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赤眉西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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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始二年,冬。

  北風捲地,寒霜覆野,滔滔黃河凝起薄冰,凜冽寒風橫穿北方大地,吹盡最後一絲秋溫,將亂世的寒涼徹徹底底壓進人間。蟄伏許久的戰火,終於在這寒冬臘月再度熊熊燃起。

  赤眉軍大舉西進,兩路伐關中,兵鋒直指長安。

  三十萬鐵甲勁旅,皆是數年血戰打磨出的百戰之師,沒有新軍的冗雜湊數,沒有新兵的怯懦畏戰,每一人都身經百戰、浴血存活,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虎狼之師。

  大軍兵分兩路,如同一柄張開的巨大鐵鉗,東西合圍、南北夾擊,死死鎖死關中腹地。主帥樊崇、大將逄安親率主力,自武關浩蕩入關中,正面壓向長安東南門戶;徐宣、謝祿、楊音各領一部兵馬,從陸渾關突進,切斷關中側翼退路。兩路大軍齊頭並進,步步碾壓,旌旗遮天,馬蹄震地,聲勢浩蕩,無人可擋。

  這場註定傾覆關中的大戰,無人能夠置身事外,消息順著風雪官道,一路向北傳播,最終如期落在了偏遠安穩的元城縣。

  此時已是臘月深冬,年關將近,鄉間本該是籌備年節、靜待新春的祥和光景,可亂世之下,從無安樂新年。

  鎮口老茶攤依舊人來人往,只是寒風蕭瑟,行人更少,議論更沉。陳恪搬著小木桌,坐在茶攤避風角落,手執毛筆,替鄉里街坊代寫新春對聯。紅紙灼灼,墨香淡淡,一筆一畫皆是尋常人間年味,是亂世之中難得的煙火暖意。

  這大半年來,他早已習慣了這般平淡生計。不求富貴功名,不求廟堂權位,只求憑一手筆墨,換幾文銅板,養活妻兒,守好小家。

  直到一名風塵僕僕、滿身風雪的過路商販,牽著馱貨的毛驢,在茶攤歇腳取暖,隨口一句閒談,瞬間撕碎了小鎮表層的安穩假象。

  商販搓著凍僵的雙手,望著關中方向,語氣帶著無盡唏噓與惶惑:「諸位不知,赤眉大軍已然全線推進,穩穩拿下弘農全境。三十萬大軍陳兵關外,兵鋒直指長安,依我看,這劉玄的長安城,怕是守不住了!」

  一語落地,滿堂譁然。

  原本閒談說笑的茶攤瞬間炸開了鍋,眾人神色驟變,惶恐不安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當真?弘農可是關中門戶,怎麼這麼快就丟了?」

  「那更始帝怎麼辦?他坐擁帝都天險,難道就坐以待斃?」

  「完了完了!關中又要開戰,這亂世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嘈雜慌亂的追問、嘆息、惶恐交織一片,攪動得冬日的寒風愈發凜冽。

  陳恪握著毛筆的手驟然停住,筆尖懸在紅紙之上,墨珠緩緩滴落,暈開一片漆黑墨跡,毀掉了即將寫完的春聯。他渾然不覺,心底驟然一片冰涼,寒意瞬間穿透四肢百骸,比窗外的凜冬寒風更刺骨。

  弘農。

  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此地距長安不過區區數百里,地勢平坦,無險可守,一旦弘農失守,關中門戶大開,赤眉大軍便可一路平鋪直入,直達長安城下。

  三十萬兵馬,看似比當年王莽四十二萬東征大軍略少,可二者戰力,有著天壤之別。

  當年王莽的四十二萬大軍,大多是強行徵召、倉促湊數的民夫雜兵,未經戰陣、軍心渙散,看似人多勢眾,實則不堪一擊,一觸即潰。

  可赤眉軍截然不同。

  這是一支在天下亂世中,硬生生打出來的精銳勁旅。數年之間轉戰東方諸郡,大小百戰,屢破官軍,斬殺無數朝廷大將。當年新朝名將廉丹,威震河北、驍勇善戰,最終依舊兵敗身死,頭顱被赤眉軍高懸示眾,震懾天下。

  他們不懂朝堂權謀,不懂禮樂章法,卻最懂廝殺,最懂破局,最懂如何推翻腐朽王朝、擊穿亂世枷鎖。

  反觀如今的更始政權,君王耽於享樂、荒廢朝政,朝堂佞幸當道、腐敗不堪,將士離心、豪強割據,內里早已腐朽潰爛。

  這般腐朽之師,如何擋得住三十萬百戰精銳、虎狼之師?

