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serect(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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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切過走廊的地磚,把一整個教室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齋藤飛鳥蹲在樓梯拐角處,把臉埋進膝蓋里。

  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遠遠傳來,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她聽不懂的暗號。

  「飛鳥,你去第三組吧。」

  「啊抱歉,我們組人已經滿了……」

  「你去找別人問問?」

  她抬起頭,走廊空蕩蕩的,只有風從另一頭的窗戶灌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體育老師正在籃球場邊上吹著哨子,遠遠地朝這邊看了一眼,又轉過身去了。

  飛鳥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拿上了剛才借的籃球。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腳步帶著她往前走——

  經過三年級的教室,經過貼著優秀書法作品的展示牆,經過飲水機——那裡有一灘不知道誰灑的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二樓。

  三樓。

  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她下意識放輕了腳步,像個不想被發現的影子。

  拐過彎的時候,她聽見了什麼。

  是一段鋼琴聲。

  不是那種很響很亮的彈法,而是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幾個音符綴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落下來,像春天最後一場雪,落在掌心裡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了。

  飛鳥停住了。

  她沒學過鋼琴,但是她能聽得出來,琴房內傳出的琴聲很好聽,最初幾個音符還很小心,隨著演奏者對鋼琴的熟稔,慢慢的,琴聲越來越快。

  她的腳步像被什麼拉住了,不由自主地朝著聲音的來源走過去。

  音樂教室的門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條窄窄的縫,午後的光從那道縫隙里漏出來,在地上畫出一根金黃色的線。

  她走到門邊,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探出頭去。

  教室里只有一個人。

  他坐在那架老舊的立式鋼琴前,背挺得很直,但不僵硬,像一株正在生長的竹子。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又順著手臂滑落到黑白相間的琴鍵上。

  他的手指按下去的時候很輕很慢,每一個音都要等它完全消散了,才落下下一個,但是琴聲卻一點也不拖沓,甚至從中可以聽出一點憂鬱的感覺。

  飛鳥不認識他。

  不是她們班的,也許是隔壁班的,也許是其他年級的。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聲音。

  輕柔的單音旋律緩緩流淌,節奏舒緩平穩,觸鍵輕柔,音符連貫圓潤,沒有強烈起伏,像輕聲訴說心事,安靜又純粹。

  中段旋律略微上揚,音色明亮些許,帶著少年心事的清甜與懵懂,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溫柔里裹著脆弱。

  它們像一條安靜的小溪,從鋼琴里流出來,淌過木地板,淌過飛鳥的腳尖,一直淌到她胸口某個發悶的地方。

  那個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了很久,現在那些音符一點一點地把它泡軟了,泡化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弄丟了籃球。

  直到她的籃球從手上滑了下來,砰的一聲,扣碰到了門框——

  琴聲停了。

  那個男生抬起頭來,朝門口看過來,臉上略帶著一絲驚慌。

  飛鳥看見他的眼睛——不大,但是很黑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安靜地嵌在午後的光里。

  臉型偏圓,臉頰帶著嬰兒肥,線條柔和;眉毛濃密,顯出幾分安靜內向的酷感。

  鼻樑小巧挺直,嘴唇偏薄,是那種清秀、乖巧又帶點倔強的小男孩模樣。

  他看見了她。

  這是怎樣的一位少女?

  一雙略顯慌亂的下垂小鹿眼清澈無辜,眼瞳清亮,是整張臉最抓人之處。

  鼻樑纖細小巧,鼻頭圓潤柔和,小巧的唇瓣配上微微下垂的嘴角,在沒有笑容時帶著清冷疏離、琉璃易碎的疏離感;一笑便揚起飽滿臥蠶,清甜靈動。


  五官精緻緊湊、面部摺疊度極高,搭配纖細單薄的身形,黑髮黑眸襯得肌膚愈發白皙。

  整體是清冷與幼態並存,像從漫畫裡走出的精緻少女,清冷又軟糯。

  好小,好小的臉,感覺一隻手就可以遮住她的臉。

  臉上的驚慌慢慢被平靜掩蓋,男孩一言不發,就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她說話。

  飛鳥的腦子裡嗡的一聲,臉一下子燒起來。

  她想說對不起,想說很好聽,想說點什麼——可嘴巴張開又合上,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然後她轉身就跑。

  籃球被她緊緊抱在手上,腳步聲在走廊里炸成一片。她跑過飲水機,跑過展示牆,跑過三年級的教室,一直跑到樓梯口才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跑得太急。

  她慢慢直起身,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走廊。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只有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飛鳥靠著牆壁,慢慢地蹲了下來。

  她把手放在胸口,那顆心還在咚咚咚地跳,像在敲一扇她從來沒有打開過的門。

  操場上,體育老師又吹響了哨子。

  一聲長,一聲短,一聲長,一聲短。

  她閉上眼睛。

  那些鋼琴聲還在耳朵里,一滴一滴的,像午後安靜的雨。

  ————————

  飛鳥蹲在樓梯口,把臉埋進膝蓋里。她閉上眼睛,試圖把那些鋼琴聲一粒一粒地撿回來,存在耳朵最深處的地方。

  腳步聲。

  不是哨聲,不是風聲,是實實在在的、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飛鳥猛地睜開眼睛,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一個人影已經停在了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

  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微微彎著腰,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過來的。

  是那個彈鋼琴的男生。

  飛鳥的心又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從背後拍了一巴掌。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住了冰涼的牆壁,仿佛天生要牆。

  「那個……」他開口了。

  聲音比他彈的鋼琴要低一些,尾音帶著一點不太自然的捲舌,像是每個字都咬得特別小心。

  「你不要害怕。」他說,抬手做了個安撫的動作,「我不是要……我是想說……」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飛鳥看見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把剛才看到的事情告訴老師?」

  飛鳥愣住了,告訴她不要告訴老師?

