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玉棺漏妖，寒淵鑒心
荒澤風定，天光寂然。
淵蛟殘魂的最後一句囈語，如同刺骨寒釘，死死扎進岑燼心底。
天地間的濁氣盡數散盡，荒澤恢復清明，可少年周身的寒意卻半點未消，反而順著經脈骨血，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佇立澤心淤泥之上，身形僵立，指尖微顫，腦海中反覆迴蕩著那句顛覆所有認知的讖語。
他斬邪、修道、入正道、闖試煉、護持妖血未泯的妹妹，每一步拼盡全力的救贖與堅守，竟從始至終，都在為玄夜尊做嫁衣。
千年棋局，步步為營。
他以為自己是掙脫宿命、逆勢翻盤的求道者，到頭來，只是對方千年布局裡，最關鍵的一枚養局棋子。他的成長，他的道心，他守護的正邪羈絆，盡數是喚醒妖主真身的養料。
荒謬，冰冷，卻無可辯駁。
方才上古淵蛟明知必死，依舊道出真相，並非徒勞泄憤，而是打碎他心中最後的正道信仰，在他道心深處埋下迷茫與裂隙。一旦道心失衡，無需妖邪出手，他自會步入沉淪，徹底淪為棋局的傀儡。
岑燼緩緩垂眸，望向掌心那枚微涼的妖核。
這枚通關第一關的信物，沾染荒澤千年煞氣，見證他的絕境翻盤，此刻卻變得無比刺眼。倘若所有正道試煉、所有誅邪大道，都是玄夜尊刻意布置的養棋之局，那他奔赴誅邪司、闖三重死關、求取封印之法，還有什麼意義？
一念生疑，萬念皆亂。
丹田氣海的靈氣悄然躁動，原本圓潤貫通的周天循環出現細微滯澀，剛被正陽神木穩固的道心，第一次浮現出細密的裂痕。迷茫如同荒澤淤泥，無聲無息纏繞上來，幾乎要困住他前行的腳步。
可僅僅數息之後，岑燼驟然閉眼，深吸一口氣。
不能亂，更不能退。
無論棋局真假，無論宿命如何，他的初心從未變過。他修道，不為入局爭雄，不為正道虛名，只為護住懷中唯一的親人，只為查清青竹村血禍真相，只為斬盡世間肆意屠戮生靈的陰邪。
玄夜尊想借他之手養局醒身，他便偏要借這棋局修道礪心，逆勢破局。
棋落人手，亦可翻棋。命鎖肩頭，亦可斷命。
「嗡——」
岑燼心神一凝，滄瀾心法全速運轉，浩然正氣沖刷識海，將所有迷茫、躁動、疑慮盡數滌盪乾淨。紊亂的靈氣再度歸位，周天循環穩固如初，道心裂痕被正陽之力悄然彌補，愈發凝練堅韌。
經歷這場極致的心魔拷問，他的道心不再是單純依靠執念支撐，而是真正做到了明辨正邪、堅守本心，哪怕洞悉棋局詭秘，依舊道心不移。
他抬手輕撫胸口的陰沉木匣。
木匣溫熱依舊，只是本源正陽氣息衰弱幾分，方才強行解封上古神力的損耗，已然無法逆轉。匣中，岑晚棠的呼吸漸漸平穩，躁動的妖血徹底沉寂，似是歷經一場兇險共鳴後，重新陷入安穩沉睡。
「晚棠，不管前路是棋是局，兄長都會帶你出去。」
岑燼低聲輕語，語氣堅定如山，「他要借我養局，我便借道破局。」
話音落，他收束心神，抬步踏出澤心深坑。
一路行過荒澤淺灘，遍地殘骨靜默無聲，千年兇險盡數落幕。往日令人心悸的屍山澤海，此刻在他眼中，不過是正邪博弈的方寸戰場。歷經生死搏殺與心魔拷問，他的心境已然遠超普通築基修士，通透且沉穩。
