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代漢之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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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攝二年,初春。

  寒意尚未盡數褪去,長安城內的風氣,卻早已燥熱得詭異。

  自去年王莽進位攝皇帝、行天子禮制之後,天下祥瑞便如雨後春筍一般,層出不窮,遍地開花。各州郡官吏爭相上奏,日日有吉報、夜夜有禎祥,鋪天蓋地的天命異象,席捲了整個大漢朝堂。

  尚書台每日都會堆積如山的祥瑞奏疏,陳恪身居尚書左丞,經手所有文書案卷,對此看得最為透徹,也最為心寒。

  他曾暗自逐一統計,從元始五年至今,不過短短數年光陰,各地上報的祥瑞已然數不勝數。黃龍現世三次,鳳凰來儀七次,麒麟現身兩回,神雀棲林一十七次;天降刻石九塊,字字標榜天命歸賢;至於靈芝叢生、奇草獻瑞之類的小祥瑞,更是數不勝數,多到無從統計。

  天地異象,歲歲頻出,仿佛蒼天日日昭示:漢德已衰,新聖將出。

  而這所有的天命祥瑞,最終指向的,從來只有一人--攝皇帝王莽。

  若是尋常吉兆,尚且能勉強歸為天時湊巧。可到了今年,所謂的祥瑞,已然荒唐到了不加掩飾的地步。

  不久前,有人自東海之濱獻上一隻「神龜」,龜甲碩大,紋理古樸,看似頗具靈性。最駭人聽聞的是,龜背之上赫然刻著八個大字:安漢公王莽為皇帝。

  此龜送入尚書台核驗那日,滿台官吏爭相圍觀,人人稱頌天降神諭,天命所歸,無人敢有半分質疑。

  唯有陳恪駐足端詳良久,心底只剩無盡荒誕與悲涼。

  那龜背上的字跡,刀法拙劣生硬,刻痕嶄新整齊,石屑殘留未淨,連半點風雨侵蝕的痕跡都沒有,更無半分青苔附著。分明就是近日人工雕琢、刻意造假,拙劣到一眼便可識破。

  可滿朝文武,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州縣小吏,人人心知肚明,卻無一人敢戳破這層薄薄的窗戶紙。

  世人皆懼權勢,無人敢辯真假,亂世人心,早已趨炎附勢。

  假祥瑞,造得多了,便成了朝堂公認的「天命」。謊言複述千遍,舉國盲從,便無人再論真偽。

  「慎之,即刻停手,不必再核對文書了。」

  王舜推門而入,打斷了陳恪的沉思,他神色複雜,眉眼間藏著幾分無奈與疲憊,「太皇太后傳召,即刻入長樂宮覲見。」

  陳恪收斂心神,頷首應下:「諾。」

  他放下手中的龜甲拓本,拂去衣袖浮塵,整冠束帶,穩步踏出尚書台。相比於朝堂之上的沸沸揚揚、造勢洶湧,長樂宮深處,卻是一片死寂沉沉的落寞。

  時隔數月再見,太皇太后王政君,已然蒼老得脫了模樣。

  昔日執掌後宮、威儀萬方的漢室太后,如今斜倚在軟榻之上,鬢髮全白,銀絲如雪,無一絲烏黑。臉上溝壑縱橫,皺紋深刻,如同歲月碾過的溝壑,藏不住的蒼老與疲憊。那雙曾經閱盡朝堂風雲、制衡數十年的眼眸,此刻渾濁黯淡,早已沒了往日的銳利威儀。

  殿中暖爐未熄,暖意融融,卻驅不散殿內沉沉的寒意,更暖不透老人心底的寒涼。

  「來了。」

  太皇太后緩緩抬了抬眼皮,聲音沙啞乾澀,氣力虛弱,不復從前威嚴。

  「臣陳恪,叩見太皇太后。」陳恪躬身叩拜,禮數周全,神色恭敬。

  「起身吧。」老人輕輕擺了擺手,動作遲緩無力,「哀家召你前來,無甚朝堂公事,只是有一句話,想問你一問。」

  陳恪直立垂首,姿態恭謹:「太皇太后請講,臣知無不言。」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香火裊裊,煙氣氤氳,襯得整座寢宮愈發寂寥。良久,太皇太后才緩緩開口,字字沉重,直擊核心,直白得讓人猝不及防。

