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空山石屋,初淬滄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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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曉微光,穿透層層厚雲,斜斜灑落蒼山。

  岑燼抱著昏睡未醒的岑晚棠,一步步走出青竹村地界。身後那座滿是血色殘骸的村落,在晨光里漸漸縮成模糊的黑影,那些殘破的屋舍、凝固的血雪、長眠的鄉鄰祖輩,盡數被漫漫風雪與晨霧遮掩。

  可那一夜煉獄景象,早已深深刻入骨髓,哪怕視線隔絕,也分毫不曾淡去。血海深仇、親人離殤、妹妹異變、兩年時限,四座大山沉沉壓在少年肩頭,讓他再無半分鬆懈的餘地。

  他沒有回頭。

  逝者已矣,生者前行。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個只求煙火安穩的採藥少年,而是身負誓言、奔赴險途的求道者。回頭是無盡悲慟,前路才是唯一生機。

  按照蕭嶼臨行指引,他一路向著蒼山最深處行去。此地人跡罕至、鳥獸絕跡,遠離村鎮煙火,更無商旅樵客途經,偏僻隱蔽至極,恰好適合他閉關苦修,安穩度過兩年蟄伏期。

  深山腹地藏著一處廢棄多年的採石山洞,早年山民採石所鑿,洞口隱秘,背風避雪,洞內乾燥平整,是絕佳的臨時棲身之地。經年無人居住,洞口被藤蔓枯枝遮掩,隔絕了外界風雪與窺探,清靜無人打擾。

  岑燼撥開枯藤,彎腰踏入洞中。

  洞內空曠簡樸,無桌無椅,唯有冰冷粗糙的石壁與堅實青石地面。空氣清冷乾燥,沒有半分濁氣陰濕,恰好適合靜坐吐納、淬鍊身心。

  他小心翼翼將懷中的岑晚棠安置在洞內最避風溫暖的角落,鋪上一層厚實幹燥的枯草,又脫下自身外層棉衣,輕輕蓋在少女身上。

  一夜驚變耗損了心神氣血,加之妖血持續侵蝕神魂,岑晚棠睡得極沉,眉心微蹙,呼吸輕淺,肌膚下的黑色妖紋在蕭嶼留下的正陽結界包裹下,溫順蟄伏,不再躁動蔓延,看似與尋常熟睡的孩童別無二致。

  確認妹妹安穩無虞,岑燼才終於鬆了口氣,盤膝落座於洞口處,將外界天光風雪盡數隔絕,獨留一方靜謐修行小境。

  他抬手取出蕭嶼贈予的陰沉古木坯料與精緻削刃,溫潤厚重的木質觸手生暖,至陽氣息淡淡流轉,悄然驅散周遭陰冷。

  打造避光木匣,是他眼下第一件要事。

  正陽結界雖能暫時壓制妖血、隱匿妖氣,可結界力量終會緩緩消耗,並非長久之計。唯有這千年陰沉古木打造的木匣,能日夜隔絕陰氣、穩固妖血、屏蔽天機窺探,給岑晚棠一個安穩的棲身之所,不用時刻承受正邪靈氣的衝撞侵蝕。