待他踏出萬妖荒澤邊界，天光徹底明朗，遠方青石之上，青衣身影靜靜佇立。
蕭嶼負手而立，長劍歸鞘，眸光深邃，似是早已看透澤底發生的一切，眼底沒有意外，唯有一絲淡淡的沉凝。
「你出來了。」蕭嶼開口，聲線清冷平和。
「弟子僥倖通關。」岑燼拱手行禮，姿態恭謹，心境已然沉澱如初，不露半分波瀾。
蕭嶼目光掃過他略顯蒼白的面色、損耗過半的靈氣，又落向氣息微弱衰敗的木匣，緩緩道：「不止是通關。你在澤底遭遇淵蛟殘魂挑撥，歷經心魔一關，道心不破反固，實屬難得。」
岑燼心頭微震。
方才他與淵蛟的對峙、心魔的掙扎，盡數被蕭嶼看在眼裡。這位誅邪司前輩，始終冷眼旁觀，不插手、不干預，任由他獨自歷經生死與心劫。
「試煉本就不止殺伐。」蕭嶼淡淡解釋，「荒澤除祟考肉身戰力，第二關寒淵靜心，則考心神道基。你方才澤底心魔，便是寒淵試煉的前置淬鍊。能在絕境疑局中守住本心，你已然半渡第二關。」
岑燼瞭然頷首。
原來所有磨礪皆有緣由，所有絕境皆是淬鍊。玄夜尊布千年棋局，誅邪司亦藏千年制衡之道，正邪博弈，從來都不止於武力廝殺，更在於道心、格局、人心的較量。
「方才淵蛟所言千年棋局，前輩早已知曉？」岑燼抬眸問道。
蕭嶼沉默片刻，望向遠處層疊雲海，語氣沉緩：「上古正邪大戰落幕，玄夜尊蟄伏千年，這盤棋，世間正道皆知，卻無人能破。千年來，無數天才入局，或道心崩塌，或淪為棋子，或身死道消，無一人能跳出局外。」
「那為何還要開設試煉，收納弟子，任由世人入局？」岑燼追問，心底藏著不解。
「因為棋局雖固，卻有變數。」蕭嶼轉頭看向他，眸光銳利澄澈，「千年無變，是因千年無你。你身負妖主血脈羈絆，身立正邪夾縫，是唯一可破局的變數。誅邪司留此試煉，便是為等一個能逆勢改命之人。」
短短一語，重逾千斤。
原來他從蒼山走出的那一刻起，便註定是棋局中心，亦是破局唯一希望。所有兇險、所有磨難、所有窺探算計，皆因他這一縷獨一無二的變數而起。
「走吧。」蕭嶼袖袍一揮，青劍凌空浮起，「第二關，寒淵靜心。此關無妖邪、無殺伐、無殺機，卻比荒澤骨煞兇險百倍。」
岑燼斂去雜念，縱身踏劍而立。
青虹破空，穿雲掠霧，載著二人向著誅邪司腹地疾馳而去。風聲呼嘯耳畔，山河萬里飛速倒退，前路的試煉愈發清晰，也愈發詭秘兇險。
半個時辰後，雲海盡頭，一片冰封絕境驟然浮現。
千山覆雪，萬壑凝霜。一座幽深無底的萬丈寒淵橫亘群山之間，淵口白霧瀰漫，極寒之氣沖天徹地，哪怕是盛夏時節，此處依舊冰封千里，終年不化。淵底漆黑深邃，不見盡頭，無聲無息，卻自帶鎮壓心神、剝離執念的無上威壓。
此地，誅邪司第二重試煉——鎖心寒淵。
「寒淵之力，主靜心、鎖念、破執。」蕭嶼收劍落地，正色叮囑，「入淵者，肉身無感、靈氣無用，唯余本心神識。寒淵會盡數映照你心底最深的執念、恐懼、愧疚與軟肋，化作幻景纏身。」
「無數弟子不懼妖邪殺伐，卻折在此關。皆因人心軟肋，最是難破，執念枷鎖，最是難脫。一旦沉溺幻景、執念纏身，便會永久困於淵中心境，淪為活死人。」
岑燼望向漆黑寒淵，心底澄澈通透。
他的軟肋，從來直白坦蕩。青竹村滿門慘死的血海深仇，懷中妹妹生死未知的宿命羈絆，是他畢生執念，亦是他最大軟肋。這一關，於他而言，兇險遠超歷代任何試煉弟子。