  陳恪心底一片寒涼,答案早已篤定——懸,太懸了。

  長安這一次,大概率守不住。

  最可怕的從不是強敵壓境,而是兵臨城下之時,守城之人依舊醉生夢死、自毀長城。

  那日午後,陳恪無心再做營生,草草收拾好筆墨紅紙,辭別眾人,踏著凜冽寒風,提前歸家。

  暮色早早降臨小院,屋內炊煙裊裊,暖意融融,將屋外的寒冬亂世徹底隔絕。


  沈玉娘正守在灶台前忙碌晚飯,纖細的身影在火光中溫柔晃動,嫻熟添柴翻炒,煙火氣縈繞滿屋。年幼的陳安蹲坐在灶台邊,小手不停往灶膛添著乾枯柴草,跳動的火光映得他稚嫩小臉通紅,眉眼乾淨純粹,不染半分亂世戾氣。

  一屋煙火,母子安然。

  陳恪靜靜坐在院門門檻上,望著眼前溫暖安穩的一幕,心底翻湧起濃烈的慶幸。

  幸好,他走得及時。

  幸好,他看透王朝虛妄、抽身朝堂紛爭,帶著妻兒逃離了那座即將再度淪為戰場的帝都。

  幸好,在亂世傾覆、戰火重燃之際,他還有一方小院,還有相守的妻兒,還有這來之不易的安穩。

  沈玉娘聞聲回頭,一眼便看穿他眉宇間的沉鬱凝重,輕聲發問:「今日怎麼回來這麼早?臉色也不好,出什麼事了?」

  陳恪抬眸,望著溫柔的妻子,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無力:「赤眉軍已經攻下弘農,大軍逼近關中,馬上就要兵臨長安了。」

  沈玉娘炒菜的手勢驟然一頓,指尖微微收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轉瞬便平復下來,輕聲追問:「離咱們魏郡、離元城,遠嗎?」

  「遠。」陳恪緩緩點頭,輕聲安撫,「戰事在關中腹地,隔著黃河天險,暫時波及不到咱們這裡。」

  沈玉娘沒有再多問時局戰事,默然低頭,繼續翻炒鍋中飯菜,只是默默抬手,往米鍋里悄悄多加了一把糙米。

  她從不多言亂世紛爭、朝堂起落,卻最懂身邊之人的心事。她看得見他眼底的沉重,看得見他心底的憂慮,知曉他聽聞戰火後的心力交瘁。亂世之人,所求不過溫飽安穩,她能做的,便是讓他歸來之時,有一口熱飯,有一身暖意。

  細微舉動,勝過千言萬語,溫柔熨帖著陳恪沉鬱的心底。

  陳恪看著她溫柔沉靜的側臉,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說出心底最深的忐忑與顧慮:「玉娘,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天下再度大亂,戰火四處蔓延,咱們……」

  他話未說完,便被沈玉娘溫柔卻堅定的聲音輕輕打斷。

  「咱們哪兒也不去。」

  她放下鍋鏟,轉頭看向陳恪,眼底無半分慌亂畏懼,只有篤定的溫柔:「老家就是咱們的根。亂世奔波,逃得再遠,也逃不出天下戰火。與其顛沛流離、四處避難,不如守著故土小院。一家人整整齊齊在一起,比什麼都重要。」

  簡簡單單一句話,褪去所有浮華,道盡亂世凡人最純粹的期許。

  陳恪靜靜望著她,心頭所有惶惑、所有忐忑,盡數被這份安穩篤定撫平。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重重點頭,將這份溫暖與安穩牢牢記在心底。

  夜深人靜,寒風呼嘯。

  窗外北風嘶吼,穿過空曠田野,掠過破敗院牆,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如同亂世的悲鳴,徹夜不休。屋內土炕溫熱,妻兒安然熟睡,呼吸均勻綿長。

  陳恪平躺炕上,雙目澄澈無眠,萬千思緒翻湧不休。

  他想起赤眉三十萬百戰雄師的滔天威勢,想起弘農失守、關中危殆的絕境戰局,想起長安城那些歷經浩劫、尚未喘息的無辜百姓。他們好不容易熬過新朝覆滅的戰火,盼來漢室歸位的虛妄太平,如今又要再度深陷兵禍、流離失所。

  可深宮之中的更始帝劉玄,依舊沉溺酒色、醉生夢死,全然不顧關外戰火燎原、百姓危在旦夕。

  高位者輕賤蒼生,低位者飽受苦難,這便是亂世最荒唐、最殘酷的真相。

  天下興亡,從來都是百姓受難,王侯從來只爭權位,不問蒼生。

  陳恪輕輕翻身,伸手將熟睡的沈玉娘與陳安緊緊攏入懷中,手臂收緊,護住懷中最珍貴的溫暖。

  天下大亂將至,王朝傾覆在即,山河動盪無休無止。他無力扭轉亂世棋局,無力拯救天下蒼生,可他至少拼盡所有,護住懷中二人,守住這一方小家的歲歲平安。

  可黑暗之中,陳恪心底深處,一絲隱隱的不安始終縈繞不散。

  他能護住一時安穩,可亂世洪流滾滾向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關中大戰一旦落幕,赤眉、更始兩敗俱傷,蟄伏河北的劉秀,必然會趁勢而起,席捲天下。

  真正的天下逐鹿,才剛剛拉開最兇險的序幕。他想要的歲月靜好,真的能如願守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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