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從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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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下午,田中老師準時出現在活動教室。

  森本部長把夏末的申請表遞過去,指著備註欄那行小字:「老師,他想選雙簧管。」

  田中老師接過表格,看了幾秒鐘,抬起頭看了夏末一眼。

  他沒有立刻說什麼,而是走到柜子前,把那雙簧管拿出來,放在桌上打開,仔細檢查了樂器狀態——

  管身沒有裂痕,鍵子雖然有些氧化但還能用,哨片還剩幾片未開封的。

  「你會其他樂器?」他問。

  「鋼琴,大提琴。」夏末說。

  田中老師又看了他幾秒鐘,最後合上盒子,說了一句讓夏末心跳加速的話:

  「試試吧。先從吹響開始,能響了再談別的。」

  旁邊有高年級學長小聲說了一句「雙簧管很難的」,被田中老師看了一眼,閉嘴了。

  田中老師給了一份練習建議:

  「每天不需要練太久,15到25分鐘就夠了。」

  「雙簧管的哨片極薄,吹久了嘴唇會失去控制力,反而練出壞習慣。與其硬撐,不如每天短時間集中練習,保持嘴唇的「肌肉記憶」。」

  從這天起,夏末與雙簧管的地獄搏鬥開始了。

  夏末把哨片含在嘴裡,按照田中老師教的口型——上牙咬住哨片根部,下唇包住下牙,嘴唇收攏形成密封。

  他用力吹了一口氣。

  空氣從哨片兩側漏出去,發出「嗤——」的一聲,像輪胎漏氣。

  再來。

  氣息推出去,哨片微微震動了一下,悶悶的,像一個睡著了的人在打呼嚕。

  再來。

  氣流像水一樣從哨片縫隙里滑過去,什麼聲音都沒有。

  田中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含深一點。」

  他往裡含了一點,還是沒聲。

  「淺一點。」

  又退出來一些,依然沒聲。

  反覆調整了不下二十次,嘴唇已經開始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把哨片含在嘴裡,調整口型——

  一聲尖銳的、短促的「吱——」,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不是「嘀」,是「吱」。難聽的、扁平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吱」。

  飛鳥在旁邊的小鼓上敲著基本節奏,手裡的鼓槌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夏末沒有注意到,仍然沉浸在如何發聲的世界中。

  第一天結束時,他的嘴唇內側被哨片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舌頭根發酸,腮幫子像嚼了一整天的口香糖。

  田中老師說,這是所有人都會經歷的過程——

  雙簧管是所有管樂器里最難吹響的。

  因為哨片兩片蘆葦之間的縫隙極小,口型有一絲偏差,氣息就會從旁邊漏掉。

  能「吱」出來,已經是第一步。

  第二天,依然是吱吱叫。

  偶爾能「嘀」出一聲,但聲音發抖發虛,一吹到第三秒就開始跑調。

  田中老師用校音器幫他聽,指針在「偏高」和「偏低」之間瘋狂搖擺,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蜜蜂。

  練習到第三天,嘴唇開始長繭了。

  不是真的長繭,是開始適應哨片的觸感了。

  那種異物感不再那麼明顯,「吱」的次數變少了,「嘀」的次數變多了。

  但中高音完全上不去,每次想往上走,聲音就縮回去,像一個不敢舉手回答問題的小學生。

  直到第五天,夏末遇到了新的難題。

  田中老師給的哨片壞了。

  放學後,夏末沒有立刻去活動教室,而是先去了樂器店。

  這是他第一次自己來買哨片。

  田中老師給的那片在他這幾天的練習中已經開始發軟,聲音越來越薄。

  店裡有一個專門的哨片展示櫃,各種品牌、各種硬度排了好幾排。最便宜的入門款(JDR I入門級)一片六百日元,最貴的一千二百日元。

  夏末盯著價格標籤看了幾秒鐘,伸手拿了一盒中檔的,兩千四百日元一盒,裡面裝了3片。


  他從零花錢里數出出三張野口英世(千元鈔上的人物),放在櫃檯上。

  店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叔,看他買了哨片,問了一句:「剛開始學?」

  夏末點了點頭。

  「雙簧管的哨片很嬌氣。」大叔說。

  「吹之前先在水裡泡一兩分鐘,讓它濕透。吹完之後拆下來,用清水沖洗乾淨,通風晾乾。不能暴曬,不能放在潮濕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說:

