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長安震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昆陽一戰四十二萬王師灰飛煙滅,如同推倒了壓在天下人心中的最後一塊巨石,整個山河局勢徹底脫韁失控,再無半分挽回餘地。

  更始軍借著昆陽大勝的滔天威勢,揮師北上,直指中原重鎮洛陽。此前僥倖撿回一條性命的王邑,一路收攏殘部,倉皇奔逃,等跌跌撞撞逃回長安時,身邊僅僅剩下數千衣衫破爛、驚魂未定的殘兵,連一支成型的隊伍都湊不齊。洛陽城內的守軍早被昆陽慘敗的戰報嚇得膽寒,遠遠望見更始軍旌旗,不等敵軍兵臨城下,便主動打開四門,獻城歸降,不費一兵一卒,中原門戶就此易主。

  洛陽失守的急報快馬送入長安,一紙文書,徹底碾碎了帝都僅存的底氣。恐慌如同瘟疫,瞬間席捲整座城池。往日車水馬龍的長街行人寥落,寥寥百姓行色匆匆,低頭疾走,不敢在街頭多做片刻停留。沿街商鋪盡數落鎖閉門,門板死死抵死,昔日人聲鼎沸的東市、西市,死寂一片,再無半點菸火喧囂。

  那些往日身居高宅、錦衣玉食的王公勛貴、世家大族,再也顧不上朝堂體面,府中僕役晝夜不休,打包金銀珠玉、綢緞錢糧,車馬不分晝夜向西城奔走。人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逃。往隴西逃,往巴蜀逃,只要能遠離長安這片即將燃起戰火的死地,哪裡都好。權貴尚且如此,底層百姓更是惶惶不可終日,家家戶戶收拾細軟,暗自打聽出逃的路線,整座帝都人心離散,分崩離析。

  陳恪獨自一人踏在空蕩蕩的青石長街上,兩側緊閉的門窗縫隙里,時不時探出一雙雙驚懼惶恐的眼睛,只敢飛快瞥一眼街面,便慌忙縮回,仿佛窗外的風裡都藏著刀兵災禍。他緩緩環顧四周,這座曾號稱萬國來朝、繁華無雙的天下第一都城,如今死寂沉沉,蕭瑟壓抑,巨大的城池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絕望,看上去竟像一座早已備好棺槨、等待埋葬的巨大墳墓。

  人心已散,城垣未破,長安先自垮了大半。

  可真正壓垮所有人心神的噩耗,還在後頭。

  更始大軍拿下洛陽之後,並未止步,直接兵分兩路,分取天下。一路主力留在中原,安撫州縣,震懾關東殘餘官軍;另一路精銳徑直向西進發,目標直指關中腹地、帝王之都長安。西路義軍一路破關拔寨,無人能擋,關中第一道天險武關,轉瞬便被攻破,兵鋒一路向北,步步緊逼長安。

  武關破了。

  消息傳到納言府的那一刻,陳恪只覺得渾身血液驟然冰涼。武關扼守秦嶺要道,是關中東面唯一的屏障,山勢險峻,易守難攻,乃是歷代守護長安的生命線。武關一失,群山天險盡數作廢,再無關卡能夠阻攔更始大軍,帝都赤裸裸暴露在敵軍刀兵之下,再無緩衝,再無退路。

  案頭竹簡軍報握在手中,陳恪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竹簡邊角硌得掌心生疼,卻依舊險些拿捏不住,薄薄一卷文書,重逾千鈞,壓得他喘不上氣。

  「慎之。」

  門外傳來王舜的聲音,低沉無力,推門而入時,這位老臣面色慘白如紙,全無一絲血色,眼底布滿死寂的疲憊,「陛下即刻傳召,速去御書房。」

  陳恪壓下翻湧的心緒,整理好歪斜的官袍,緊隨王舜踏入未央宮。

  御書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王莽孤身端坐在龍案之後,身前平鋪著一幅完整天下輿圖,指尖死死抵在武關的位置,久久不曾挪開。短短數日接連噩耗摧殘,他衰老得愈發厲害,面頰枯槁乾癟,皮肉鬆弛下垂,身形乾瘦佝僂,遠遠望去,像一截在寒風烈日裡風乾殆盡、毫無生機的老樹樁,連眼底最後一點微光,都徹底熄滅了。

  「武關破了。」

  王莽率先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悲喜,可這份過分的平靜,反倒透著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令人心底發寒,「更始西路軍晝夜兼程,朝長安而來。眼下城中無可用之兵,朕需要有人站出來,主持城防,守住這座都城。」

  陳恪心頭猛地一緊,瞬間明白眼下的困局。昆陽一戰耗盡朝廷所有精銳,各州郡守備兵馬早已抽調一空,如今長安城內僅剩一批老弱殘兵,再加上臨時從市井強征而來的民夫,老幼混雜,軍械短缺,糧草儲備日漸空虛,軍心民心盡數潰散,拿什麼守城?