  更重要的是,這是他親手為妹妹打造的庇護之所,是絕境之中,他能給予晚棠唯一的安穩。

  削刃鋒利輕盈,刃口瑩白如雪,是誅邪司制式的精細法器,削木如裁紙,絲毫不費氣力。岑燼摒棄雜念,凝神靜氣,指尖穩握刃身,一點點打磨、切削、修整木坯。

  他自幼常年採藥炮製,心性耐心遠超常人,指尖穩、心思細、分寸准。不求速成,只求嚴絲合縫、規整堅固,每一刀落下都精準穩妥,不多一分冗餘,不少一寸殘缺。

  晨光從破曉升至日中,又從日中緩緩西斜。

  整整一日時光,岑燼靜坐不動,全心雕琢木匣,餓了便啃食少許隨身攜帶的乾糧,渴了便掬一捧融化的雪水,全程心無旁騖,無半分懈怠浮躁。

  日暮西山之時,一方形制規整、古樸厚重的避光木匣終於成型。

  木匣通體暗沉無光,木質細密緊實,匣身打磨得光滑溫潤,邊角圓潤無鋒,開合處嚴絲合縫,一捧至陽溫煦氣息緩緩彌散而出,穩穩壓制周遭山野零星陰氣。

  岑燼輕輕推開匣蓋,內部空間寬敞適中,恰好能容下岑晚棠蜷縮安睡。匣底靈氣最盛,鎮邪辟陰的效果最為精純,足以保她日夜安穩,隔絕妖力躁動。

  他俯身輕柔抱起熟睡的少女,小心翼翼將她放入木匣之中,緩緩合上匣蓋。

  咔嗒。

  輕響落定,隔絕了外界風雪天光,也隔絕了人世所有紛擾。

  從此,這一方小小木匣,便是他兩年苦修歲月里,妹妹唯一的家。

  安置好所有牽掛,岑燼終於徹底放下雜念,轉身端坐洞中央,正式開啟修行之路。

  雙目輕闔,心神沉定,滄瀾吐納法的萬千口訣清晰浮現於識海。

  此法取山川流水、天地長風之意,不求剛猛爆破,只求綿長固本、循序漸進。初修者最忌躁進貪功、執念攻心,恰好契合岑燼此刻需要沉澱心性、夯實根基的修行需求。

  岑燼摒棄腦海中所有血海恨意、焦慮惶恐,呼吸緩緩放緩、趨於勻淨,依照心法口訣,引導自身微弱凡息,嘗試接引天地間游離的微薄靈氣。

  尋常凡人終生不識靈氣,終生被凡軀桎梏,無法觸碰武道門檻。可蕭嶼以正陽靈氣為他破開修行玄關,打通周身經脈竅穴,讓他擁有了吸納靈氣、淬鍊體魄的資格。

  初始修行,遠比想像中艱難。

  天地靈氣無形無質,散漫遊離於天地之間,難以捕捉、難以收納。初入門道的岑燼,無法精準感知靈氣流向,往往凝神半個時辰,也只能牽引寥寥數縷微弱氣息入體。

  靈氣入體之後,更是帶著凜冽刺痛,順著經脈遊走,沖刷著常年勞作、布滿細微暗傷的筋骨血肉。每一次靈氣流轉,都像是無數細針穿刺經脈,酸脹刺痛交織,渾身筋骨僵硬酸痛,難耐至極。

