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萬里赴司，沿路瘡痍
誅邪山門前路，風止人寂。
五道執事故立原地，面色青白交錯，再無半分先前的盛氣凌人。鎮邪腰牌所承載的至高權柄壓在心頭，讓他們連抬手阻攔的勇氣都盡數消散。他們身居山門執事之位，恪守千年門規數十年，向來認定正邪殊途、黑白分明，可此刻被岑燼一語點破腐朽正道的弊病，心中多年執念已然隱隱鬆動。
可派系桎梏、師門命令如枷鎖纏身，明知前路僵持無用，卻依舊不敢退後半分。
岑燼未曾多看眾人一眼。
底層修士，不過是派系紛爭的棋子，被舊規裹挾、被上層裹挾，身不由己，無謂苛責。他今日入世，要清算的從來不是盲從之人，而是腐朽的規則、偏執的人心，以及那盤操控萬古的冰冷棋局。
他步履從容，穩步踏出山門結界。
原本他只需徑直登臨主峰議事大殿，便可直面山門諸老，執掌傳承權柄，重整正道秩序。可腳步踏出山門的剎那，他驟然停住，眸光望向山門之外的萬里山河。
兩載避世孤山，他潛心悟道、穩固道種，一心打磨破局大道，極少過問外界世事。此刻脫離山門陣法庇護，人間百態、天地亂象盡數湧入感知，撲面而來的荒蕪蕭瑟，遠比他想像之中更為慘烈。
誅邪群山之內，尚有大陣餘溫庇護，靈氣殘存、秩序猶在，看似依舊是正道鼎盛之所。可山門之外，早已是遍地瘡痍、妖氛橫行。
天際高懸的烈日被層層妖霧遮掩，日光昏沉慘白，灑落大地毫無暖意。千里平川草木枯黃，良田荒蕪，往日炊煙裊裊的村鎮，如今斷壁殘垣連綿成片，死寂籠罩四野。稀薄的陰氣瀰漫空氣，夾雜著淡淡的血腥與腐朽，是妖邪肆虐過後，蒼生流離的絕望氣息。
這便是兩載光陰，人間巨變。
山門之內，諸老爭權、派系內鬥，死守刻板正邪規矩，空談斬邪安民大義；山門之外，百姓流離、生靈塗炭，妖祟橫行無忌，正道庇護名存實亡。
岑燼眸光微沉，心底一片微涼。
千年正道，守的是蒼生，護的是人間。可如今的誅邪司，早已本末倒置。他們執著於評判一人正邪、糾結於血脈出身、拘泥於老舊條規，卻眼睜睜看著萬里山河淪陷、萬千百姓受難，將正道初心棄如敝履。
「師兄，為何止步？」
身後一道遲疑的聲音傳來，是守變派的一名年輕弟子，悄悄追出山門外，神色焦灼，「殿內諸老已然齊聚議事大殿，正等候您登門對峙，此時折返繞行，恐落人口實，被主戰派冠以畏罪潛逃的罪名。」
岑燼並未回頭，目光依舊遠眺蒼茫山河，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我入世而來，不是為朝堂對峙，不是為權柄之爭。」
「正道興衰，不在殿內口舌，而在山河蒼生。」
話音落下，他身形微動，捨棄直通主峰的坦途，轉身踏向山下萬里紅塵。與其困於山門內的派系紛爭、口舌爭辯，不如親赴亂世，親眼看看這兩載山河崩塌的全貌，親手撫平這遍地瘡痍。
唯有見過人間疾苦，方能真正懂道、守道、立道。
腳下路途崎嶇破敗，越往外走，景象越是蕭瑟。
行至百里開外，昔日繁華的青石古道早已裂痕遍布，荒草漫階，道路兩旁隨處可見廢棄的牛車、破碎的布衣，還有零星乾涸發黑的血跡，無聲訴說著昔日禍亂的慘烈。偶爾有零星殘存的村落，也是十室九空，街巷寂寥，再無往日人間煙火。
天地間的靈氣愈發渾濁，正陽氣息稀薄微弱，陰邪之氣四處蔓延，牢牢盤踞大地。尋常凡人百姓體魄孱弱，無法抵禦陰氣侵蝕，體弱多病、流離失所，稍有異動便會被低階妖祟纏身，殞命於亂世之中。