「弟子明白。」岑燼鄭重抱拳。
「你無需懼幻景，無需強行破執。」蕭嶼眸光凝重，字字懇切，「你與旁人不同，你的執念不是枷鎖，而是你的道根。守住本心，不被幻景篡改初心，便是通關。切記，所見皆虛，所執皆真，心定，則萬幻不侵。」
岑燼牢牢記下叮囑，轉身邁步，踏入寒淵入口。
一步入淵，天地驟寒。
不是肉身感知的冰冷，而是直擊神魂的極寒。周身靈氣瞬間被淵力封禁，丹田氣海凝滯不動，所有修為戰力盡數剝離，他如同變回了當初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山村少年，無修為、無底氣、無倚仗。
四周白霧翻湧，遮蔽天地，隔絕一切外物聲響。
下一瞬，眼前光影輪轉，場景驟然變幻。
刺骨寒意盡數褪去，溫暖天光灑落周身，熟悉的竹屋炊煙裊裊，山野清風拂面而來。雞犬相聞，溪水潺潺，青竹遍野，滿目生機。
是未逢血禍的青竹村。
一切苦難、廝殺、修行、宿命，盡數消散無蹤。沒有妖邪屠戮，沒有蒼山苦修，沒有千年棋局，沒有正邪博弈。歲月安穩，人間靜好。
不遠處的竹院之中，年幼的岑晚棠嬉笑奔跑，眉眼明媚，無憂無慮，回頭笑著朝他揮手，嗓音軟糯清甜：「兄長，快來陪我摘竹果！」
父母立於院門口，眉眼溫和，笑意安然，歲月溫柔，闔家圓滿。
熟悉的畫面，溫暖的場景，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是他日夜期盼的圓滿，是他畢生求而不得的虛妄幻境。
岑燼佇立原地，心神微微震顫。
寒淵最擅長造極致圓滿，以人心最深的執念為牢籠，讓人沉溺安穩，不願掙脫。只要他此刻邁步走入竹院，沉溺這份虛妄安穩，便會永久困於幻境，道心盡毀，徹底沉淪。
可他僅僅恍惚一瞬，便驟然清醒。
「皆是幻景。」
岑燼低聲自語，眸底溫柔褪去，只剩澄澈堅定，「我要的不是沉溺過往的安穩，是護得住現世的圓滿。」
「過往已逝，血債未償，宿命未解，我無資格沉溺。」
話音落下，他心神篤定，直面眼前闔家圓滿的幻景，不貪戀、不退縮、不沉淪。
幻境似是察覺到他的本心堅守，畫面驟然扭曲破碎。溫暖天光瞬間轉陰，祥和村落頃刻崩塌，炊煙散盡，草木枯萎，滿地鮮血驟然蔓延，染紅整片大地。
熟悉的血色屠戮，再度重現眼前。
妖風呼嘯，黑霧漫天，悽厲的哭喊、絕望的哀嚎響徹耳畔。父母倒在血泊之中，村民盡數慘死，滿目瘡痍，山河悲鳴。年幼的晚棠倒在屍山之中，周身妖紋蔓延，瀕臨沉淪。
最痛苦的記憶，最刺骨的絕望，被寒淵盡數放大，化作利刃，直刺心神。
無數人會在此刻被愧疚與絕望擊潰，沉溺悔恨，道心崩塌。
可岑燼雙目赤紅，卻脊背挺直，未曾後退半步。眼底有痛、有悲、有恨，唯獨無怯、無亂、無退。
「血債在前，我當以劍斬邪，以道救贖，而非沉溺悲痛，自甘沉淪。」
他立在血色廢墟之中，心神堅定不移，任憑幻境翻湧、悲戚纏身，本心始終未改。
轟隆隆——
整片幻境轟然碎裂，白霧盡數消散，極寒之氣重新籠罩周身。
萬丈寒淵恢復寂靜，封禁的靈氣驟然解封，丹田氣海重新流轉貫通。
幻境盡破，道心無瑕。