  「朝野上下,日日造勢,人人皆言王莽當承天命、登臨帝位。你且告訴哀家,這些聲勢,究竟是天意如此,還是世人刻意為之的人意?」

  陳恪心頭轟然一震,血脈微滯。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位一手扶持王莽、默許其步步奪權的太皇太后,竟然會如此直白地問出這句朝堂禁忌之語。

  這一問,問的是祥瑞真偽,問的是天命虛實,更是問的是大漢存亡、王氏興衰。

  稍有不慎,便是誅身之罪。

  陳恪當即躬身垂眸,語氣謹慎:「臣……不敢妄議天命朝堂。」

  「你是不敢,還是不願?」


  太皇太后渾濁的眼眸驟然一亮,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銳利微光,死死盯住陳恪,洞穿人心。

  「哀家心裡清楚,你是巨君一手提拔、破格重用的親信。可哀家也看得明白,你心性清正,不盲從、不趨炎,眼底自有是非對錯,心中從來不是毫無芥蒂、毫無想法。」

  一語道破,再無遮掩。

  陳恪脊背微僵,深深低頭,無言以對。心底所有的糾結、掙扎、疑慮,盡數被這位垂垂老矣的太后一眼看穿。

  太皇太后望著殿外虛空,長長嘆了一口氣,嘆息里藏著半生榮辱、無盡疲憊與無盡悔恨。

  「哀家老了,時日無多,撐不了幾年了。」

  「這一生,嫁入劉氏皇家,從皇后到太后,再到太皇太后,哀家守著大漢後宮,看著劉家江山一代代傳承。可到了暮年垂老之時,卻要親眼看著四百年大漢基業,江山易主、社稷改姓。」

  她的聲音輕輕顫抖,帶著無盡的茫然與悲涼。

  「巨君是哀家的親侄子。他若登基稱帝,王氏一族便可榮耀永續、香火不絕,哀家不算愧對王家列祖列宗。」

  「可劉氏呢?這傳承數百年的漢室宗廟,這綿延世代的劉氏香火,從今往後,又該何去何從?」

  話說至此處,她驟然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半生權衡,半生扶持,終究是親手養虎為患,親手葬送了自己守護一生的大漢江山。

  陳恪跪伏在地,喉頭髮緊,胸腔酸澀,千言萬語堵在心頭,最終一字也吐不出來。

  他能答天意是假?能答人心險惡?能答王氏篡漢?

  他不能。

  大勢已成,木已成舟,所有的對錯是非,早已無從辯駁。

  良久,太皇太后緩緩抬手,無力地擺了擺,語氣滿是倦怠與釋然。

  「你退下吧。」

  「哀家今日,不過是老糊塗了,想找個人說說話而已。你聽過便罷,盡數遺忘,不必掛懷,更不必外傳。」

  陳恪鄭重叩首,三拜起身,默然退出寢宮。

  踏出殿門的那一刻,凜冽的冬日寒風迎面撲來,刺骨徹骨,瞬間浸透衣衫,凍得人四肢發麻。

  他抬眸望天,整片蒼穹灰濛濛一片,暗沉壓抑,如同一塊厚重的鉛板,死死壓在長安城的上空,不見日光,不見流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天,變了。

