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雨橋畔,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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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轉身就逃,撞開店門,一頭扎進外面昏暗的天色里。

  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耳畔風聲呼嘯,夾雜著身後越來越近的嘈雜呼喝。山路崎嶇,褲腿被沿途荊棘颳得破爛,腳底早已被溪中碎石磨得血肉模糊,每踩一步都鑽心地疼,卻不敢有絲毫停頓。

  不知奔逃了多久,喉嚨里泛著血腥氣,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砰砰的心跳。

  終於,在精疲力竭、眼前陣陣發黑之際,我們跌跌撞撞跑到了一座破舊的風雨橋邊。

  那橋顯然年久失修,橋板腐朽斷裂,欄杆殘缺不全,在嗚咽的山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會散架。

  身後,火把跳動的光亮和追兵雜沓的呼喝已經清晰可聞。

  我們別無選擇,咬緊牙關,踏上了這座仿佛隨時會坍塌的橋。

  過了橋,是一處更幽深荒涼的峽谷,亂石嶙峋,雜草叢生。叔叔的傷經這番劇烈奔逃而惡化,鮮血不斷從包紮處滲出,把他半邊衣衫染得暗紅。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連站都站不住。

  「別……別管我了……你自己……走……」

  他氣若遊絲,眼神開始渙散,目光也失去焦點。

  我假裝沒聽見。

  只是咬緊牙關,把滲進嘴裡的咸澀淚水狠狠咽回去,將他的胳膊往我瘦弱的肩上又拽了拽,調整了一下姿勢,一步一步,拖著他在亂石雜草中艱難往前挪。每一步都沉重無比,腿像灌了鉛。

  不能停下。

  停下就是萬丈深淵。

  ###

  天色漸漸暗成一片深藍,星辰尚未顯現,山谷里瀰漫著夜晚的寒氣和露水的潮濕。

  就在我們快要力竭倒下、意識模糊的時候,前方山坳處,終於看見了一點微弱的暖黃色光亮。

  那是一間孤零零的小屋。

  屋子周圍環境清幽,門前用竹籬圍出個小院,種著些尋常花草,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屋頂有炊煙裊裊升起,筆直一線,帶著柴火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混著隱約的飯菜香。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扶著幾乎昏迷的叔叔,踉蹌著走過去,顫抖著敲響了那扇簡陋的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女孩和我差不多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扎著兩條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垂在肩頭。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在門內透出的昏黃光線下,像兩汪清澈見底的泉水,帶著未經世事的純淨。

  她先看向滿臉泥污、狼狽不堪的我,又瞥見我身後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叔叔,愣了一瞬,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驚詫,但轉瞬即逝。

  但她沒有尖叫,也沒有立刻關門。

  而是迅速側身讓開些,扭頭朝屋裡喊道:

  「奶奶!奶奶!快出來!」

  不一會兒,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慈祥,卻刻滿歲月風霜痕跡的老婦人,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拐杖,緩步走了出來。

  她身形有些佝僂,目光卻銳利。她看了看叔叔慘白的臉和洇血的衣衫,眉頭深深皺起,在額間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她沒有多問。

  只是側身讓開,用平靜的聲音,招呼道:

  「先進來,扶到裡屋榻上。」

  ###

  女孩叫小雪,和奶奶相依為命,住在這深山裡,以採藥行醫為生。

  起初,老婦人並不想收留我們。這種兵荒馬亂的世道,招惹不明來歷的亡命之徒,無疑是引火燒身,明哲保身,才是活下去的道理。她看我們的眼神里,總帶著疏離與戒備。

  可小雪拉著奶奶的衣袖,仰著小臉,眼神里滿是懇求。

  「奶奶,他流了好多血,好可憐……我們救救他吧。您不是常說,醫者不能見死不救嗎?」

  奶奶看看孫女純真急切的臉龐,又看看榻上氣息微弱、命懸一線的叔叔,沉默良久。

  終於,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傷得很重,」老婦人仔細檢查過傷口後,語氣沉重,「失血過多,傷口也髒了,有些潰爛。我只能盡力。能不能活過來,看他的命,也看天意。」

  ###


  那一夜,漫長如年。我和小雪守在叔叔床邊,寸步不離。

  屋裡只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豆大的燭火微弱,隨著門縫鑽入的風搖曳不定,把我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放大、晃動、變形,像極了我們胸腔里那顆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的心。

  我們一遍又一遍擰乾浸過涼井水的布巾,敷在他滾燙的額頭上。布巾很快變得溫熱,又趕緊換下。

  叔叔一直發著高燒,陷在深沉的昏迷里,眉頭緊鎖,嘴裡不停說著模糊的胡話。一會兒急促地喊「快跑!分開跑!」,一會兒又陷入痛苦的低喃,重複著「別管我……走……快走……」

  我緊緊握著他滾燙粗糙的手。

  那手很大,指節粗壯,掌心布滿厚繭,曾經那麼有力,劈過柴、握過刀、掰過熱乎乎的窩頭、也為我擋過風雨,如今卻軟綿無力地搭在我小小的手心,溫度高得嚇人,像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鳥。

  眼淚無聲滾落,一滴,兩滴,打濕了粗糙的床單。

  小雪什麼也沒說,沒有安慰,也沒有好奇的追問,只是默默遞來一塊乾淨的布巾,然後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陪著我,一起守著。

  天快亮的時候,那駭人的高熱終於如潮水般退去。

  叔叔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他的視線起初有些茫然,慢慢聚焦,最後落在我布滿血絲、寫滿擔憂的臉上。

  他乾裂起皮的嘴角輕輕動了動,像是想努力扯出一抹安慰我的笑,卻因為虛弱和疼痛,最終沒能成功,只化作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傻……孩子,」他沙啞著嗓子,聲音微弱得像秋日的蟬鳴,「讓你跑……你……不跑。」

  我看著他,看著他從鬼門關掙扎回來的面容,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涌了出來,模糊了視線。

  但這一次,淚水是滾燙的,帶著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和無法言喻的心酸。

  我握緊他依舊無力卻已不再滾燙的手,用盡力氣,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說——

  「我不跑。」

  窗外,天光破曉,第一縷晨光艱難地穿透山間的薄霧,照進了這間深山裡簡樸卻溫暖的小屋。

  叔叔活過來了。

  然而,籠罩在我們頭頂的陰雲並未散去。那些追兵不會善罷甘休,巴爾品的通緝令還懸在我們頭上,像一把隨時可能落下的利劍。舊桃原那段短暫而寧靜的時光已經回不去了。

  我坐在小屋的門檻上,手肘支著膝蓋,看著晨光一點一點驅散山谷里乳白色的霧氣。

  小雪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走過來,褐色的藥汁在碗裡微微晃動,散發著苦澀的氣味。她在我身邊坐下,將藥碗放在一旁,順著我的目光望向前方朦朧的山巒,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

  「你叔叔,」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他到底是什麼人?」

  我沉默了很久。山風拂過臉頰,帶著涼意。

  「我也不知道。」

  這句話是真的。跟了他十二年,我只知道他是翻本叔,是在一個冰冷溪邊把餓得奄奄一息的我撿起來的人,是教我認字、帶我謀生、天底下最好的人。

  可他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被追殺,又為什麼對自己的過往絕口不提——

  我統統不知道。

  他就像一個謎,而我生活在謎面的庇護之下,從未真正觸及謎底。

  遠處的山巒在漸散的晨霧中若隱若現,輪廓鋒利,像一柄橫亘在大地上的、沉默而巨大的刀鋒。

  而我,坐在這個清晨的門檻上,心中隱約覺得,關於叔叔的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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