  「一片哨片能用多久看運氣。有的人用一個月,有的人用三天。你是新手,容易把哨片吹壞,備一兩片在盒子裡,帶在身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需要換。」

  夏末把哨片盒放進口袋,說了聲謝謝,走出了樂器店。

  練習。

  依舊練習。

  努力的練習。

  第五天,奇蹟終於發生了。

  夏末含著哨片,深吸一口氣,把氣息從丹田往上推——不是用嘴巴吹,是用腹部把氣壓上去,像把一桶水從井底提上來。

  一個清晰的低音「嘀——」從雙簧管里流了出來。

  不尖銳,不發抖,穩穩地持續了整整十秒鐘。

  田中老師從指揮台上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低音出來了。這就是雙簧管的聲音。」

  夏末放下雙簧管,看著手裡這支深棕色的樂器,忽然覺得之前幾天的「吱吱」和嘴酸都值得了。

  但中音還是不行。

  每次想往上走,聲音就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發虛、發扁,或者乾脆吹不出聲來。

  氣息一往上推,嘴唇就不由自主地收緊,哨片的震動頻率被打亂,聲音就炸了。

  從這一天起,田中老師的眼神也變了。

  這麼多年,不止夏末一個學生想過嘗試雙簧管。

  但是大多數人連一個完整的音都吹不出來就放棄了。

  像夏末這樣努力的是第一個。

  說不定合奏部真能出一個雙簧管演奏手?

