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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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椅子很舒服,坐上去的瞬間,她感覺到一股溫熱從椅面滲進後腰。

  林杳的眼皮微微沉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往下輕輕拽了一下。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痛感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的手指動了動,動了一下收緊了,但她發現自己起不來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在了地面上。

  她又試了一次,這次用力更大了,掌心按住椅面,試圖把身體撐起來。

  可惜沒有用。

  她的腿和地面之間像是隔著一層無形的阻隔,像是在空氣中有東西抵住了她的膝蓋,不讓她起來。

  然後她感覺到有東西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是一隻乾枯的手,冰涼徹骨,從她身後搭了上來,沒有用力,像在等她自己轉頭去看。

  她沒有動。

  藤蔓無法運作,小靈也沒有回應,像是被什麼東西隔絕了。

  和上次碰到大眼珠子時候一模一樣。

  似乎意識到她沒有轉頭的想法,肩膀上的手開始收緊。

  那力道猛的加重了,把她的肩膀往兩邊掰開,像要把她的肩胛骨從關節窩裡卸出來。

  她的目光仍然看著正前方。然後一張臉忽然出現在她面前,極近,近到她能看清它皮膚上的紋路。

  慘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沒有血色,瞳孔的位置是一片均勻的黑色,沒有反光,像兩個被填滿了墨的圓坑。

  她本能地屏住了呼吸。那張臉在她面前停了兩秒,像在觀察她,然後它消失了,在眨眼之間,沒有任何軌跡和聲響,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然後她看見牆面上出現了新東西。

  無數張臉,白的,黑的瞳孔,同樣的表情,正從牆面內側擠出來。

  它們是從牆面里「長」出來的,一張接一張,不過是瞬息就把整面牆填滿了。

  每一張臉都看著她,漆黑的眼睛正對著她的方向,像是在等待她做出某種反應。

  她迎著那些目光看了一會兒,然後她眨了一下眼。

  那些臉又突兀的消失了。牆壁恢復了平整的白色,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地面上乾乾淨淨,沒有痕跡,沒有倒影。

  她又看了一遍,確認那些臉真的不見了,才收回視線。

  林杳輕輕吐出一口氣,說實話,她沒有被「攻擊」的感覺。

  那些臉,那雙手,它們像是在展示什麼,像是在等待她的某種回答。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所以這就是你招待客人的方式?」

  沒有回應。

  但她聽見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在不遠處笑了一下。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那道聲音像是被她的回答截斷了,沒有立刻接話。

  但林杳能感覺到它還在,就在這片白色空間的某個角落,像一團沒有形狀的注意力,正懸在那裡打量她。

  她等了一會兒,那道聲音果然又響起來了。

  分辨不出男女,像水從高處落進深潭,又像風聲穿過狹窄的縫隙:「林杳。」

  她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你知道我的名字。」

  那道聲音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繼續往下說:「你身上……有同類的氣息。」

  林杳聽著。她想起那棵樹,語氣裡帶著回憶的譏諷:「你們真的很有意思。動不動就用『同類』來拉攏人。」

  「之前遇到一棵樹,也是這麼說的。先是訴苦,說它被人類坑了多少年,說它只是想要活下去,然後又博取同情,說自己沒有惡意,只是想找個伴。」

  她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老套路了,我不吃這套。」

  「我是人類。也會一直站在人類這邊。」

  「不如說點有意思的,比如,你是誰?又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還有,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那道聲音沒有回答。

  她偏了一下頭,像是在等它開口,但房間裡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片刻,那道聲音才重新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些:「你不怕我?」


  「怕你什麼?」林杳說,「怕你在我耳邊說幾句故弄玄虛的話,還是怕你忽然冒出一張臉來嚇我?」

  「還是怕你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捏我幾下?」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態放鬆了一些,「你要是真想殺我,剛才我坐在這裡動彈不得的時候就可以動手了。」

  「但是你沒有。你留著我,說明我還得活著說點什麼。」

  「或者說,我對你來說還有點作用。」

  那道聲音沉默了一會兒:「很久沒有人像你這樣跟我說話了。」

  林杳聽出那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像是一個人被問到了一個很久沒人問過的問題,正在努力回想答案。

  她放輕了聲音:「那你也可以跟我好好說話。」

  又等了一會兒,那道聲音才重新響起:「林杳,我覺得,你會認出我的。」

  白色的牆面重新開始動了起來。那些原本平整的、毫無瑕疵的白色表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推了一把,慢慢鼓起來,形成一張臉的輪廓。

  五官從模糊到清晰,像一幅畫從紙背面滲出來。

  林杳認出了那張臉。

  她一輩子都不會忘,那張臉出現在她童年每一個最黑暗的角落裡。

  酗酒之後通紅的眼睛,揮舞的手臂,砸碎的東西,她和母親縮在牆角不敢出聲的夜晚。

  她恨這張臉恨了十幾年,恨到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看見它了。

  它比記憶中老了一些,眼角有了更深的紋路,下巴的線條也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硬朗。

  但那張臉就是他的。

  哪怕化成灰,她也能一眼認出來。

  「杳杳。」那道聲音變了,變得不再像之前那樣不辨男女,變成了一種熟悉的聲線,低沉、沙啞,帶著一點因為長期缺乏睡眠而有的乾澀。

  那是她父親的嗓音。

  林杳沒有說話。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那張浮在牆面上的臉,看著那張臉的嘴唇在動,看著那些皺紋和那些她曾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的細節。

  「好久不見。」

  那張臉說,「沒想到你都這麼大了……」

  它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過她看向更遠的地方,「你過得好嗎?你媽媽……她,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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