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方案
第一天，在鋪地圖中度過。
工作檯上攤開了三張紙。
第一張是沃森區北區的地面地形圖——舊地鐵入口、廢棄機房、周邊的幫派地盤、荒坂巡邏隊的路線，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了出來。
第二張是舊地鐵隧道的結構圖——主線、支線、通風井、應急通道、廢棄的站台，密密麻麻像一張蜘蛛網。
第三張是神輿緩存區的內部布局圖——三層結構，每一層的伺服器機架位置、安保節點、通風管道、電力室，都標得清清楚楚。
林遠站在工作檯前面，手裡拿著一支紅筆，在第三張圖上畫著什麼。
綾瀨站在他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支筆，時不時在圖上補充一兩個細節。
兩個人都沒說話。
但配合得很默契。
「緩存區的主入口，在地鐵隧道的 B7層。「綾瀨指著圖上的一個位置，「這裡有一道安全門，三重認證——指紋、虹膜、還有動態口令。普通的權限卡根本進不去。「
「動態口令多久換一次？「林遠問。
「五分鐘。「綾瀨說，「而且跟荒坂總部的伺服器同步，想破解基本不可能。「
林遠笑了一下。
破解？
用不著。
他伸出手，按在那張紙上。墟境的感知延伸出去，順著綾瀨描述的結構，在腦子裡構建出那扇門的完整模型——鎖芯的結構、電路板的布線、認證模塊的邏輯、甚至每一顆螺絲的位置。
三秒鐘之後，他收回手。
「門我能開。「他說，「多大的門都能開。「
綾瀨愣了一下。
「你……能開？「她不太敢相信，「那可是荒坂最高級別的安全門——「
「對我來說，跟普通的防盜門沒區別。「林遠說，「都是一堆金屬和零件拼起來的。搞清楚結構，想開就開。「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綾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在荒坂待了十年。她知道那扇門的級別——那是用來防軍用級別的入侵的，核彈都不一定能炸開。結果到這個人嘴裡，就成了「跟普通防盜門沒區別「？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能力「的理解，可能太狹隘了。
「那我們直接從正門進去？「綾瀨問。
「不。「林遠搖了搖頭，「從正門進，太招搖。「
他用紅筆在圖上畫了一條線。
「我們的目標不是破門而入，是搬東西。「他說，「第二層的緩存數據，最底層的實驗樣本，還有神輿的核心代碼——這些東西，都需要時間來拷。「
「如果從正門進，一進去就觸發警報，安保蜂擁而至，我們就沒那麼多時間慢慢搬了。「
綾瀨點了點頭。
有道理。
能開門是一回事，能不能安安穩穩地把東西搬走是另一回事。
「那走哪條路？「
林遠的紅筆，落在了圖上的另一個位置。
「電纜通道。「他說，「緩存區側面，跟舊地鐵的電纜井連在一起的那條。「
「那條路廢棄幾十年了，荒坂的人基本不會去查。我們從電纜通道進去，直接到第二層的設備間。悄無聲息，沒人知道我們來了。「
「然後呢？「
「然後——「林遠笑了一下，「——然後我們就可以慢慢搬。能搬多少搬多少。「
「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我們早就走了。「
綾瀨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人的目標，從來不是「進去拿一樣東西「。
他的目標是——
搬空。
把神輿緩存區里所有有價值的東西，全部搬走。
一點不剩。
綾瀨深吸了一口氣。
她在荒坂待了十年，見過很多膽大的人。但這麼膽大的——
她還是第一次見。
下午的時候，林遠從鋪子裡出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張紙，走到三個人面前。
「方案定了。「他說。
索拉克斯、布拉修斯、維里迪安都看了過來。大衛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鏈鋸劍的引擎慢慢熄了火。
林遠把那張紙鋪在地上。
是緩存區的結構圖，上面用紅筆標了路線。
「全員從電纜通道進。「他說，「一條線，不分散。「
他用手指著圖上的位置，一個一個說。
「大衛，你走最前面。「
大衛愣了一下。
「我？「