  可殿內死寂一片,滿朝文武避之不及,無人敢應聲。

  片刻沉默後,陳恪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躬身拱手,聲音沉穩堅定:「陛下,臣願意前往城頭,主持防務。」

  王莽抬眼望向他,渾濁的目光里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意外,有愧疚,還有一絲僅剩的期許:「你是納言,文職官員,從未專職守城,沙場兇險,你何苦主動攬下這苦差事。」

  「臣雖久居朝堂執掌文書,早年在青州督辦糧草、協防郡縣之時,也曾隨軍布防,熟悉城池守備、軍民調度之道,知曉守城章法。眼下國難當頭,臣不能退縮。」


  王莽定定凝視他許久,枯瘦的手指輕輕叩擊案幾,終是緩緩點頭,一聲輕嘆落定任命:「好。朕授你長安城防副使之職,協助王邑統籌全城防務,鎮守四門,安撫軍民。」

  「臣,領旨!」陳恪雙膝跪地,鄭重叩首接下旨意。

  退出御書房,陳恪獨自立在長長的宮廊之下,迎面吹來蕭瑟晚風,他長長吐出胸中淤積的濁氣。他心裡清楚,自己接下的是一樁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死局。無精兵、無充足糧草、無安定民心,僅憑殘破城牆、老弱民夫,要抵擋一路連戰連捷、士氣鼎盛的更始大軍,無異於以卵擊石。

  可他不能推辭。

  他身為朝廷納言,食新朝俸祿,受王莽提拔,身居廟堂,若是連他都畏難避禍,倉皇退縮,這偌大長安城中,還有誰肯挺身而出,守護帝王與城中百姓?縱使結局早已註定,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城池不戰自潰。

  暮色徹底籠罩長安城,深夜歸家,小院裡一盞孤燈搖曳,暖光勉強隔絕屋外的亂世寒意。沈玉娘正坐在燈下低頭縫補孩童衣衫,聽見腳步聲,抬眸溫柔一笑:「回來了?鍋里溫著飯菜,我這就給你盛。」

  陳恪搖了搖頭,半點進食的心思也無,徑直走到妻子身側坐下,伸手牢牢握住她柔軟溫熱的手掌。

  沈玉娘見他神色沉重,心頭一緊,放下手中針線,安靜等候他開口。

  「玉娘,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陳恪聲音低沉沙啞,藏著難以掩飾的酸楚,「武關失守,更始大軍正向長安逼近。皇上下旨,任命我為城防副使,明日起登城駐守,統籌四門防務。」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唯有窗外夜風穿過院牆,嗚咽作響,吹得窗紙沙沙輕顫,像是低聲啜泣。

  沈玉娘沉默良久,眼底翻湧著擔憂,卻未曾半句勸阻,輕輕點頭,聲音輕柔平穩:「我知曉了。國事為重,你儘管去,家中有我照看安兒,不必牽掛。」

  陳恪攥緊她的手,喉間酸澀難忍,艱難開口:「玉娘,我有一事託付於你。若是……若是城池最終守不住,敵軍攻破城門,你萬萬不可留在城中。立刻帶著安兒向西出逃,去往隴西或是巴蜀,尋一處安穩之地活下去,不必回頭,不必顧及我的安危。」

  沈玉娘緩緩抬首,眼眶微微泛紅,淚光在眼底打轉,可語氣沒有半分動搖,字字擲地有聲:「恪哥,當年我便同你說過,你在哪裡,我與安兒便在哪裡。你堅守城池不肯退,我們母子也絕不獨自逃走。」

  「玉娘,局勢兇險,我不能讓你們一同身陷險境。」

  「不必多勸。」沈玉娘輕聲打斷他,溫柔的嗓音里藏著不容更改的執拗,「我們是一家人,禍福同擔,生死相依。能安穩度日便一同相守,兵臨城下便一同堅守,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絕不會拋下你獨自求生。」

  短短几句話,擊碎了陳恪心中強撐的防線,滿腔委屈、惶恐、無力盡數翻湧上來。他再克制不住,伸手將妻子緊緊攬入懷中,側臉埋在她單薄的肩頭,久久一言不發。亂世浮沉,江山傾覆,朝堂君臣皆各自奔逃,唯有家中這一人,始終不離不棄,願意與他共赴絕境。

  窗外夜色濃得如同潑開的墨汁,將整座長安城死死包裹。遠處街巷斷斷續續傳來沉悶的銅鑼敲擊聲,那是城防官吏連夜召集民夫,搬運磚石木料,倉促加固四面城牆。

  一聲聲銅鑼,層層疊疊,由遠及近,清晰傳入小院。

  戰火的腳步,已經越來越近,近到再也無處躲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