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皖江遇故,舊黨流言暗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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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豐三年,十二月上旬。

  江濤東流,風雪漸停。

  自黃州順大江東下,舟船橫渡荊楚,經鄂州、過潯陽,水勢日益平闊舒展,兩岸寒山已無楚地險怪奇崛之姿,漸露江南溫潤柔美之態。

  連日行船奔走,人困馬乏,慕容復見將及午時,風勢頗緩,遂下令舟師找個安穩碼頭靠岸休息,暫息半日,補給糧食淡水,待明日風暖,再東行。

  這裡是皖江邊上的一個大碼頭,往來船隻停泊於此處,商賈旅客川流不息。

  渡口上船隻如林,舟子搖櫓的槳聲與旅客呼喝的聲音嘈雜不絕。

  比起荒涼寂寞的黃州江岸,這裡顯然熱鬧得多。

  蘇軾家人已經好幾天蜷縮在舟中,又苦悶又畏冷,此時能夠上陸透氣,活動筋骨,自然要舒心許多。

  阿碧打理隨身攜帶的各種東西,檢查剩下的食物衣服,把舟中生活收拾得有條不紊。風波惡臉色陰沉地站在人高馬大的碼頭處張望四周,警戒著周圍的狀況,保護著這一行人的安全。

  蘇軾任意而行,走在渡口的街道上,白衣素袍,舉止溫文,頗有名士風範。他在市肆間走動時,也掩不住那種書卷氣。

  蘇軾是大名人,詩文傳播遐邇,雖則半年前被貶官,名聲稍息,但熟識他的故舊、官員都能認出他來。不一時,有幾位流落皖江的舊黨中人罷廢在閒者偶遇東坡,見了東坡居士,皆驚喜交加。

  這些人都是在黨爭中失勢之人,因附和舊黨、主張不同,先後被新黨排斥貶斥至州縣卑微之職或廢棄江湖之間,終年沉淪下位不得志,他們歷來欽佩蘇軾的文才氣節,平時隔江相望,無緣相見。

  今日在此渡口偶遇,均上前行禮招呼,交談敘舊,傾吐了半生坎坷心酸之苦。

  寒暄之間,談及蘇軾接下來的打算。蘇軾坦然回答,他已辭去黃州職位,並且退出朝堂名籍,決心遠走姑蘇,在那裡籌建書院被任命講學,從此告別官場,投身文教事業。這番話聽得一干舊黨文臣紛紛譁然,一臉驚懼惋惜。

  大家只當蘇軾暫避黃州,蟄伏待時,靜候朝堂變故、舊黨東山再起之日,他好重新回京主政。然而人們不曾想到,蘇軾卻是徹底地棄官斷籍,斬斷三十多年來建立起來的仕途基礎,甘願隨著江南望族遠赴姑蘇,從此以後不問世事。

  有人為此扼腕,三十年功名化作雲煙;有人因此佩服,宦海看破之後另覓大道新生活,也有人則私下嘆息,大宋朝廷自己斷送了肱骨之臣,空放逐了一位文壇泰斗。

  渡口人來人往,消息也最容易在這裡傳開。

  一番閒話不過片刻工夫,蘇軾棄官南下,追尋姑蘇慕容復的傳聞便隨著碼頭商賈之口很快地流傳開去,順著皖江水道四處傳播開來,過往船隻、兩岸市鎮都聽聞了這則消息,頓時議論紛紛,人心惶惶。

  風聲傳得很快,立刻就被埋伏在沿江各地的新黨眼線偵知。

  新黨執政多年,對舊黨的重臣防範極嚴,蘇軾被視作最大隱患。

  他們始終嚴密監控蘇軾在黃州的一舉一動,以防他招攬力量,伺機而動。本以為其老死荒州,再無東山再起的機會,卻沒想到其陡然棄官從江湖勢力奔走江南。

  新黨眼線心知,慕容氏坐鎮江南,壟斷漕運與商業貿易,控制黑白兩道江湖力量,其底蘊之深厚難以估測。倘若蘇軾這等文界泰斗、治世能臣投奔慕容氏門下,有文武互補,商學相助,則定然會造成一種難於抗衡的巨大力量,給新黨操縱朝局造成重大威脅。