  這便是修行第一道劫:凡軀淬體。

  凡人血肉凡胎,承載不住天地靈氣的沖刷滋養,唯有歷經千錘百鍊、忍痛淬體,打碎凡胎桎梏,重塑血肉筋骨,方能一步步蛻變為修道之軀。

  無數資質平庸、心性薄弱的修行者,往往卡在初修階段,耐不住筋骨撕裂的劇痛,熬不過枯燥孤寂的苦修,最終半途而廢,終生止步武道門外。

  可岑燼不一樣。

  他剛剛歷經家破人亡的極致絕望,見過人間最慘烈的煉獄,扛過天人永隔的刺骨悲痛。肉身的酸痛苦楚,相較於血海深仇、生死離別,太過微不足道。

  別人修行是求機緣、求大道、求前程,他修行是求生機、求救贖、求公道。

  為沉睡匣中的妹妹,為慘死的祖輩鄉鄰,為覆滅的青竹村,為那句風雪中立下的錚錚誓言,他能扛住世間所有苦楚煎熬。

  劇痛襲來,他不閃不避、不躁不餒,依舊穩穩保持吐納姿勢,呼吸綿長勻淨,任由靈氣一遍遍沖刷經脈、淬鍊血肉。

  一夜苦修,轉瞬即逝。

  第二日天光微亮,岑燼緩緩睜開雙眼,眸底清亮通透,褪去了昨日的疲憊沉鬱。周身筋骨雖依舊酸痛僵硬,卻隱隱透著一股輕盈通透之感。

  一夜吐納,寥寥數縷靈氣雖微薄,卻已然在他體內紮根流轉,初步開啟了修行之路。

  可他絲毫不敢懈怠。兩年時限轉瞬即逝,他沒有揮霍光陰的資格,唯有日夜苦修、精進不輟,方能在期限來臨之前,闖過誅邪司三重死關,博取一線生機。

  自此,深山石洞之中,開啟了日復一日、枯燥極致的苦修歲月。

  破曉即起,日暮方休,晨昏不輟,四季無歇。

  白日,他引天地靈氣淬體,打磨經脈筋骨,一遍遍推演滄瀾吐納心法,糾正細微偏差,夯實每一寸根基;夜間,天地陰氣漸盛,他便靜坐守匣,以自身微薄正陽正氣,輔助木匣鎮壓妖息,同時靜心穩固道心,杜絕恨意滋生、心魔入侵。

  山中無歲月,風雪度流年。

  最初的淬體劇痛日復一日纏繞周身,從最初的難忍刺痛,漸漸變成麻木的酸脹,再到後來,靈氣流轉愈發順暢,筋骨被不斷重塑、淬鍊、強化。他的體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強,氣息愈發沉穩綿長,心境也在日復一日的孤寂苦修中,愈發澄澈堅韌。

  偶爾休憩間隙,岑燼會輕輕打開木匣,看一看熟睡的妹妹。

  岑晚棠大多時候都在沉睡,極少甦醒,肌膚下的黑色妖紋安穩蟄伏,無躁動、無蔓延,周身氣息溫順柔和,全無半分戾鬼凶性。偶爾她會在夢中蹙眉呢喃兄長二字,軟糯的語調,是岑燼枯燥苦修歲月里,唯一的暖意與慰藉。

  唯有親眼看著妹妹安穩無恙,他所有的苦修苦楚、孤寂疲憊,才盡數有了意義。

  時光緩緩流轉,寒冬褪去,春雪消融,蒼山褪去銀裝,漸漸冒出點點青綠。

  數月苦修,日夜不輟。

  岑燼的滄瀾吐納法已然入門圓滿,靈氣周天流轉順暢無阻,周身正氣綿長穩固,體魄遠超尋常修士,哪怕直面山野凶獸,也可徒手抗衡。曾經單薄清瘦的少年身形,漸漸變得挺拔緊實,筋骨凝練,氣息內斂深沉,看似尋常少年,內里早已脫胎換骨。

  可越是修行,岑燼心底的忌憚與警惕便越發濃重。

  他能清晰感知到,即便有正陽結界與陰沉木匣雙重鎮壓,晚棠體內的妖血依舊在極其緩慢地滋生、蟄伏、積蓄力量,如同沉睡的凶獸,看似溫順無害,實則無時無刻不在等待破籠而出的時機。

  兩年時限,看似漫長,實則轉瞬即至。


  而他如今的微薄修為,在真正的妖邪、真正的武道強者面前,依舊不堪一擊。想要逆轉妖血、救贖妹妹、抗衡玄夜尊,依舊遙遙無期。

  這日深夜,月色幽暗,山風穿林,風聲蕭瑟如泣。

  岑燼結束一日苦修,正欲閉目調息,穩固修為,洞口驟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枯枝斷裂聲。

  聲響細微,混雜在風聲之中,尋常人根本無從察覺。

  可歷經數月靈氣淬體、五感遠超常人的岑燼,瞬間捕捉到了這一絲異樣。

  他雙目驟然睜開,眸色凌厲,渾身氣息瞬間收斂蟄伏,身形不動,心神已然高度緊繃。

  這片深山荒無人煙,鳥獸絕跡,尋常樵客獵戶絕不會深入此地。

  更何況是深夜時節。

  洞口的枯枝響動,絕非自然所致。

  幽暗的夜色里,一縷若有若無的陰寒氣息,正順著洞口縫隙,緩緩滲透而入,陰冷刺骨,絕非山野寒氣,分明是沾染過妖邪的戾氣。

  孤山深夜,暗流悄至。

  岑燼掌心微凝,初生的正陽靈氣悄然運轉,死死護住身前木匣。

  他不知來人是誰,是山野散妖,是玄夜尊的眼線,還是另有隱秘窺探。

  但他清晰知曉,這場蟄伏半生的宿命博弈,遠比他想像中,來得更早、更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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