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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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鳥搖了搖頭。她確實沒吃過夏末做的中國菜。

  畢竟蛋卷這種東西硬要說哪個國家都有。

  夏末想了想,站起來:「行。但是家裡食材有限,我看看有什麼能做的。」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翻了翻,又拉開食品櫃看了看,探出頭來說了一句:「炒飯,炸餃子,麻婆豆腐。行不行?」

  花花從沙發上蹦了起來:「夠不夠吃?要不要我去買點其他吃的?」

  「夠了,你坐著就行。」夏末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對了,想吃辣還是不辣?」

  花花想了想:「小孩子才做選擇,大人全都要!」

  「那就都來一些。」

  「好!中辣!」

  夏末系好圍裙,擰開了灶火。炒鍋加熱的聲音和花生油的聲音一起響了起來。

  飛鳥趴在廚房門口看他做飯,夏末打了幾個雞蛋在碗裡攪散,用筷子快速地攪拌著,蛋液在碗裡翻湧成金色的漩渦。

  備菜台上放著幾個小碗,裡面盛著切好的蔥花、蒜末、薑末,還有一小碟切碎的叉燒。

  案板旁邊碼著幾隻綠色的玻璃瓶——麻婆豆腐用的豆瓣醬、甜麵醬,餃子蘸料用的醬油、米醋、香油。

  飛鳥以前只在媽媽做飯的時候聞到過這種味道。

  醬油和糖炒在一起的那種焦甜,姜蒜爆香時的辛辣,花生油滑過鍋底的熱氣。

  它們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有人在廚房裡畫了一張地圖,從葛飾區一路畫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你家有辣椒嗎?」花花也從廚房門口探進頭來,「麻婆豆腐沒有辣椒那不叫麻婆豆腐。」

  「有豆瓣醬。」

  「那行吧。」

  花花滿意地縮回去了。

  夏末先把餃子放進平底鍋里煎。

  鍋里倒油,餃子一個個擺進去,中火煎到底部金黃,然後倒入小半碗水,蓋上鍋蓋。

  水蒸氣從鍋蓋邊緣冒出來,傳來一陣咕嘟咕嘟的聲音。

  另一個灶上的炒鍋開始炒香蔥姜蒜,雞蛋液倒進去,用筷子快速劃散,蛋液在熱油里蓬起來,變成鬆軟的金黃色小團。

  叉燒粒倒進去翻炒,然後是米飯。一大塊冷飯用鍋鏟壓散,和叉燒、雞蛋充分混合在一起。

  醬油沿著鍋邊淋下去,「滋——」的一聲,醬香味瞬間炸開了。

  花花坐在沙發上腿晃來晃去,香味從廚房飄過來,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發出了一聲極其做作的「嗯——」,好像在拍美食GG。

  「夏君你以後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去開餐館。」她衝著廚房喊了一句。

  夏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炒飯盛出來裝了三個盤子,又轉身去做麻婆豆腐。

  油鍋燒熱,下蒜末和薑末炒香,加入豆瓣醬炒出紅油,香味一下子升級了。

  花花的鼻子在空氣中猛吸了幾口。

  「好香啊飛鳥醬!」她壓著嗓子喊,「香得我受不了了!我要過來看一眼!」

  她真的跑到廚房門口來看了。飛鳥給她讓了個位置,兩個人並排趴在門框上,看夏末做麻婆豆腐。

  嫩豆腐切成了小方塊,整整齊齊地下到鍋里,翻炒了幾下,加入醬油、糖和一小勺醋,勾了芡,讓湯汁變得濃稠。

  餃子也好了。

  夏末把鍋蓋掀開,水快幹了,餃子底部煎成了金黃色,連在一起,上面撒了蔥花和芝麻,一盤端出來,脆皮亮晶晶的。

  三道菜擺上餐桌:金色的一盤中華炒飯,豆腐燉在深紅色醬汁里的麻婆豆腐,還有餃子底面焦黃撒著黑芝麻的煎餃。

  夏末又從冰箱裡拿出三瓶冰好的烏龍茶,放在每個人的盤子旁邊。

  花花站在餐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俯下身,像安檢儀一樣把每道菜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我開動了——」她雙手合十,筷子伸向了炒飯。