岑燼緩緩睜眼，眸底清亮如洗，歷經極致執念與恐懼的淬鍊，他的道心徹底圓滿，無懈可擊，再無半分軟肋可被妖魔利用。
他抬步踏出寒淵，身形穩穩落地，氣息綿長沉穩，周身正氣愈發純粹通透。
淵外，蕭嶼靜靜等候，見他安然走出，眼底終於掠過一絲讚許。
「千年以來，你是極少數入淵不惑、見幻不沉的試煉者。」蕭嶼緩緩開口，「你的道心，已勝過多數金丹修士。」
岑燼微微躬身：「皆是前輩點撥之功。」
「非我之功，是你本心純粹。」蕭嶼搖頭，神色驟然凝重，「第二關，你已圓滿通關。接下來，便是最後一關——正邪抉擇，也是千年棋局的真正落子之時。」
岑燼抬眸，心神肅穆。
「第三關試煉地，正邪台。」蕭嶼眸光望向遠方雲海深處，語氣沉如落石，「此關無對錯、無輸贏，唯有一念抉擇。擇正，便斬盡妖邪，親手終結晚棠性命，斷卻妖主甦醒契機，成就無上正道；擇邪，便護至親血脈，背棄正道，淪為世間異端，助玄夜尊完成千年養局。」
極致兩難，無解抉擇。
這便是困住無數天驕、葬送無數道心的最終死關。
岑燼心頭沉沉震動，終於明白千年棋局的最終落點。玄夜尊等的，從來不是他的成長，而是他最終的一念抉擇。
可未等他深思，九天妖域深處，那尊塵封萬古的漆黑玉棺，再度劇烈震顫。
這一次，棺蓋大幅鬆動，滔天本源妖氣衝破封印，席捲整片天地。人間山河靈氣驟然紊亂，誅邪司山門鎮邪大陣無聲轟鳴，隱隱震顫。
與此同時，岑燼懷中的陰沉木匣，第一次不受控制的劇烈震顫，匣身表層裂開細密紋路，瀕臨崩壞。匣中沉睡的岑晚棠，悄然睜開了雙眼，漆黑的瞳孔深處，一抹不屬於她的妖主猩紅，一閃而逝。
淵蛟殘魂的最後一句囈語，如同刺骨寒釘，死死扎進岑燼心底。
天地間的濁氣盡數散盡，荒澤恢復清明，可少年周身的寒意卻半點未消，反而順著經脈骨血，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佇立澤心淤泥之上，身形僵立，指尖微顫，腦海中反覆迴蕩著那句顛覆所有認知的讖語。
他斬邪、修道、入正道、闖試煉、護持妖血未泯的妹妹，每一步拼盡全力的救贖與堅守，竟從始至終，都在為玄夜尊做嫁衣。
千年棋局，步步為營。
他以為自己是掙脫宿命、逆勢翻盤的求道者，到頭來，只是對方千年布局裡，最關鍵的一枚養局棋子。他的成長，他的道心，他守護的正邪羈絆，盡數是喚醒妖主真身的養料。
荒謬，冰冷，卻無可辯駁。
方才上古淵蛟明知必死，依舊道出真相，並非徒勞泄憤，而是打碎他心中最後的正道信仰，在他道心深處埋下迷茫與裂隙。一旦道心失衡，無需妖邪出手，他自會步入沉淪，徹底淪為棋局的傀儡。
岑燼緩緩垂眸，望向掌心那枚微涼的妖核。
這枚通關第一關的信物，沾染荒澤千年煞氣，見證他的絕境翻盤，此刻卻變得無比刺眼。倘若所有正道試煉、所有誅邪大道，都是玄夜尊刻意布置的養棋之局，那他奔赴誅邪司、闖三重死關、求取封印之法，還有什麼意義？
一念生疑，萬念皆亂。
丹田氣海的靈氣悄然躁動，原本圓潤貫通的周天循環出現細微滯澀，剛被正陽神木穩固的道心，第一次浮現出細密的裂痕。迷茫如同荒澤淤泥，無聲無息纏繞上來，幾乎要困住他前行的腳步。
