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進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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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過了一半的時候,蟬好像也唱累了,叫聲不再像七月那樣歇斯底里,而是變得有一搭沒一搭的,像是嗓子啞了的老人在自言自語。

  已經到了集訓的日子。

  飛鳥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曬得柏油路面發軟。

  暑假不用穿校服,於是飛鳥給自己選了一件白色短袖和淺藍色短褲,頭髮紮成馬尾,最後從門口的衣帽架上取下那頂白色的遮陽帽,扣在頭上。

  帽檐不大,前面印著一個大寫的「S」,是今年生日時夏末挑的——

  當時花花還吐槽過「你們倆的禮物怎麼都是對方挑的」,飛鳥硬說「他挑的不好看,將就用」,但一個暑假出門都戴著。

  媽媽在廚房喊「路上小心」,她應了一聲,背著鼓槌袋出了門。

  走到那個熟悉的轉角,夏末已經站在那裡了。

  他也換了便裝,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短褲,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

  雙簧管盒背在身後,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遮陽帽,和飛鳥那頂樣式一模一樣,只是顏色不同,前面印著一個大寫的「X」。

  兩頂帽子是他和飛鳥在同一家店一起挑的,飛鳥生日那天,他糾結了很久才選了黑白兩色——白色的給飛鳥,黑色的自己留。

  「早。」飛鳥走過去。

  「早。」夏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頭頂的白色帽子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頭上戴著的黑色帽子,沒說什麼。

  兩個人並肩往學校走,路上的學生比平時少得多,偶爾有幾個穿著運動服的社團生匆匆跑過,鞋底拍打路面啪啪響。

  蟬鳴聲從路邊的樹上一陣一陣地涌過來,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拉著一把不會停的小提琴。

  「你那個雙簧管,」飛鳥開口了,「練得怎麼樣了?」

  夏末沒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幾步,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看著它骨碌碌滾到排水溝里。

  「你們說好來陪我練習,」他的語氣不咸不淡,「來了兩天就跟花花到處玩,把我一個人扔家裡。」

  飛鳥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是……那是因為你家太無聊了!」她把臉別過去,聲音拔高了半度,。

  「你關在房間裡練雙簧管,我和花花坐在客廳什麼事都沒有,連說話都不敢大聲。我們出去轉轉怎麼了?」

  「我也沒說不行。」夏末的語氣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就是吐槽一下。」

  飛鳥的耳朵紅了。她想反駁,但夏末說的是事實——第一天去他家,她們確實老老實實在客廳待住了。

  第二天兩人沒多久就溜出去了,在便利店逛了半小時才回來。

  第三天更過分,直接跑到車站那邊的商場逛了一下午。回來的時候夏末已經練完琴在做飯了。

  「反正……我們也是為了你好,」飛鳥的聲音小了下來,「打擾你練習你又會說我們。」

  還在嘴硬.jpg

  「我什麼時候說過你們。」夏末說。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經過那排櫻花樹的時候,樹上的蟬忽然集體安靜了一瞬,像是有人在指揮。

  「曲子練得差不多了。」夏末忽然說。

  飛鳥轉過頭來看他。

  「田中老師給的那首,暑假作業。」夏末的語氣很平靜,「能完整吹下來了,就是有幾個音還不穩。」

  飛鳥愣了一下。她記得那首曲子——田中老師在職員室遞給夏末的獨曲子,樂譜上的音符並不算密集。

  但她沒想到夏末真的在一個多月里練了下來。

  「這麼快?」她脫口而出。

  「不快。」夏末說,「每天練好幾個小時,練了這麼久,再吹不下來就該去檢查智商了。」

  飛鳥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閉上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白色帆布鞋,鞋帶系得有點緊,勒得腳背發脹。她想起自己那盒哨片——在書包最深處躺了一個多月,至今沒送出去。

