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舊敵未遠,新局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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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梅楚死了的消息像插了翅膀的野火狂風,沒幾日便席捲了整片大陸的每一個角落,鑽入繁華都城深宅大院的書房,也飄進偏遠山村樵夫的耳中。

  有人歡呼雀躍,燃放僅存的鞭炮;有人失聲痛哭,祭奠被他害死的親人;有人難以置信,反覆追問細節;也有人麻木無動於衷,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換了一個名字壓在頭頂。但無論如何,那個曾經如噩夢般籠罩四方、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名字,終於連同其野心,被埋葬在了歷史的塵埃之下。

  可於我而言,這一切勝利的喧囂、時代的更迭,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和意義。

  叔叔終究還是走了,他沒能看到這片被他用生命守護的土地,重新發芽的景象。

  我親手將叔叔安葬在舊桃原深處,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老槐樹下。那是他最喜歡的位置,他說過,坐在這棵樹下,能看見整個山谷的風景變幻。春天有漫山遍野的爛漫山花,夏天有鬱鬱蔥蔥的清涼樹蔭,秋天有掛滿枝頭的香甜野果,冬天有覆蓋萬物的純淨白雪。一年四季,都是好光景,都是平靜時光。

  如今,他長眠於此,與這好光景永伴。

  「叔叔,」我跪在墳前新立的石碑前,將一壺他生前最愛的濁酒緩緩灑在黃土上,輕聲說,仿佛怕驚擾他的安眠,「你好好歇著。外面的風雨,暫時停了。以後的路……我得自己走了。」

  小雪靜靜地站在我身後半步,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將手搭在我因緊繃而微微顫抖的肩上,傳來一絲溫暖的堅定。衛甜蹲在一旁,拔著墳邊新生的雜草,低著頭,眼圈紅紅,始終不發一言。行遙客靠在遠處另一棵樹的樹幹上,抱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劍,仰頭望著被槐樹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天光,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麼,或許,是在回憶與師父曾經的某次對飲。

  山風從谷底盤旋而上,穿過樹林,帶來青草、泥土和淡淡野花的清新氣息,吹乾了眼角的濕痕。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叔叔第一次帶我來到這裡的那天。那天陽光很好,他站在前面那道陡峭的山崖邊,衣袂飄飄,指著下方雲霧繚繞、宛如世外桃源般的谷地,用一種充滿憧憬和釋然的語氣對我說:「看,張揚,只要心無掛礙,跨過我們腳下這道山澗,就能擺脫外面所有的紛爭,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我們後來無數次跨過那道山澗。可外面的紛爭,那些權力的傾軋、人性的貪婪、資源的爭奪,卻如跗骨之蛆,如影隨形,從未真正擺脫過。

  或許,只要人還在,紛爭就根本無從徹底擺脫。我們能做的,只是在紛爭中守護住一些東西,然後,繼續前行。

  「走吧,」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楚,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肩膀上的手輕輕落下。

  「去哪兒?」衛甜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

  「回去,」我望向我們來時的方向,那條掩映在樹林中的小路,「回山裡的木屋去。叔叔還有些舊物留在那兒,得去收拾收拾。那裡……也有很多回憶。」

  我們一行人,循著來時依稀可辨的路跡,默默往回走。一路無人說話,只有腳步聲、風吹過樹林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傳來的遙遠鳥鳴。悲傷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但並肩而行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支撐。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暫時在舊桃原邊緣,靠著小雪醫廬不遠的地方,簡單安置了下來。仿佛一種無言的約定,我們需要在這片叔叔選擇的安寧之地,舔舐傷口,整理心緒,然後,決定下一步的方向。世界正在劇烈變化,餘波未平,而我們,是這餘波中的一部分,必須找到自己的位置。

  衛甜說要把木屋重新修一修。屋頂漏了,牆壁也歪了,行遙客幫忙砍了幾棵樹,小雪負責打掃。我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忙活,心裡空落落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腳邊,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發呆。

  「張揚,」小雪走過來,遞給我一碗水,「喝點水吧。」

  我木然地接過來,湊到嘴邊抿了一口,清水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驅散心頭的沉鬱。碗沿還沾著她的手溫,我摩挲著粗糙的陶碗,目光依舊渙散。

  「你還好嗎?」她輕聲問道,聲音里透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沒事,」我說,聲音乾巴巴的,「就是有點累。」

  她沒有再問,只是在我旁邊坐下,安安靜靜地陪著我。這種陪伴,比什麼安慰的話都管用。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聽著遠處衛甜和行遙客砍樹的咚咚聲,以及風吹過林梢的沙沙響。

  傍晚的時候,木屋修好了。衛甜站在門口,叉著腰,得意地說:「看看,跟新的一樣!」夕陽的餘暉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他臉上沾著泥灰,笑容卻格外燦爛。


  確實跟新的一樣。屋頂換了新的茅草,厚厚實實地鋪了一層,牆壁重新加固過,用藤條和木樁牢牢捆緊,連門窗都刷了一遍新鮮的樹脂,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小雪還在門口種了幾株野花,紅紅黃黃的,花瓣上還帶著晶瑩的露水,看著就讓人心裡暖和。

  「晚上吃什麼?」行遙客問,他擦著額頭的汗,將斧頭靠在一旁的柴堆上。

  「我去采些野菜,」小雪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你們等著。」

  衛甜坐下來,看著我,忽然說:「張揚,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他的表情難得嚴肅起來,眉頭微微蹙著。

  「什麼怎麼辦?」

  「就是……以後啊,」他撓撓頭,似乎在想怎麼措辭,「叔叔不在了,咱們總得有個打算吧。」

  我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那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半晌才低聲說:「我不知道,先……先這樣過著吧。」

  「那可不行,」衛甜說,聲音提高了些,「你還記得叔叔臨終前說的話嗎?」

  我怎麼會不記得,那畫面像刻在骨頭上一樣,一閉眼就撞進腦海里。鮮血的腥氣仿佛還在鼻尖縈繞,叔叔冰涼的手指緊緊攥著我的手,那股力道至今仍殘留在我掌心。

  那天,叔叔躺在血泊里,握著我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對我說:「真正在乎我的人已經不多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這就是叔叔對我的最後囑咐。短短五個字,卻像千鈞重擔壓在我肩上。

  「所以啊,」衛甜說,「你得振作起來。叔叔看著你呢,可不想看你整天愁眉苦臉的。」

  我瞪他一眼:「我哪兒愁眉苦臉了?」

  「哪兒都愁眉苦臉,」他說,伸手比劃了一下我的臉,「你自己照照鏡子,眉毛都快擰成結了。」

  我沒動腳步去照鏡子,可心裡明鏡似的,他說得一點沒錯。這些天,叔叔的身影總在我眼前晃,他說過的每句叮囑,做過的每件暖心事,都像針似的扎在心上,想得越深,心口就越堵得慌。夜裡常常驚醒,恍惚間總覺得他還在隔壁房間咳嗽,或者又在灶台邊為我溫著一碗粥。

  可難過有什麼用呢?叔叔已經不在了,我再難過,他也回不來。這個念頭像鈍刀子割肉,反覆撕扯著我已經麻木的神經。

  「你說得對,」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塵土,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堅定些,「我得振作起來。」

  衛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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