可僅僅數息之後，岑燼驟然閉眼，深吸一口氣。
不能亂，更不能退。
無論棋局真假，無論宿命如何，他的初心從未變過。他修道，不為入局爭雄，不為正道虛名，只為護住懷中唯一的親人，只為查清青竹村血禍真相，只為斬盡世間肆意屠戮生靈的陰邪。
玄夜尊想借他之手養局醒身，他便偏要借這棋局修道礪心，逆勢破局。
棋落人手，亦可翻棋。命鎖肩頭，亦可斷命。
「嗡——」
岑燼心神一凝，滄瀾心法全速運轉，浩然正氣沖刷識海，將所有迷茫、躁動、疑慮盡數滌盪乾淨。紊亂的靈氣再度歸位，周天循環穩固如初，道心裂痕被正陽之力悄然彌補，愈發凝練堅韌。
經歷這場極致的心魔拷問，他的道心不再是單純依靠執念支撐，而是真正做到了明辨正邪、堅守本心，哪怕洞悉棋局詭秘，依舊道心不移。
他抬手輕撫胸口的陰沉木匣。
木匣溫熱依舊，只是本源正陽氣息衰弱幾分，方才強行解封上古神力的損耗，已然無法逆轉。匣中，岑晚棠的呼吸漸漸平穩，躁動的妖血徹底沉寂，似是歷經一場兇險共鳴後，重新陷入安穩沉睡。
「晚棠，不管前路是棋是局，兄長都會帶你出去。」
岑燼低聲輕語，語氣堅定如山，「他要借我養局，我便借道破局。」
話音落，他收束心神，抬步踏出澤心深坑。
一路行過荒澤淺灘，遍地殘骨靜默無聲，千年兇險盡數落幕。往日令人心悸的屍山澤海，此刻在他眼中，不過是正邪博弈的方寸戰場。歷經生死搏殺與心魔拷問，他的心境已然遠超普通築基修士，通透且沉穩。
待他踏出萬妖荒澤邊界，天光徹底明朗，遠方青石之上，青衣身影靜靜佇立。
蕭嶼負手而立，長劍歸鞘，眸光深邃，似是早已看透澤底發生的一切，眼底沒有意外，唯有一絲淡淡的沉凝。
「你出來了。」蕭嶼開口，聲線清冷平和。
「弟子僥倖通關。」岑燼拱手行禮，姿態恭謹，心境已然沉澱如初，不露半分波瀾。
蕭嶼目光掃過他略顯蒼白的面色、損耗過半的靈氣，又落向氣息微弱衰敗的木匣，緩緩道：「不止是通關。你在澤底遭遇淵蛟殘魂挑撥，歷經心魔一關，道心不破反固，實屬難得。」
岑燼心頭微震。
方才他與淵蛟的對峙、心魔的掙扎，盡數被蕭嶼看在眼裡。這位誅邪司前輩，始終冷眼旁觀，不插手、不干預，任由他獨自歷經生死與心劫。
「試煉本就不止殺伐。」蕭嶼淡淡解釋，「荒澤除祟考肉身戰力，第二關寒淵靜心，則考心神道基。你方才澤底心魔，便是寒淵試煉的前置淬鍊。能在絕境疑局中守住本心，你已然半渡第二關。」
岑燼瞭然頷首。
原來所有磨礪皆有緣由，所有絕境皆是淬鍊。玄夜尊布千年棋局，誅邪司亦藏千年制衡之道，正邪博弈，從來都不止於武力廝殺，更在於道心、格局、人心的較量。
「方才淵蛟所言千年棋局，前輩早已知曉？」岑燼抬眸問道。
蕭嶼沉默片刻，望向遠處層疊雲海，語氣沉緩：「上古正邪大戰落幕，玄夜尊蟄伏千年，這盤棋，世間正道皆知，卻無人能破。千年來，無數天才入局，或道心崩塌，或淪為棋子，或身死道消，無一人能跳出局外。」
「那為何還要開設試煉，收納弟子，任由世人入局？」岑燼追問，心底藏著不解。
「因為棋局雖固，卻有變數。」蕭嶼轉頭看向他，眸光銳利澄澈，「千年無變，是因千年無你。你身負妖主血脈羈絆，身立正邪夾縫，是唯一可破局的變數。誅邪司留此試煉，便是為等一個能逆勢改命之人。」