行至半途，一陣微弱的啜泣聲，隨風傳入耳畔。
岑燼循聲望去，只見斷牆殘垣的角落，蜷縮著一名衣衫襤褸的稚童。孩童不過六七歲模樣，渾身沾滿塵土污垢，小腿布滿擦傷淤青，懷裡緊緊抱著半塊乾裂的粗糧餅，瑟瑟發抖地縮在陰影之中，滿眼驚恐地望著空曠荒涼的街巷。
周遭陰氣縈繞，一縷微弱的低階妖邪，正盤旋在孩童頭頂，伺機侵入神魂、吸食生息。
這般微弱小妖，放在往日，任意一名誅邪司外門弟子便可隨手斬殺、護佑一方安寧。可如今亂世蒼茫，正道修士盡數困於山門內鬥，無人俯瞰人間疾苦，任由細碎妖邪蠶食蒼生，釀成無數人間悲劇。
岑燼緩步上前，周身溫潤的黑白道韻悄然散開。
他沒有動用殺伐靈力，僅僅一絲平衡道韻流淌而出，便瞬間滌清周遭陰邪濁氣。那縷伺機作惡的小妖，在極致平和的道韻籠罩下，瞬間煙消雲散，再無蹤跡。
暖意籠罩周身，緊繃恐懼的孩童驟然放鬆，怯生生抬頭，望向身前身姿挺拔、氣質溫潤的少年，眼底滿是茫然與希冀。
「別怕。」岑燼聲音溫和，緩緩蹲下身，指尖凝出一縷純粹正陽靈氣，輕輕渡入孩童體內，撫平他體內淤積的陰寒，治癒周身傷痛，「無事了。」
孩童懵懂點頭，望著岑燼的眼神，像是望見了亂世之中唯一的微光。
這一刻，岑燼心中愈發通透。
他修平衡大道，不偏正、不斥邪，世人皆以為他悖離正道、入了歧途，可這世間真正的正道，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刻板規則，不是斬盡殺絕的殺伐冷酷。
能護蒼生、安人心、平亂世者，便是大道。
他抬手取出些許乾糧，輕輕放在孩童身前，又布下一道簡易護靈結界，隔絕四方陰氣，護住這一方小小的安寧天地。而後他起身繼續前行，一路西行，踏遍殘破山河。
沿路所見，處處皆是瘡痍。
有的村鎮被妖風夷為平地，白骨隱於荒草之下；有的河流被陰氣污染，水質渾濁漆黑，寸草不生；有的山林妖霧盤踞，鳥獸盡絕，淪為妖邪巢穴。兩載光陰，妖域黑霧持續下墜，人間正氣持續衰敗，萬里山河早已不復往日安穩模樣。
途中偶爾能遇見零星的正道修士遊走四方，可他們大多無心除邪安民，要麼肆意掠奪殘存資源，要麼冷眼旁觀蒼生受難，一心只為積攢修為、爭奪山門權柄。
更有甚者，固守腐朽正邪之辨，見民間有修士借用邪力自保，不問緣由、不分對錯，直接出手斬殺，枉殺無辜，將正道之名徹底玷污。
岑燼一路行，一路看，一路默然。
他不曾輕易出手懲戒修士，也不曾肆意殺伐妖邪，只是以自身平衡道韻，默默滌清沿途濁氣，安撫流離百姓，鎮壓四處作亂的細碎邪祟。
他在親眼見證，千年偏執正道，究竟將人間推向了何等絕境。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染紅殘破大地。
岑燼行至千里外的臨江廢城，昔日商旅雲集、繁華鼎盛的臨江古城，如今城門崩塌、樓宇傾頹，江水暗沉翻湧，裹挾著細碎殘木與無名屍骨，緩緩東流。城郭之內，靈氣死寂，妖霧沉沉，一股遠超尋常小妖的邪祟氣息，盤踞城池中心，暴戾兇悍，震懾四方。
與此同時，數道熟悉的正道靈光，在城池中央劇烈閃爍、劇烈動盪，夾雜著兵刃交擊的脆響與修士的悶哼痛呼。
是誅邪司的外派弟子，在此圍剿高階妖祟。
岑燼身形微動，踏碎晚風，轉瞬掠至城頭殘垣之上，俯瞰下方戰局。
