搖頭:「亂世身不由己,誰也說不準。只盼他能平安些,少受些磋磨。」

  二人再無多言,陳恪緩步走到屋前,坐在青石門檻上靜靜出神。

  院內光景平和安穩,沈玉娘低頭分裝曬乾的黃豆,動作溫柔舒緩;五歲的陳安蹲在牆角泥土邊,拿著小樹枝逗弄地上爬行的螞蟻,嘰嘰咕咕自言自語,半點不知千里之外有個同齡孩童,被迫捲入滔天戰火、身不由己登上帝位。

  心底驟然翻湧一股濃烈的慶幸。

  慶幸自己早已抽身離開長安那座是非帝都,捨棄朝堂功名,守著這三畝薄田歸隱故土;慶幸自己的兒子不必捲入王侯紛爭,不必被人強行推上那血染的高位;慶幸亂世洪流席捲四方之際,他的小家尚能守住一隅煙火,三餐溫飽,家人相伴,不必被迫扛起不屬於自己的江山重擔。

  只是這份安穩,終究像薄瓷一般易碎。

  更始、赤眉決戰在即,鄧禹大軍步步逼近關中,河北劉秀勢力一日強過一日,三面帝王對峙,更大規模的血戰即將席捲中原。他守得住一時田園安寧,可天下大亂的浪潮,真的會輕易放過這片小小的元城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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