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漸台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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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皇四年九月,長安城垣崩塌,遍地烽火,大勢已去。王莽自知再無迴旋餘地,帶著殘存的千餘名公卿、內侍與貼身侍衛,一路退守未央宮深處的漸台。

  漸台築於池水中央,四面環水,僅有一道木橋連通岸邊,憑水為險,算得上宮中最後的一處易守難攻之地。高台頂層,王莽一身完整的天子袞服,十二旒白玉冕冠端正戴在頭上,紋絲不動端坐於最高的石台之上。他一言不發,靜靜眺望遠方,整座長安深陷沖天火光,濃煙滾滾遮蔽半邊天際,昔日恢弘帝都,盡數淪為一片火海煉獄。

  滿城文武四散奔逃,王公勛貴各尋生路,唯有陳恪沒有隨人流奔赴漸台。

  他先將沈玉娘與陳安妥善安置在王嬸家深埋地下的地窖,窖口用柴草層層遮掩,隔絕外界廝殺與火光。做完這一切,他褪去沾染血污的官袍,尋了一身粗布短褐換上,混在沿街流離奔逃的百姓之中,遠遠立在街巷盡頭,目光死死鎖住那座孤立於池水中央的高台。

  隔著數百步遠的距離,他一眼便認出了王莽。

  高台之上那一身繁複華貴的天子袞服太過扎眼,即便看不清眉眼面容,陳恪也篤定那便是他侍奉數年的帝王。

  腦海中一幕幕舊景不受控制翻湧上來。

  早年初次相見,彼時王莽尚素衣簡行,在郊野田埂之上同他閒談周禮古制,言語間滿是再造太平的抱負;南陽急報送入御書房,王莽獨坐窗前低聲嘆道,朕等不了緩緩安民;昆陽四十二萬大軍覆滅,御書房內帝王茫然抬首,一句「朕錯了嗎」,道盡半生偏執與徒勞。

  那人曾手握萬里江山,一心想要憑一己之力扭轉亂世,到頭來,只剩一座孤台,千餘殘人,四面火光相伴。

  三日光陰轉瞬即逝,池水擋不住源源不斷湧來的更始義軍。

  對岸集結的漢兵拆掉木橋,伐木造筏,分批渡水強攻漸台。

  陳恪立在紛亂的人群之間,清晰聽見高台方向驟然爆發震天的廝殺吶喊,兵刃碰撞、慘叫怒罵交織一片,喧囂持續片刻,又陡然歸於短暫死寂。

  下一刻,一道洪亮的呼喊穿透漫天煙火,傳遍街巷每一個角落:

  「王莽死了!」

  這五個字如同巨石轟然砸入沸騰的人海,瞬間掀起滔天波瀾。

  周遭逃難百姓瞬間炸開,有人喜極而泣,放聲歡呼,多年苛政壓迫、災荒流離的苦楚一朝得泄;有人垂首落淚,半生顛沛不知前路何在;還有老人茫然立在原地,望著未央宮火光,手足無措,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身旁人聲鼎沸,無數話語湧入耳中。

  「新朝徹底完了!」

  「漢室重歸,好日子總算來了!」

  「熬了這麼多年,亂世終於到頭!」

  可所有喧鬧,都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屏障,半點落不進陳恪心底。

  他身形釘在原地,一動不動,視線牢牢鎖在漸台頂端。不多時,一面赤紅繡著「漢」字的大旗,緩緩升上高台最高處,蕭瑟秋風捲動旗面,烈烈作響,徹底取代了新朝的玄色龍旗。

  王莽死了。

  立國十數年的大新,亡了。

  無數細碎回憶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堵得他心口發悶。

  年少離家赴長安,母親悄悄縫在他衣襟里的幾枚銅錢,是母親唯一的牽掛;務農一生的父親生前告誡他,世上從無憑空而來的好處,天上掉下的餡餅,內里多半藏著傷人的鉤子;初見王莽那日,素衣中年人輕聲發問,問他,你覺得這天下還有救嗎?

  彼時少年一腔熱血,毫不猶豫高聲應答:有。

  如今王莽身死,新朝覆滅,戰火依舊焚燒街巷,流民依舊無處安身,苛亂未歇,苦難未消。

  他再回頭審視這滿目瘡痍的山河,還能坦蕩說出那個「有」字嗎?

  心底一片空茫,尋不到半分答案。

  陳恪緩緩收回目光,不再眺望火光沖天的未央宮,轉身朝著王嬸家的方向緩步走去。身後人群的歡呼、哭嚎依舊不絕於耳,前方街巷烈火熊熊,濃煙遮路,可他再無半分駐足觀望的心思。

  推開低矮院門,屋內光線昏暗。沈玉娘正靜靜抱著陳安蜷縮在屋角,聽見推門動靜,猛地抬頭站起身,嘴唇微微顫抖,眼底盛滿忐忑與惶恐,輕聲發問:「外面……外面怎麼樣了?」

  陳恪快步上前,張開雙臂,將妻兒一同緊緊攬入懷中,溫熱的身軀稍稍撫平他心中無邊空落。

  他將下巴輕抵在妻兒發頂,聲音低沉平緩,帶著一身疲憊,輕聲道:

  「都結束了。」

  高台帝王身死,新朝煙消雲散,一場橫跨十數年的改制與亂世,迎來了階段性落幕。

  只是陳恪心中清楚,王朝更迭不過換了一面旗幟,真正屬於天下百姓的安穩,遠未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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