城池中央，四名身著誅邪道袍的弟子渾身帶傷、氣息紊亂，劍陣瀕臨破碎，死死苦苦支撐。他們對面，一尊三丈高下的黑水妖將踏碎殘樓，周身黑霧翻湧，利爪帶起凜冽陰風，每一次出手都裹挾著滔天戾氣，壓製得四名弟子節節敗退，岌岌可危。
「撐不住了！這妖將早已凝成妖丹，實力堪比築基巔峰，我們四人根本無力抗衡！」一名弟子咳出鮮血，神色絕望。
「宗門總部閉門內鬥，無援可求！我們駐守邊城，拼死護民，到頭來不過是棄子炮灰！」另一人聲音嘶啞，滿是不甘與悲涼。
四人戰意瀕臨崩塌，劍陣裂痕遍布，覆滅只在頃刻之間。可即便身陷死局，他們依舊死死擋在殘存的數十名百姓身前，以殘軀護住身後最後的生機。
他們或許資質平庸、道心不圓滿，卻守住了正道最本真的初心。
城頭之上，岑燼眸光微動，不再觀望。
他踏步凌空，黑白道韻周身流轉，不攜殺伐戾氣，不帶磅礴威壓，平平淡淡一步踏出，便穩穩落於戰局中央。
黑水妖將暴怒嘶吼，黑霧利爪轟然拍落，霸道妖力席捲四方，欲將這名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碾殺當場。
岑燼抬手輕擋，掌心黑白氣機流轉，極致平衡的大道之力瞬間鋪開。
兇悍暴戾的妖力，在平衡道韻的包裹之下，瞬間褪去凶戾、歸於平和。黑水妖將一身殺伐之力，盡數被化解消融，龐大身軀猛地僵在原地，動彈不得，眼底滿是極致的驚恐與不解。
無需斬伐，無需鬥法，大道壓制，萬邪歸平。
這便是新生平衡大道的恐怖之處，亦是玄夜尊拼死想要奪取周天道種的根本原因。
四名重傷弟子瞳孔驟縮，滿臉震撼地望著身前少年，一時忘了傷痛，忘了絕境。
岑燼指尖輕抬，柔和靈氣四散鋪開，瞬間治癒四人重傷軀體，撫平體內紊亂氣機。隨後他眸光淡淡望向僵滯的黑水妖將，聲線平靜無波：「亂世蒼生，已然夠苦。無作惡，便無誅殺。」
話音落下，他指尖一點，一縷溫和道韻渡入妖將體內，滌清其心智中的暴戾殺念，壓制其肆意作惡的凶性。
黑水妖將渾身巨震，眼底凶光褪去，漸漸恢復清明，龐大身軀緩緩匍匐在地，似是臣服，似是悔過。
四名弟子徹底呆滯，心神巨震。
自古以來，正邪不兩立，妖祟必斬，是刻在所有修士骨血中的鐵律。可今日，他們親眼所見，有人以道化妖、以德止殺，不斬一妖、不損一物，便平息一場必死之禍。
這超脫認知的一幕，徹底顛覆了他們數十年的修道認知。
「道，本無正邪。」
岑燼背對眾人，望著滿目瘡痍的臨江廢城，望著遠方沉沉夜色，輕聲開口，字字清晰落入眾人耳中，「心有善惡，方分正邪。舊道偏執，以血止亂，越止越亂。從今往後，我立新政：**妖不害民，便是安生；修士護民，方為正道**。」
簡單十六字，擊碎千年桎梏，開啟人間全新道序。
四名弟子心神震顫，久久無法言語，心底堅守多年的規則壁壘，轟然崩塌，全新的道途在眼前緩緩鋪開。
可就在此時，九天妖域深處，那道沉寂許久的虛無身影，再度降下神念，籠罩千里臨江廢城。
這一次，祂的聲音不再淡漠貪婪，而是帶著一絲玩味的冷冽，響徹天地，落入岑燼識海：
「以道化妖，以心立規。」
「你的平衡之道，愈發圓滿純粹，本君的道種，愈發完美無缺。」
「可你可知——你每一次動用周天之力立道，每一次撫平人間瘡痍，都是在替本君修補天地裂痕？」
話音未落，岑燼氣海深處，原本細微蔓延的周天裂痕，驟然暴漲數寸，黑白流轉的圓滿道基，第一次出現了無法逆轉的殘缺！