  第一口下去,她的眼睛就亮了。

  「好好吃!!」花花的聲音在客廳里炸開,「這個炒飯太香了!米飯一粒一粒的,叉燒的味道全都進去了,夏君你是我見過最會炒飯的人!」


  她一邊說一邊又往嘴裡扒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存糧的倉鼠。

  飛鳥看著她那副滿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伸筷子夾了一個餃子。

  她把餃子在蘸料里滾了一圈,放進嘴裡,眼睛也亮了起來。

  餃子皮煎得脆脆的,咬下去「咔嚓」一聲,裡面的餡料還是熱的,豬肉和白菜的鮮味混著薑末的微辣,蘸料的醋和醬油比例剛剛好。

  「這個餃子好吃。」飛鳥說,語氣比花花平靜得多,但她伸出去拿第二個餃子的速度出賣了她。

  花花又扒了兩口炒飯,這才騰出嘴來回應:「炒飯才是絕品!飛鳥醬你多嘗嘗炒飯!」

  「餃子好吃。」飛鳥又夾了一個。

  「炒飯!」

  「餃子。」

  「炒飯!炒飯!炒飯!」花花連喊三聲,筷子指著炒飯的盤子,一副「今天你必須承認炒飯是冠軍」的架勢。

  飛鳥沒有接話,但她的筷子又伸向了餃子。

  花花吃了兩盤炒飯,盤子空了。麻婆豆腐只剩下紅色的醬汁沾在盤子底部。

  餃子碟子裡躺著最後兩顆——飛鳥的筷子已經伸過去了,花花看了一眼,沒有搶,默默地把炒飯盤子裡最後一粒米扒進嘴裡。

  三個人吃了快半個小時。花花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由衷地說了一句:「撐了。但是值了。」

  「我也撐了。」飛鳥說,她的盤子裡餃子渣都沒剩。

  兩個人看了看夏末,他面前的盤子乾乾淨淨,米飯只剩碗底。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什麼啊?怎麼像餓死鬼投胎一樣。」

  笑完了,花花站起來,拍了拍肚子說:「我去看看你家冰箱裡還有什么喝的,烏龍茶喝完了。」

  她自顧自地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上層是雞蛋、牛奶、幾盒沒開封的豆腐和一瓶昨天剩的味增湯。

  下層是蔬菜和保鮮盒。花花的眼睛在一排保鮮盒上掃過——醃蘿蔔、折耳根、一盒不知道什麼時候的泡菜。

  然後她的手停住了。

  最裡面有一個透明的保鮮盒,裡面的東西安靜地躺在盒底。

  透明的,晶瑩剔透的果凍狀,半透明膠體裡,幾條細細長長的、蜷曲著的……

  蟲子。

  花花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了,又張開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著保鮮盒裡那幾條透明膠體中若隱若現的細長蟲子。

  「……啊。」

  她的聲音很小,像是一聲還沒來得及驚叫的氣音。

  然後她整個人像斷了電一樣,往後退了一步,腿碰到了冰箱門,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花花?你怎麼了?」飛鳥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

  花花退出了廚房,退到了客廳門口,手裡還指著冰箱的方向,嘴唇在發抖。她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夏君……你家冰箱裡有……有……」她說不出那個字。

  夏末看了她一眼,站起來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了那個保鮮盒。

  飛鳥也跟了過來,看到保鮮盒裡的東西,整個人彈到了沙發邊緣,背抵著沙發扶手,眼睛盯著那個保鮮盒。

  「夏末。」飛鳥的聲音還算鎮定,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很多,「那是什麼?」

  「土筍凍。」夏末說,「福建小吃。」

  「福建小吃?」花花的眉毛擰在了一起,聲音裡帶著一種「你是不是在騙我」的警惕,「什麼福建小吃的造型會是這樣的?」

  「夏末,」飛鳥從沙發後面探出半個頭,「那個蟲……」

  「沙蟲。學名叫革囊星蟲,福建灘涂里的一種海生軟體動物,營養價值很高。」

  夏末語氣平靜得像在念課文。

  花花的眼睛又瞪大了一輪,聲音直接劈了:「蟲?!真的是蟲?!」

  飛鳥把臉埋進沙發靠墊里,聲音悶悶的:「夏末你能把它端走嗎?我不想看到它。」

  「你不是對它過敏吧?」夏末看了她一眼。


  「我沒過敏,但我不想看到它!」

  花花從沙發上跳起來,指著保鮮盒,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你們家冰箱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吃著零食喝著汽水欣賞蟲子』,這就是你們中國人的隱藏屬性嗎?」