  人心,江山,世道,盡數變了。

  一月之後,朝堂詔書再下,舉國震動。

  太皇太后二度下詔,加授攝皇帝王莽九錫,賜天子旌旗、天子儀仗、天子禮樂,規制堪比真龍天子。

  九錫,源自周禮,是人臣所能獲得的最高殊榮,是天子對諸侯臣子的極致禮遇。

  古往今來,凡加九錫者,無一例外,皆是權傾天下、架空皇權的權臣。而歷朝歷代,但凡受九錫之禮的臣子,最終的歸宿,唯有一條,代漢自立,改朝換代。

  昔日王莽受封安漢公時,也曾加過九錫。可彼時的禮遇,終究是人臣規制。而今日此番加錫,是實打實的天子禮制,是徹底凌駕於漢室皇權之上的終極封賞。

  這一步踏出,再無退路,再無緩衝。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無一人敢站出來反對。

  不是眾人默許,而是所有敢於直言進諫、敢於制衡王莽、敢于堅守漢室氣節的臣子,早已罷官的罷官、身死的身死。如今朝堂之上,僅剩趨炎附勢之徒、明哲保身之輩。

  漢室朝堂,早已空有其殼,無其骨血。

  此番九錫詔書、禮制文書,盡數交由尚書台經辦、核驗、存檔。

  陳恪手握狼毫,伏案落筆,親手謄寫著一卷卷竹簡文書。

  一筆一畫,一字一句,皆是大漢給予王莽的無上殊榮,亦是大漢給予自己的致命死刑。

  筆尖落紙,微微發顫,指尖控制不住的輕抖。墨汁偶爾滴落,暈開竹簡紋路,像極了他心底蔓延的斑駁悲涼。

  他心裡無比清楚。

  這一卷卷九錫文書,是大漢對王莽最後的退讓,最後的加封,最後的妥協。

  九錫之後,再無封賞。

  下一步,便是禪位詔書,便是江山易主,便是代漢立國。


  一紙九錫定人臣極致,再進一步,便是乾坤換新天。

  暮色落幕,夜色漸沉。

  尚書台的官吏盡數散去,唯有陳恪獨坐官署,遲遲未動。燭火搖曳跳躍,昏黃微光映著他孤寂的身影,將影子拉得修長落寞。

  王舜收拾妥當離去時,路過廳堂,見他依舊獨坐,忍不住駐足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帶著幾分勸慰。

  「別熬得太晚,公事已然辦結,早些歸家歇息,多陪陪妻兒。」

  陳恪微微頷首,卻依舊端坐未起。

  王舜看著他落寞的模樣,心知他心底鬱結深重,卻也無從勸解,只得輕嘆一聲,轉身離去。

  官署之內,最終只剩陳恪一人。

  四下寂靜無聲,唯有燭火噼啪輕響。他抬手拿起案上那捲九錫文書抄本,指尖摩挲著冰冷的竹簡,心底萬千思緒翻湧,盡數湧上心頭。

  恍惚之間,前塵往事,歷歷在目。

  他想起年少之時,父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再三叮囑:「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往往都包著鉤子。世間極致的權勢榮華,從來都藏著致命兇險。」

  他想起年少清貧,母親連夜為他縫補衣襟,悄悄塞進幾枚銅錢,盼他前路安穩、一生順遂。

  他想起初遇王莽之時,彼時的王莽尚在蟄伏,素衣樸素,溫文爾雅,立于田埂之間,輕聲問他:「你覺得這天下,還有救嗎?」

  他想起新都鄉野,遍地貧苦,百姓流離,王莽望著滿目瘡痍的土地,眼神赤誠堅定,許下諾言:「我若掌權,第一件事,便是均分田畝、安撫萬民,讓天下百姓皆有飯吃、皆有地耕。」

  那時的王莽,心懷蒼生,志在濟世,眼底有光,心中有民,無半分奪權野心,無半分陰鷙城府。

  這一路,他追隨數年,不離不棄。

  從元城苦寒之地,奔赴繁華帝都長安;從長安貶謫新都,又從新都重返朝堂。

  他親眼看著王莽,從一介罷官歸鄉的失勢侯爺,一步步登頂朝堂,權傾天下,成為如今的攝皇帝,距九五之尊僅一步之遙。

  而他自己,也從當初籍籍無名的小小黃門侍郎,一步步攀升,官至尚書左丞,身居要職,備受信任。

  世人皆道,他得遇明主,平步青雲,前程無量。

  可唯獨他自己,在這寂靜深夜,忍不住捫心自問。

  這條路,他當真走對了嗎?

  追隨一個心懷蒼生的賢臣,最終追到了一個謀朝篡位的權臣。

  期盼一個天下大同的盛世,最終盼來了一個江山易主的亂世。

  初心許以萬民,歸途換了乾坤,這一路青雲,到底是濟世,還是誤世?

  窗外更鼓輕響,咚咚數聲,穿透夜色。

  三更天了。

  陳恪抬手,輕輕吹滅案上燭火。

  驟然陷入黑暗的官署,寂靜得可怕。他獨坐黑暗之中,久久未動,任由冰冷的夜色包裹自身,沉澱心底所有的迷茫與掙扎。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起身,抬手推開沉重的屋門。

  凜冽夜風撲面而來,吹散了室內的沉悶,也吹亂了滿心思緒。

  夜幕高懸,冷月懸空,星光寥落,慘澹的月光灑落長安大地,清冷孤寂。

  陳恪抬手裹緊身上的官袍,擋住刺骨夜風,抬步朝著家的方向緩緩走去。

  身後,整座尚書台籠罩在沉沉黑影之中,靜默矗立在夜色里,如同一頭匍匐蟄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座即將改天換地的帝都。

  它見證了大漢的落日餘暉,也即將見證,一個新時代的血色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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