五道執事故立原地，面色青白交錯，再無半分先前的盛氣凌人。鎮邪腰牌所承載的至高權柄壓在心頭，讓他們連抬手阻攔的勇氣都盡數消散。他們身居山門執事之位，恪守千年門規數十年，向來認定正邪殊途、黑白分明，可此刻被岑燼一語點破腐朽正道的弊病，心中多年執念已然隱隱鬆動。
可派系桎梏、師門命令如枷鎖纏身，明知前路僵持無用，卻依舊不敢退後半分。
岑燼未曾多看眾人一眼。
底層修士，不過是派系紛爭的棋子，被舊規裹挾、被上層裹挾，身不由己，無謂苛責。他今日入世，要清算的從來不是盲從之人，而是腐朽的規則、偏執的人心，以及那盤操控萬古的冰冷棋局。
他步履從容，穩步踏出山門結界。
原本他只需徑直登臨主峰議事大殿，便可直面山門諸老，執掌傳承權柄，重整正道秩序。可腳步踏出山門的剎那，他驟然停住，眸光望向山門之外的萬里山河。
兩載避世孤山，他潛心悟道、穩固道種，一心打磨破局大道，極少過問外界世事。此刻脫離山門陣法庇護，人間百態、天地亂象盡數湧入感知，撲面而來的荒蕪蕭瑟，遠比他想像之中更為慘烈。
誅邪群山之內，尚有大陣餘溫庇護，靈氣殘存、秩序猶在，看似依舊是正道鼎盛之所。可山門之外，早已是遍地瘡痍、妖氛橫行。
天際高懸的烈日被層層妖霧遮掩，日光昏沉慘白，灑落大地毫無暖意。千里平川草木枯黃，良田荒蕪，往日炊煙裊裊的村鎮，如今斷壁殘垣連綿成片，死寂籠罩四野。稀薄的陰氣瀰漫空氣，夾雜著淡淡的血腥與腐朽，是妖邪肆虐過後，蒼生流離的絕望氣息。
這便是兩載光陰，人間巨變。
山門之內，諸老爭權、派系內鬥，死守刻板正邪規矩，空談斬邪安民大義；山門之外，百姓流離、生靈塗炭，妖祟橫行無忌，正道庇護名存實亡。
岑燼眸光微沉，心底一片微涼。
千年正道，守的是蒼生，護的是人間。可如今的誅邪司，早已本末倒置。他們執著於評判一人正邪、糾結於血脈出身、拘泥於老舊條規，卻眼睜睜看著萬里山河淪陷、萬千百姓受難，將正道初心棄如敝履。
「師兄，為何止步？」
身後一道遲疑的聲音傳來，是守變派的一名年輕弟子，悄悄追出山門外，神色焦灼，「殿內諸老已然齊聚議事大殿，正等候您登門對峙，此時折返繞行，恐落人口實，被主戰派冠以畏罪潛逃的罪名。」
岑燼並未回頭，目光依舊遠眺蒼茫山河，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我入世而來，不是為朝堂對峙，不是為權柄之爭。」
「正道興衰，不在殿內口舌，而在山河蒼生。」
話音落下，他身形微動，捨棄直通主峰的坦途，轉身踏向山下萬里紅塵。與其困於山門內的派系紛爭、口舌爭辯，不如親赴亂世，親眼看看這兩載山河崩塌的全貌，親手撫平這遍地瘡痍。
唯有見過人間疾苦，方能真正懂道、守道、立道。
腳下路途崎嶇破敗，越往外走，景象越是蕭瑟。
行至百里開外，昔日繁華的青石古道早已裂痕遍布，荒草漫階，道路兩旁隨處可見廢棄的牛車、破碎的布衣，還有零星乾涸發黑的血跡，無聲訴說著昔日禍亂的慘烈。偶爾有零星殘存的村落，也是十室九空，街巷寂寥，再無往日人間煙火。
天地間的靈氣愈發渾濁，正陽氣息稀薄微弱，陰邪之氣四處蔓延，牢牢盤踞大地。尋常凡人百姓體魄孱弱，無法抵禦陰氣侵蝕，體弱多病、流離失所，稍有異動便會被低階妖祟纏身，殞命於亂世之中。
行至半途，一陣微弱的啜泣聲，隨風傳入耳畔。