  她為什麼要告訴老師?

  男生見她不說話,以為她在猶豫,又往前邁了半步,語氣變得更低了:「我知道音樂教室平時不許學生進去,那架鋼琴也不讓隨便彈。但是我……我只是偶爾中午去一下,沒有弄壞任何東西。所以……」

  飛鳥終於反應過來了。

  她搖了搖頭,嗓子還有點發緊,但聲音已經能擠出來了:「我不會說的。」

  男生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他直起身來,嘴角微微彎了彎,幅度很小,但足夠真誠。

  「謝謝你。」他說,「願意幫我保守這個秘密」。

  飛鳥也站了起來,拍了一下褲子後面蹭到的灰。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樓梯口,一時間誰都沒再開口。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把他們之間那幾步遠的距離吹得有點發涼。

  「你的鋼琴,」飛鳥終於小聲說,「很好聽。」

  男生似乎沒料到她會說這個,怔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你……你是剛才體育課的時候跑出來的?」

  飛鳥低下頭,沒說話。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那雙白色運動鞋已經有些髒了,鞋帶上沾了一片不知道哪裡來的枯葉。

  「我也是,」男生忽然說,「體育課。」

  飛鳥抬起頭來看他。


  「我也沒有組隊。」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一件讓人難過的事,「因為我們班那些人……不太願意跟我一組。」

  他頓了頓,像是做了一個什麼決定似的,聲音放得更輕了,帶著一種不太熟練的鄭重:「我叫夏末。夏天的夏,終末的末。三年一班,我是中國人,來這邊讀書兩年了。」

  中國人。

  飛鳥眨了眨眼。那些之前隱隱察覺的異樣——那些捲舌音、那些咬字時的小心翼翼——忽然都有了答案。

  「我叫齋藤飛鳥,」她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三年二班。」

  「齋藤?」夏末重複了一遍,發音倒是很標準。

  「嗯。我爸爸是日本人,媽媽是緬甸人。」飛鳥說這話的時候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所以……長得跟別人不太一樣。」

  她沒有說「所以被孤立」,但這句話已經在空氣里了,清清楚楚的。

  夏末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沒有嘲弄,也沒有同情,只是像他在鋼琴上彈出來的某個單音一樣,乾乾淨淨的。

  「怪不得,」他說,「但是很好看啊。」

  飛鳥愣住了。

  從來沒有人這麼說過。

  從來有人說的是「她是個烏鴉眼(侮辱性的綽號)」、「你眼窩怎麼那麼深」、「你長得真奇怪」。

  卻從來沒有人誇她好看。

  如果能看見自己的臉,那自己的臉現在肯定已經燒起來了,飛鳥紅著臉想到。

  「我的事,」夏末把目光移開,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聲音變得遠了一些。

  「其實差不多。剛來的時候日語說得不好,上課聽不懂,班上同學問老師為什麼要收一個外國人。後來日語好了,但有些東西就好像定下來了——『那個中國人』、『那個不會讀空氣的人』、『那個跟我們不一樣的』。體育課分組的時候,永遠是被剩下的那個。」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講一件已經發生過很久的事情。但飛鳥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褲縫。

  「所以我剛才……」夏末轉過頭來看她,嘴角又彎了一下,這次帶著一點自嘲,「以為你要去告狀的時候,其實挺害怕的。不是怕老師批評我,是怕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個可以彈琴的地方也沒了。」

  飛鳥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用力地搖了搖頭,搖了好幾下,像是在替剛才那個沉默的自己把話說清楚。

  「我不會的,」她說,「我什麼都不會說。」

  夏末看著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操場上體育老師的哨聲又響了,這一次是解散的長音。三三兩兩的說話聲開始從樓下傳上來,體育課結束了。

  「你……」飛鳥猶豫了一下,「你以後還會去彈嗎?」

  夏末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

  「會。」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穩。像琴鍵按到底、按實了之後,讓那個音完完整整地響出來。

  飛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頭來。她的嘴角動了動,沒成一個完整的笑,但眼睛裡的光是暖的。

  「……那,」她說,「我以後還能去聽嗎?」

  夏末看了她一眼,然後別過臉去,朝著樓梯間的方向。飛鳥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耳朵尖好像紅了一點。

  「隨便你。」他說。

  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走廊盡頭湧進來的人聲蓋過去。但飛鳥聽見了。

  她全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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