  這是田中老師從來都沒想過的事。

  畢竟很多中學都沒有一個雙簧管演奏手。

  周五下午,合奏部全體練習。

  四年級的木管組前輩們已經在排練一首簡單的合奏曲了。

  單簧管的聲音柔和穩定,長笛的聲音清澈明亮,薩克斯的聲音溫暖厚實。

  銅管組的小號和長號在後面加進來,聲音一下子撐滿了整個教室。

  夏末站在木管組的最後一排,面前攤著一份分譜。

  譜子上標註了強弱記號和速度標記,他的部分是整首曲子最安靜的幾個長音——因為他還吹不了別的。

  長笛聲部的指導學姐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里沒有惡意,但也談不上友善——

  是那種「你別添亂」的表情。

  夏末把哨片含在嘴裡,等著自己的小節。

  第一個長音。低音,氣息穩住了,聲音沒有抖。

  第二個長音。還是低音,音準還行,校音器指針在中央微微擺動。

  第三個長音——

  一陣尖銳的嘯叫聲從雙簧管里竄出來,像有人在教室中間放了一個發條玩具。

  整個合奏都停頓了一下,幾雙眼睛同時轉過來看著他。

  夏末向眾人投去一個抱歉的表情,把哨片從嘴裡拿出來,低下頭。

  田中老師的聲音從指揮台那邊傳過來:「繼續。」

  合奏重新開始。

  夏末深吸一口氣,把剛才那個沒吹好的小節重新來了一遍。

  這一次,他刻意把氣息收了一點,嘯叫聲沒有出現。但聲音太小了,被旁邊的單簧管完全蓋過。

  「聲音再出來一點。」田中說。

  夏末把氣息推大了一些,聲音終於從雙簧管的管體裡掙脫出來,像一根細細的絲線,在教室的半空中飄蕩。

  它不夠響亮,不夠穩定,但它在那裡。


  薄薄的,沙沙的,像隔了一層紗。

  好在它在。

  夏末想到。

  膽子還行,起碼不怯場。

  田中老師想到。

  第二周,田中老師給了他一份新的練習計劃表:每天早晨在家練長音,放學後參加社團集體練習,回家後練音階。

  雙簧管不像鋼琴那樣按下去就出聲,嘴唇就是琴弦,每天不練就會退步。

  哪怕只有十五分鐘,也要保持嘴唇的記憶。

  早晨練長音。含住哨片,吸氣,呼氣。一個音吹十五秒,休息十秒,再吹。

  低音越來越穩了,高音還是上不去。每次想往上走,嘴唇就不由自主地收緊,哨片的震動頻率被打亂,聲音就炸了。

  田中老師說,高音不是靠「咬」出來的,是靠氣息「推」上去的。嘴唇反而要放鬆,像吹低音時一樣,只是氣息更集中更快。

  夏末試了一次又一次。

  在家試,放學試,走路試。

  甚至夢裡都還拿著雙簧管。

  直到第十六天的時候。

  氣息往上推,嘴唇放鬆——聲音上去了。

  雖然只有短短三秒鐘,雖然又尖又薄,但確實是上去了。

  ————————

  放學後排練。音階從C大調開始,一個音一個音走。

  指法他早就背熟了——鋼琴上練過無數次,手指對音符的肌肉記憶是共通的。

  但雙簧管的難點從來不在手指上。

  田中老師讓他在角落單獨練音階,不許進合奏。

  夏末站在教室角落,面前攤著校音器,一個音一個音地走。

  「Do」—指針在中央,准了。

  「Re」—偏高。

  「Mi」—偏低。

  「Fa」—准了。

  「Sol」—偏高又偏低,指針從左到右晃了一圈。

  「La」—總算穩住了。

  「Si」—又炸了。

  就在這樣反覆的練習中,花了整整二十天的時間,夏末終於能吹出完整的C大調音階了。

  從低音Do到高音Do,八個音,一個一個地走,不連貫,中間有換氣的停頓,但每一個音都能吹出來了。

  高音還是不夠穩,有時候吹著吹著就炸了。音準也在飄,校音器的指針永遠不會安安靜靜地停在中間,總是在左右兩邊來回晃。

  但比起之前那個連響都響不了的「吱吱叫」,已經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田中老師站在他旁邊聽了一遍,說了一句讓夏末既高興又沮喪的話:

  「音階吹完了。但進合奏調音?還早。等你吹夠半年再說。」

  夏末知道田中老師說的是實話。

  雙簧管是交響樂團調音的標準音,整個樂團都要跟著它校準音高。

  想讓自己的聲音成為所有人的基準,至少要練到氣息穩得像一塊石頭,音準准得像一把尺子。

  現在,你還差得遠呢!

  但他不急。

  每天放學後,他背著雙簧管盒走進活動教室,從水池裡撈出泡軟的哨片,組裝樂器,開始練習。

  15分鐘,20分鐘,有時候狀態好就多練一會兒,嘴唇酸了就停下來。不貪多,不冒進,每天一點點。

  他離田中老師說的「能合奏了」還有很遠。

  但他手裡的雙簧管,已經從第一天那個只會「吱吱叫」的陌生樂器,變成了能吹出低音、能爬音階、能在合奏中偶爾貢獻幾個長音的夥伴了。

  飛鳥在旁邊練著定音鼓,看著他一遍又一遍地吹著中音Do,炸了再來,炸了再來,第十幾次終於穩住了。

  搖了搖頭,沒說什麼,繼續敲自己的滾奏。

  窗外的夕陽正在慢慢地下沉,把整間活動教室染成了橘色。

  五月的晚風從窗戶吹進來,把兩個人的樂譜吹得嘩嘩響。

  飛鳥伸手壓住自己的譜子,順便幫夏末也壓住了。

  夏末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飛鳥也沒說話。

  但她的手指在譜子的邊緣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說「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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