岑燼循聲望去，只見斷牆殘垣的角落，蜷縮著一名衣衫襤褸的稚童。孩童不過六七歲模樣，渾身沾滿塵土污垢，小腿布滿擦傷淤青，懷裡緊緊抱著半塊乾裂的粗糧餅，瑟瑟發抖地縮在陰影之中，滿眼驚恐地望著空曠荒涼的街巷。
周遭陰氣縈繞，一縷微弱的低階妖邪，正盤旋在孩童頭頂，伺機侵入神魂、吸食生息。
這般微弱小妖，放在往日，任意一名誅邪司外門弟子便可隨手斬殺、護佑一方安寧。可如今亂世蒼茫，正道修士盡數困於山門內鬥，無人俯瞰人間疾苦，任由細碎妖邪蠶食蒼生，釀成無數人間悲劇。
岑燼緩步上前，周身溫潤的黑白道韻悄然散開。
他沒有動用殺伐靈力，僅僅一絲平衡道韻流淌而出，便瞬間滌清周遭陰邪濁氣。那縷伺機作惡的小妖，在極致平和的道韻籠罩下，瞬間煙消雲散，再無蹤跡。
暖意籠罩周身，緊繃恐懼的孩童驟然放鬆，怯生生抬頭，望向身前身姿挺拔、氣質溫潤的少年，眼底滿是茫然與希冀。
「別怕。」岑燼聲音溫和，緩緩蹲下身，指尖凝出一縷純粹正陽靈氣，輕輕渡入孩童體內，撫平他體內淤積的陰寒，治癒周身傷痛，「無事了。」
孩童懵懂點頭，望著岑燼的眼神，像是望見了亂世之中唯一的微光。
這一刻，岑燼心中愈發通透。
他修平衡大道，不偏正、不斥邪，世人皆以為他悖離正道、入了歧途，可這世間真正的正道，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刻板規則，不是斬盡殺絕的殺伐冷酷。
能護蒼生、安人心、平亂世者，便是大道。
他抬手取出些許乾糧，輕輕放在孩童身前，又布下一道簡易護靈結界，隔絕四方陰氣，護住這一方小小的安寧天地。而後他起身繼續前行，一路西行，踏遍殘破山河。
沿路所見，處處皆是瘡痍。
有的村鎮被妖風夷為平地，白骨隱於荒草之下；有的河流被陰氣污染，水質渾濁漆黑，寸草不生；有的山林妖霧盤踞，鳥獸盡絕，淪為妖邪巢穴。兩載光陰，妖域黑霧持續下墜，人間正氣持續衰敗，萬里山河早已不復往日安穩模樣。
途中偶爾能遇見零星的正道修士遊走四方，可他們大多無心除邪安民，要麼肆意掠奪殘存資源，要麼冷眼旁觀蒼生受難，一心只為積攢修為、爭奪山門權柄。
更有甚者，固守腐朽正邪之辨，見民間有修士借用邪力自保，不問緣由、不分對錯，直接出手斬殺，枉殺無辜，將正道之名徹底玷污。
岑燼一路行，一路看，一路默然。
他不曾輕易出手懲戒修士，也不曾肆意殺伐妖邪，只是以自身平衡道韻，默默滌清沿途濁氣，安撫流離百姓，鎮壓四處作亂的細碎邪祟。
他在親眼見證，千年偏執正道，究竟將人間推向了何等絕境。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染紅殘破大地。
岑燼行至千里外的臨江廢城，昔日商旅雲集、繁華鼎盛的臨江古城，如今城門崩塌、樓宇傾頹，江水暗沉翻湧，裹挾著細碎殘木與無名屍骨，緩緩東流。城郭之內，靈氣死寂，妖霧沉沉，一股遠超尋常小妖的邪祟氣息，盤踞城池中心，暴戾兇悍，震懾四方。
與此同時，數道熟悉的正道靈光，在城池中央劇烈閃爍、劇烈動盪，夾雜著兵刃交擊的脆響與修士的悶哼痛呼。
是誅邪司的外派弟子，在此圍剿高階妖祟。
岑燼身形微動，踏碎晚風，轉瞬掠至城頭殘垣之上，俯瞰下方戰局。
城池中央，四名身著誅邪道袍的弟子渾身帶傷、氣息紊亂，劍陣瀕臨破碎，死死苦苦支撐。他們對面，一尊三丈高下的黑水妖將踏碎殘樓，周身黑霧翻湧，利爪帶起凜冽陰風，每一次出手都裹挾著滔天戾氣，壓製得四名弟子節節敗退，岌岌可危。