短短一語，重逾千斤。
原來他從蒼山走出的那一刻起，便註定是棋局中心，亦是破局唯一希望。所有兇險、所有磨難、所有窺探算計，皆因他這一縷獨一無二的變數而起。
「走吧。」蕭嶼袖袍一揮，青劍凌空浮起，「第二關，寒淵靜心。此關無妖邪、無殺伐、無殺機，卻比荒澤骨煞兇險百倍。」
岑燼斂去雜念，縱身踏劍而立。
青虹破空，穿雲掠霧，載著二人向著誅邪司腹地疾馳而去。風聲呼嘯耳畔，山河萬里飛速倒退，前路的試煉愈發清晰，也愈發詭秘兇險。
半個時辰後，雲海盡頭，一片冰封絕境驟然浮現。
千山覆雪，萬壑凝霜。一座幽深無底的萬丈寒淵橫亘群山之間，淵口白霧瀰漫，極寒之氣沖天徹地，哪怕是盛夏時節，此處依舊冰封千里，終年不化。淵底漆黑深邃，不見盡頭，無聲無息，卻自帶鎮壓心神、剝離執念的無上威壓。
此地，誅邪司第二重試煉——鎖心寒淵。
「寒淵之力，主靜心、鎖念、破執。」蕭嶼收劍落地，正色叮囑，「入淵者，肉身無感、靈氣無用，唯余本心神識。寒淵會盡數映照你心底最深的執念、恐懼、愧疚與軟肋，化作幻景纏身。」
「無數弟子不懼妖邪殺伐，卻折在此關。皆因人心軟肋，最是難破，執念枷鎖，最是難脫。一旦沉溺幻景、執念纏身，便會永久困於淵中心境，淪為活死人。」
岑燼望向漆黑寒淵，心底澄澈通透。
他的軟肋，從來直白坦蕩。青竹村滿門慘死的血海深仇，懷中妹妹生死未知的宿命羈絆，是他畢生執念，亦是他最大軟肋。這一關，於他而言，兇險遠超歷代任何試煉弟子。
「弟子明白。」岑燼鄭重抱拳。
「你無需懼幻景，無需強行破執。」蕭嶼眸光凝重，字字懇切，「你與旁人不同，你的執念不是枷鎖，而是你的道根。守住本心，不被幻景篡改初心，便是通關。切記，所見皆虛，所執皆真，心定，則萬幻不侵。」
岑燼牢牢記下叮囑，轉身邁步，踏入寒淵入口。
一步入淵，天地驟寒。
不是肉身感知的冰冷，而是直擊神魂的極寒。周身靈氣瞬間被淵力封禁，丹田氣海凝滯不動，所有修為戰力盡數剝離，他如同變回了當初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山村少年，無修為、無底氣、無倚仗。
四周白霧翻湧，遮蔽天地，隔絕一切外物聲響。
下一瞬，眼前光影輪轉，場景驟然變幻。
刺骨寒意盡數褪去，溫暖天光灑落周身，熟悉的竹屋炊煙裊裊，山野清風拂面而來。雞犬相聞，溪水潺潺，青竹遍野，滿目生機。
是未逢血禍的青竹村。
一切苦難、廝殺、修行、宿命，盡數消散無蹤。沒有妖邪屠戮，沒有蒼山苦修，沒有千年棋局，沒有正邪博弈。歲月安穩，人間靜好。
不遠處的竹院之中，年幼的岑晚棠嬉笑奔跑，眉眼明媚，無憂無慮，回頭笑著朝他揮手，嗓音軟糯清甜：「兄長，快來陪我摘竹果！」
父母立於院門口，眉眼溫和，笑意安然，歲月溫柔，闔家圓滿。
熟悉的畫面，溫暖的場景，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是他日夜期盼的圓滿，是他畢生求而不得的虛妄幻境。
岑燼佇立原地，心神微微震顫。