  「你怎麼不問我練得怎麼樣?」飛鳥忽然開口。

  夏末看了她一眼:「你暑假有在練嗎?」

  「那你就不關心我有沒有進步?」


  「你不練也會進步的。」夏末張嘴就來。

  「……油嘴滑舌。」

  飛鳥氣鼓鼓的把臉別過去。

  夏末沒有再說話,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原來男生也挺記仇的。

  學校到了。

  暑假裡的校門只開了一扇,保安大叔坐在傳達室里看報紙,風扇呼呼地轉著。

  飛鳥和夏末走進去,校園裡安靜得不像話,操場上空空蕩蕩,只有足球部的球門孤零零地立在那裡,網兜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兩人走到活動教室門口,飛鳥伸出手,推門之前先輕輕敲了一下門框。

  「打擾了——」她小聲說了一句。

  夏末跟在後面,也跟著說了一聲「打擾了」。

  兩人推門進去。教室里已經到了七八個人。

  打擊樂組的小林正在組裝小鼓,看到飛鳥微微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木管組那邊,幾個單簧管的前輩正在試音,看到夏末進來,也點了點頭,有人輕聲說了句「早」,然後又繼續調試自己的樂器。

  目光沒有在他們身上多停留——合奏部的日常而已。

  夏末走到木管組最後排的位置,把雙簧管盒放在譜架旁邊。

  旁邊幾個木管組的成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收回了目光。

  他們都知道夏末學雙簧管才一個學期,集訓對他來說應該不會太輕鬆。

  飛鳥在打擊樂區坐下來,把鼓槌袋放在定音鼓旁邊。她環顧四周,看到陸續有人進來,合奏部的人到得差不多了。

  部長森本由香最後一個跑進來,手裡拿著指揮棒,額頭上全是汗,一邊扇風一邊說「熱死了熱死了」。

  田中老師準時走進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頭髮比平時梳得整齊一些。

  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他走上指揮台,把公文包放在一邊,目光掃過所有人。

  「人都到齊了?」

  森本部長數了數人頭:「到齊了。」

  「好。」田中老師點了點頭,「今天是暑期集訓的第一天。集訓一共七天,每天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中午休息一小時。七天之後我們要把下學期的比賽曲目完整走一遍。」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比賽曲目——那首比他們之前練的所有曲子都難的作品。

  「先熱聲。」田中老師拍了拍手,「各自調試樂器,十五分鐘後開始。」

  活動教室里頓時熱鬧起來。銅管組在抹油、吹長音,木管組在試音、調整哨片,打擊樂組在檢查鼓面鬆緊。飛鳥把定音鼓的防塵罩拉下來,踩了幾下踏板,耳朵貼在鼓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調到記憶中的音高。

  夏末站在木管組最後排,從雙簧管盒裡取出哨片,在水杯里泡了一分鐘,然後組裝管身,抹上軟木膏。他的動作比一個月前快了很多,每一步都乾脆利落,像做過幾百遍一樣。

  田中老師從指揮台上走下來,在各聲部之間轉了一圈,在夏末身邊停了一下。

  「暑假練了?」

  「練了。」夏末說。

  「曲子呢?」

  「能完整吹了。」

  田中老師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別的,轉身走回了指揮台。

  十五分鐘後,熱身結束。

  「全體合奏。」田中老師舉起指揮棒,「從第三樂章開頭,走一遍。」

  飛鳥握緊鼓槌,等待進入的小節。定音鼓的聲音從教室後方滾出來,低沉而飽滿,配合著長笛和單簧管的前奏,像一隻手穩穩地托著整個旋律。

  夏末沒有加入合奏。他站在木管組最後排,手裡握著雙簧管,聽著周圍的合奏。他的部分不在這次的合奏里——或者說,田中老師還沒讓他進。

  長笛先起,單簧管跟上,薩克斯加入,銅管在後面鋪開。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條寬闊的河流,在活動教室里奔涌。飛鳥的定音鼓在河底沉穩地滾動,托著上面的浪花。