「撐不住了！這妖將早已凝成妖丹，實力堪比築基巔峰，我們四人根本無力抗衡！」一名弟子咳出鮮血，神色絕望。
「宗門總部閉門內鬥，無援可求！我們駐守邊城，拼死護民，到頭來不過是棄子炮灰！」另一人聲音嘶啞，滿是不甘與悲涼。
四人戰意瀕臨崩塌，劍陣裂痕遍布，覆滅只在頃刻之間。可即便身陷死局，他們依舊死死擋在殘存的數十名百姓身前，以殘軀護住身後最後的生機。
他們或許資質平庸、道心不圓滿，卻守住了正道最本真的初心。
城頭之上，岑燼眸光微動，不再觀望。
他踏步凌空，黑白道韻周身流轉，不攜殺伐戾氣，不帶磅礴威壓，平平淡淡一步踏出，便穩穩落於戰局中央。
黑水妖將暴怒嘶吼，黑霧利爪轟然拍落，霸道妖力席捲四方，欲將這名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碾殺當場。
岑燼抬手輕擋，掌心黑白氣機流轉，極致平衡的大道之力瞬間鋪開。
兇悍暴戾的妖力，在平衡道韻的包裹之下，瞬間褪去凶戾、歸於平和。黑水妖將一身殺伐之力，盡數被化解消融，龐大身軀猛地僵在原地，動彈不得，眼底滿是極致的驚恐與不解。
無需斬伐，無需鬥法，大道壓制，萬邪歸平。
這便是新生平衡大道的恐怖之處，亦是玄夜尊拼死想要奪取周天道種的根本原因。
四名重傷弟子瞳孔驟縮，滿臉震撼地望著身前少年，一時忘了傷痛，忘了絕境。
岑燼指尖輕抬，柔和靈氣四散鋪開，瞬間治癒四人重傷軀體，撫平體內紊亂氣機。隨後他眸光淡淡望向僵滯的黑水妖將，聲線平靜無波：「亂世蒼生，已然夠苦。無作惡，便無誅殺。」
話音落下，他指尖一點，一縷溫和道韻渡入妖將體內，滌清其心智中的暴戾殺念，壓制其肆意作惡的凶性。
黑水妖將渾身巨震，眼底凶光褪去，漸漸恢復清明，龐大身軀緩緩匍匐在地，似是臣服，似是悔過。
四名弟子徹底呆滯，心神巨震。
自古以來，正邪不兩立，妖祟必斬，是刻在所有修士骨血中的鐵律。可今日，他們親眼所見，有人以道化妖、以德止殺，不斬一妖、不損一物，便平息一場必死之禍。
這超脫認知的一幕，徹底顛覆了他們數十年的修道認知。
「道，本無正邪。」
岑燼背對眾人，望著滿目瘡痍的臨江廢城，望著遠方沉沉夜色，輕聲開口，字字清晰落入眾人耳中，「心有善惡，方分正邪。舊道偏執，以血止亂，越止越亂。從今往後，我立新政：**妖不害民，便是安生；修士護民，方為正道**。」
簡單十六字，擊碎千年桎梏，開啟人間全新道序。
四名弟子心神震顫，久久無法言語，心底堅守多年的規則壁壘，轟然崩塌，全新的道途在眼前緩緩鋪開。
可就在此時，九天妖域深處，那道沉寂許久的虛無身影，再度降下神念，籠罩千里臨江廢城。
這一次，祂的聲音不再淡漠貪婪，而是帶著一絲玩味的冷冽，響徹天地，落入岑燼識海：
「以道化妖，以心立規。」
「你的平衡之道，愈發圓滿純粹，本君的道種，愈發完美無缺。」
「可你可知——你每一次動用周天之力立道，每一次撫平人間瘡痍，都是在替本君修補天地裂痕？」
話音未落，岑燼氣海深處，原本細微蔓延的周天裂痕，驟然暴漲數寸，黑白流轉的圓滿道基，第一次出現了無法逆轉的殘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