寒淵最擅長造極致圓滿，以人心最深的執念為牢籠，讓人沉溺安穩，不願掙脫。只要他此刻邁步走入竹院，沉溺這份虛妄安穩，便會永久困於幻境，道心盡毀，徹底沉淪。
可他僅僅恍惚一瞬，便驟然清醒。
「皆是幻景。」
岑燼低聲自語，眸底溫柔褪去，只剩澄澈堅定，「我要的不是沉溺過往的安穩，是護得住現世的圓滿。」
「過往已逝，血債未償，宿命未解，我無資格沉溺。」
話音落下，他心神篤定，直面眼前闔家圓滿的幻景，不貪戀、不退縮、不沉淪。
幻境似是察覺到他的本心堅守，畫面驟然扭曲破碎。溫暖天光瞬間轉陰，祥和村落頃刻崩塌，炊煙散盡，草木枯萎，滿地鮮血驟然蔓延，染紅整片大地。
熟悉的血色屠戮，再度重現眼前。
妖風呼嘯，黑霧漫天，悽厲的哭喊、絕望的哀嚎響徹耳畔。父母倒在血泊之中，村民盡數慘死，滿目瘡痍，山河悲鳴。年幼的晚棠倒在屍山之中，周身妖紋蔓延，瀕臨沉淪。
最痛苦的記憶，最刺骨的絕望，被寒淵盡數放大，化作利刃，直刺心神。
無數人會在此刻被愧疚與絕望擊潰，沉溺悔恨，道心崩塌。
可岑燼雙目赤紅，卻脊背挺直，未曾後退半步。眼底有痛、有悲、有恨，唯獨無怯、無亂、無退。
「血債在前，我當以劍斬邪，以道救贖，而非沉溺悲痛，自甘沉淪。」
他立在血色廢墟之中，心神堅定不移，任憑幻境翻湧、悲戚纏身，本心始終未改。
轟隆隆——
整片幻境轟然碎裂，白霧盡數消散，極寒之氣重新籠罩周身。
萬丈寒淵恢復寂靜，封禁的靈氣驟然解封，丹田氣海重新流轉貫通。
幻境盡破，道心無瑕。
岑燼緩緩睜眼，眸底清亮如洗，歷經極致執念與恐懼的淬鍊，他的道心徹底圓滿，無懈可擊，再無半分軟肋可被妖魔利用。
他抬步踏出寒淵，身形穩穩落地，氣息綿長沉穩，周身正氣愈發純粹通透。
淵外，蕭嶼靜靜等候，見他安然走出，眼底終於掠過一絲讚許。
「千年以來，你是極少數入淵不惑、見幻不沉的試煉者。」蕭嶼緩緩開口，「你的道心，已勝過多數金丹修士。」
岑燼微微躬身：「皆是前輩點撥之功。」
「非我之功，是你本心純粹。」蕭嶼搖頭，神色驟然凝重，「第二關，你已圓滿通關。接下來，便是最後一關——正邪抉擇，也是千年棋局的真正落子之時。」
岑燼抬眸，心神肅穆。
「第三關試煉地，正邪台。」蕭嶼眸光望向遠方雲海深處，語氣沉如落石，「此關無對錯、無輸贏，唯有一念抉擇。擇正，便斬盡妖邪，親手終結晚棠性命，斷卻妖主甦醒契機，成就無上正道；擇邪，便護至親血脈，背棄正道，淪為世間異端，助玄夜尊完成千年養局。」
極致兩難，無解抉擇。
這便是困住無數天驕、葬送無數道心的最終死關。
岑燼心頭沉沉震動，終於明白千年棋局的最終落點。玄夜尊等的，從來不是他的成長，而是他最終的一念抉擇。
可未等他深思，九天妖域深處，那尊塵封萬古的漆黑玉棺，再度劇烈震顫。
這一次，棺蓋大幅鬆動，滔天本源妖氣衝破封印，席捲整片天地。人間山河靈氣驟然紊亂，誅邪司山門鎮邪大陣無聲轟鳴，隱隱震顫。
與此同時，岑燼懷中的陰沉木匣，第一次不受控制的劇烈震顫，匣身表層裂開細密紋路，瀕臨崩壞。匣中沉睡的岑晚棠，悄然睜開了雙眼，漆黑的瞳孔深處，一抹不屬於她的妖主猩紅，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