  夏末把保鮮盒的蓋子蓋上,放回了冰箱裡,語氣平淡地說:「是我媽媽做的。她是福建人,從小吃到大,大概是想讓我們也嘗嘗吧。」

  花花一屁股坐回沙發上,兩隻手抓著自己短褲的邊緣,指節發白。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像是在做某種精神修復的深呼吸。

  「不要,」她終於開口了,聲音還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以後我到你家來之前,你能不能提前把冰箱裡的……那種東西……收好?或者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好決定要不要開冰箱。」

  夏末看了她一眼:「你剛才不是吃了兩盤炒飯嗎?」

  「炒飯是炒飯,蟲子是蟲子!兩碼事!再說了,炒飯那麼好吃,我差點把盤子啃了,但是那個凍……」花花打了個哆嗦。

  「我拒絕。」

  飛鳥從沙發角落裡坐起來,整理了一下頭髮,把手裡的紙巾團成團扔進了垃圾桶。

  夏末從冰箱裡拿出三杯冰好的麥茶,放在每個人面前。

  「你媽媽……做這個,你們家都吃嗎?」飛鳥忍不住問。

  「吃過。」夏末說。

  「味道還不錯。」

  花花端起麥茶,灌了一大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發出「咚」的一聲。

  「夏君,」她的語氣非常鄭重,「你如果要吃那個東西,能不能不要讓我看到。」

  「……我沒說現在要吃。」

  「你最好是。」

  飛鳥也端起麥茶,喝了一口。清淡的麥茶香氣在口腔里散開,沖淡了剛才那幾秒鐘殘留在味蕾上的各種不可名狀的聯想。

  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冰塊慢慢融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反應確實有點大,又一想,換誰看到冰箱裡趴著好幾條蟲子,都會是這個反應。

  「不過說真的,」花花放下杯子,語氣恢復了正常,「你們合奏部練得怎麼樣了?真的能請我去看嗎?」

  飛鳥點點頭,認真地說:「嗯,下學期應該有匯報演出,到時候你一定來。」

  「我肯定去。」花花說,「而且我要坐第一排,給你們鼓掌。」

  「我可不想跟你對視。」夏末嘟囔道。

  「到時候一分心就容易出錯了」

  「偏偏跟你對視!」花花叉著腰,「就盯著你看!看你到時候分不分心!」

  夏末沒有再說話,他將目光投向了窗外,以此來表示自己投降。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條紋。

  五月的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溫柔的帆。

  飛鳥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麥茶,看著花花和夏末拌嘴。茶几上的薯片袋子空了,三瓶波子汽水的彈珠在瓶底安靜地躺著,西瓜果盤的盤底還剩兩小塊。

  保鮮盒已經從廚房的視野里消失了——大概是夏末塞回了冰箱最深處。

  「夏末,」飛鳥忽然開口了,「土筍凍,好吃嗎?」

  夏末看了她一眼:「你想試試?」

  「不想。」飛鳥回答得很快。

  夏末沒有再問了。但花花注意到,飛鳥在說不想的時候,手指在杯子邊緣輕輕摸了一下。

  下午的陽光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客廳里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合奏部的事,學校的事,暑假的事——然後花花看了看手機,說「差不多該回去了」,站起來去拿包。

  飛鳥看了看時間,也站起來。

  夏末送她們到玄關。飛鳥穿好鞋,站起來,看了夏末一眼。

  「下周,」她說,「我媽說要給你的便當多帶一份椰漿雞肉。」

  夏末搖了搖頭:「不用麻煩了——」

  「她說了算,你說了不算。」飛鳥說完,轉過身,和花花一起走出了門。

  玄關的門在她們身後關上了,發出輕輕的「咔嚓」一聲。

  五月的晚風從走廊的窗戶吹進來,帶著傍晚的涼意。

  飛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然後又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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