  一曲奏完,田中老師放下指揮棒,點了點頭。

  「還行。節奏比上次整齊了,強弱變化也出來了。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

  「第二長號,第三小節進早了半拍。」

  被點到的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還有,木管組的十六分音符跑動,再乾淨一點。不要糊。」

  點評完,田中老師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木管組最後排。

  「夏末。」

  夏末抬起眼睛看著他。

  「下學期的匯報表演,」田中老師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你也想參加,對吧?」

  活動教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教室角落。

  雙簧管。一個只學了一個學期的雙簧管。沒有人知道他在暑假裡練了多久、怎麼練的——他們只知道,這個人選了最難的那個樂器。

  有的目光是好奇,有的目光是懷疑,有的目光是「這能行嗎」。

  夏末沒有猶豫。他看著田中老師,點了點頭。

  「想參加。」

  「好。」田中老師點了點頭,「就吹你暑假練的那首。讓所有人聽聽。」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變化,但每一個字都比剛才慢了一點:「獨奏跟合奏不一樣。合奏吹不准,有其他人幫你墊著。獨奏吹不准,就你一個人站在那裡,誰幫不了你。」

  「能吹嗎?」

  夏末看著田中老師的眼睛,只說了一個字。

  「能。」

  田中老師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向門口。經過鋼琴的時候,他順手拿起了琴架上那本早已翻到那首曲子的樂譜。

  「隔壁音樂教室有鋼琴,走吧。」

  他率先走出了活動教室。夏末拿著雙簧管跟在他後面。飛鳥猶豫了一下,放下鼓槌,也跟著走了出去——她是打擊樂組的人,但她不想錯過。

  其他人也陸續跟了上來。走廊里響起雜沓的腳步聲,有人在交頭接耳。

  「雙簧管才學了一個學期吧?」

  「暑假作業,能吹成什麼樣?」

  「不知道,先聽聽再說。」

  音樂教室的門被推開。

  那架老舊的立式鋼琴還靠在原來的位置,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黑白琴鍵上,把那些按鍵照得像一排閃閃發亮的牙齒。

  這間教室飛鳥太熟悉了——她和夏末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從這裡開始的每件事,都像昨天發生的一樣。

  田中老師在鋼琴前坐下來,翻開琴架上的樂譜,抬頭看了眾人一眼。

  「這首曲子叫《人生のメリーゴーランド》,」他說,「久石讓為《哈爾的移動城堡》寫的主題曲。三拍子,旋轉木馬一樣的感覺。旋律很美,但對管樂的氣息要求不低。」

  他把雙手輕輕放在琴鍵上,等著夏末準備好。

  夏末走到音樂教室中央,把雙簧管舉到嘴邊,含住哨片。他深吸了一口氣。

  第一個音從鋼琴里流出來。

  飛鳥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握著鼓槌的手鬆開了。她透過人群的縫隙看著夏末微微蹙起的眉頭、輕輕起伏的胸口。

  鋼琴的前奏緩緩鋪開,像一幅水彩畫在眼前徐徐展開。

  三拍子的旋律如同旋轉木馬緩緩轉動,把人的思緒帶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電影裡蘇菲在草原上仰望移動城堡的畫面浮現出來,從寧靜到喧鬧,從孤獨到陪伴。

  夏末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的雙簧管響了。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飛鳥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那是她從未聽過的聲音——從薄薄的、沙沙的長音,變成了一種有了質感的、溫暖的音色。

  雙簧管的聲音從管體裡掙脫出來,不響亮,但它像一條細細的銀線,穿過了鋼琴鋪陳的底布。

  音符一個一個地往外蹦,像一個人走在旋轉木馬的燈光下,慢悠悠的,一圈,又一圈。

  前面的單簧管男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他學單簧管兩年了,太清楚這個聲音意味著什麼——

  不是技巧有多完美,氣息有多穩。是那個聲音有東西。有情緒,有畫面,有想把這首曲子表達出來的那種東西。


  飛鳥靠在門框上,看著夏末——這是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關著窗戶,花了整個暑假換來的。