  為防遺毒、阻止二人聯盟,新黨後門捷報頻傳,到處流言飛語,蓄意曲解事實、肆意詆毀。

  一時之間滿城皆是詆之有辭,說蘇軾暗懷貳心、勾結綠林好漢;棄朝廷俸祿、背叛國主江山,甘心寄人籬下,欲藉助慕容之綠林與商賈之力,死灰復燃、擾亂朝政。

  流言竭盡挑撥詆毀之能事,將一場傳道授業的赤誠之舉歪曲為背叛朝廷、勾結私黨叛亂之道,妄圖敗壞蘇軾名譽,污損慕容復收納罪臣、養寇自重之意,試圖抹黑二人名聲,離間雙方盟約,壓迫沿途州縣衙門,伺機阻礙南下行程。

  波瀾又起暗潮湧動殺機算計盡在市井之間,一般旅人只道是尋常的市井流言蜚語而已。

  無人細究其意,卻遮瞞不過最頂尖人物的心神。風波惡常年行走江湖,殺人如麻、手段老練心細如髮早就覺察到街巷陰影處、舟船幽角有著幾道不顯山漏水的窺探目光陰詭的氣息可疑的身影絕非普通的商人路人甲而是有意隱藏蹤跡的朝廷探子。


  他們藏匿於其中散播流言蜚語暗地窺視,想要收集罪證暗地搞破壞。

  風波惡向來是雷厲風行斬草除根不留任何餘地,於是不動聲色的行動在人群中穿梭遊走找到所有的內線探子。乾淨利落的出手不會引起大驚小怪影響市井百姓用最穩妥的辦法予以震懾清理,把一眾眼線全部趕跑截斷一路的跟蹤監視,永遠杜絕了後面的暗中搗亂的可能性排除了前路暗流涌動。

  一場沒有聲響的暗戰就此落幕,渡口重歸喧鬧,暗藏的風險盡數散去。

  對於漫天飛舞的惡語中傷,慕容復從頭到尾神情恬淡、沉著應對,沒有絲毫動怒之意,也無多餘之言解釋。他知道在朝堂爭鬥的人眼光短淺,只會用低俗下流的詞語陷害別人,貶損對手,與其浪費唇舌證明自己,不如一聲不響地將事情做到實處。

  虛名與浮謗向來阻礙不了實幹的步伐,而口誅筆伐是最無意義的事情。

  只有那些真正成型的實力和已經落地的格局才可以徹底粉碎一切流言蜚語。所以他一心一意地安心療傷趕路,不願意把絲毫的時間浪費到朝堂小人的身上。

  相比沉穩的慕容復而言,身在流言中的蘇軾更是從容不迫。半生仕途跌宕,早已洞察官場鬥爭的陰暗醜陋,劫後餘生的烏台詩案,世人詆毀、舌辯是非早就不再影響他的心緒,新黨這次造謠完全是忌憚於蘇軾和慕容復的聯盟而心虛作亂。

  功名利害,萬語評說,此刻的蘇軾早已視若塵煙。

  朝中進退,世聲褒貶,已不再繫於心上,他只願儘快地到達姑蘇城,建立東坡書院,吸納寒門學子,傳授聖賢文章,以文以教來救世濟人,以此來樹立自身的立命安身之本,只要路在腳下,大道不孤,就不怕流言飛短、險惡人心。

  皖江渡口風生流語,濁浪暗涌,終不能動其分毫。

  慕容復定格局、穩前途;蘇軾守初心、向文教;風波惡淨暗線、除後患。

  三人一葉舟,同心同德行。不隨外界風雨喧囂是非羈絆,只走己路、砥礪向前。

  殘陽落盡,平波無痕,晚風初定。滿腔的欽敬與嘆息由這一群遺老相送者們給予。

  大船再一次張帆出發了,沖開了江面迷霧,向著東去的大道。

  所有的朝論紛紛,都已被拋棄到大江東流的水中。

  前頭唯有一塊江南教化之厚土和一場將要到來的文化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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