  不是因為田中老師布置的作業,不是因為要在合奏部證明什麼。

  是因為他答應了一個人——下學期匯報表演的時候,要吹給她聽。

  鋼琴與雙簧管交織著,把旋律推向高潮,又慢慢回落。

  最後一個音在空氣中消散。水滴落進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直到完全安靜。

  音樂教室里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沒有人說話。

  單簧管那個男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長笛聲部的指導學姐看著夏末,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旁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還不錯」,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再是懷疑了。

  森本部長站在飛鳥旁邊,雙手扶在她的肩上,臉上的笑怎麼也壓不住。

  嚯嚯嚯,多虧本部長慧眼識珠,這才能發覺人才啊~

  田中老師從鋼琴前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怎麼樣?」他問。

  沒有人回答。但也沒有人搖頭。

  田中老師看著夏末,點了點頭。

  「進合奏。」

  夏末把雙簧管放下來,看著田中老師,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但他手裡那支深棕色的樂器被他握得更緊了一些。

  「練習曲目會適當調整,」田中老師回到指揮台上,翻開樂譜,「雙簧管聲部的部分,夏末——」他頓了頓,「下學期的匯報表演,雙簧管有一小段獨奏。不是今天這首,是其他曲目的。」

  夏末看著田中老師,點了點頭。

  「好好練。」田中老師說。

  飛鳥站在門口,看著夏末被木管組的幾個人圍住——單簧管那個男生在問他「你那個吐音是怎麼練的」,長笛的學姐在翻他的譜子,森本部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麼。

  她沒有擠過去。她把頭頂的白色遮陽帽往下壓了壓,擋住半張臉。

  帽檐上那個大寫的「S」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細細的光。

  她看著夏末,看著他在同學們的圍觀下略顯拘謹。

  她忽然想,要是把那盒哨片現在就給他,他會是什麼反應?

  大概又是那句「謝謝」,然後摸摸耳朵吧。

  飛鳥把臉別過去,嘴角彎了一下。

  雖然出風頭的是他,但是自己也很高興。

  窗外的蟬安靜了片刻,又斷斷續續地叫了起來。八月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一絲絲傍晚的涼意。

  音樂教室的門開著,走廊上有人在收樂器,有人在約明天午飯吃什麼,有人背著書包往樓梯口走。

  飛鳥站在門口沒有動,等著夏末收拾完。書包帶子被她攥在手裡,搓來搓去。

  「走。」夏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飛鳥回過頭,夏末已經走到她身邊了,雙簧管盒背在身後。

  他看了她一眼,又把她頭頂那頂帽子看了一眼,然後說:「帽檐歪了。」

  飛鳥伸手摸了摸帽檐,確實歪了。她沒有扶正,反而往歪的方向又擰了一點。

  「故意的。」她說。

  夏末「哦」了一聲,沒有再說別的。

  兩個人並肩走出教學樓。傍晚的天空被夕陽染成了橘色,操場上足球部的跑步已經開始了。

  飛鳥走在前面,夏末跟在後面,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

  走到兩人即將分路的紅綠燈前,飛鳥忽然放慢了腳步,伸手從書包側袋裡摸出一個小盒子,往夏末手裡一塞。

  「給你的。」

  夏末低頭一看——是一盒哨片。普通的包裝,普通的牌子,和花花送的那盒不一樣。

  「怎麼——」

  「多買了,用不完。」飛鳥把臉別過去,「不想用就扔了。」

  夏末看著那盒哨片,沉默了兩秒,然後把它放進口袋裡。

  「謝謝。」

  飛鳥沒有回答。她加快了腳步,走到前面,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馬尾辮在晚風裡甩來甩去,白色帽檐上的「S」在路燈下一閃一閃的。

  夏末沒有追上去。他跟在後面,保持著那半步的距離。

  兩頂帽子,一黑一白,一個「X」一個「S」,在橘色的夕陽里,一前一後,走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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