「對。「林遠說，「你目標小，不容易被發現。而且你的感知範圍大，走在前面探路——前面有沒有人、有沒有監控、有沒有自動防禦系統，你都能提前察覺到。「
「遇到情況，提前通報。「
大衛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好。「他說。
「第二個是維里迪安。「林遠說，「你跟在大衛後面，負責近身警戒。大衛感知到情況，你負責第一時間處理——無聲處理，別弄出動靜。「
維里迪安點了點頭。
他擅長這個。
「第三個是布拉修斯。「林遠說，「你在中間，負責火力支援。真要是打起來了，你負責壓制。「
布拉修斯點了點頭。
「第四個是我。「林遠說，「我在中間偏後的位置，負責讀取數據。「
「最後是索拉克斯。「
林遠的手指，落在了索拉克斯身上。
「你斷後。「他說，「同時負責最重的活——最底層的實驗艙，我要下去拿強尼・銀手的意識數據，你跟我一起下去。「
「下面最危險，可能有賽博精神病實驗體，也可能有重型安保。你在前面開路，我在後面讀數據。「
索拉克斯點了點頭。
「沒問題。「他說。
「具體流程。「林遠繼續說，手指在圖上移動。
「第一步，電纜通道進去，直接到第二層的設備間。「
「第二步，大衛和維里迪安先出去，清掉設備間附近的監控和巡邏。確認安全了，我們再出去。「
「第三步，布拉修斯留在第二層，負責警戒和接應。維里迪安跟你一起，兩個人守住第二層的出入口。「
「第四步，我跟索拉克斯下到最底層的實驗艙。索拉克斯開路，我讀數據。拿到強尼・銀手的意識體就撤。「
「第五步，撤回第二層，我把第二層的緩存數據全部掃一遍。「
「第六步，原路返回。「
他抬起頭，看著四個人。
「全程 stealth。「他說，「能不觸發警報，就不觸發警報。悄無聲息地進去，悄無聲息地出來。等荒坂發現的時候，我們已經在回惡土的路上了。「
四個人都沒說話。
都在消化這個方案。
過了幾秒，維里迪安先開口了。
「第二層的數據量，很大。「他說，「全部掃一遍，需要多久？「
「很快。「林遠說，「比你們想像的快。「
他沒說具體多快。
有些事情，沒必要說太細。
布拉修斯想了想，然後問：「如果被發現了呢？「
「被發現了就打。「林遠說，「打出去。「
「正門？「
「正門。「林遠說，「真要是打起來了，就從正門殺出去。索拉克斯開路，布拉修斯火力壓制，維里迪安側翼掩護，大衛跟在我旁邊。「
「能 stealth就 stealth，不能 stealth就硬剛。「
「兩種方案，都準備好了。「
索拉克斯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他說。
方案很穩。
進可攻，退可守。
不冒進，也不保守。
很符合林遠的風格——先算好所有的可能性，然後選最優解。最優解走不通了，還有備選方案。
鋼鐵勇士喜歡這種風格。
打仗不是賭運氣。
是算概率。
概率大的贏。
「數據量很大。「綾瀨的聲音從鋪子門口傳過來。
她走出來，手裡拿著數據板。
「第二層的緩存數據，至少有幾百個 EB。這還只是沃森區這一個緩存節點的——荒坂塔底下的主節點，體量比這大十幾倍。普通的存儲設備，根本裝不下。就算把整個夜之城的數據中心都搬過來，都不一定裝得滿。「
林遠笑了一下。
「不用存儲設備。「他說。
綾瀨愣了一下。
「不用存儲設備？那怎麼拷？「
「我自有辦法。「林遠說。
他沒多解釋。
有些事情，沒必要說太細。
綾瀨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她很識趣。
在荒坂待了十年，她太清楚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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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做準備中度過。
不是準備武器——武器已經夠多了。
是準備「工具「。
林遠在工作檯前面坐了一整天。
他在做一個東西。
一個……數據接口。
不是普通的 USB接口，也不是什麼神經接口。是一個更特殊的、用來對接神輿伺服器的東西。
或者說——
是一把鑰匙。
一把用來打開神輿資料庫的鑰匙。
他用墟境，解析了 Relic晶片的底層協議，然後反向推導出了神輿資料庫的訪問接口。又用緩存區的資料，補全了認證邏輯和權限繞過的部分。
解析的過程中，林遠心裡有個判斷越來越清晰。
神輿很強。
非常強。
量子分布式超算，幾百個 EB的緩存，瞬時算力能淹沒一整個星區的濕件集群。純數字運算層面，人類帝國的常規算力加起來都不一定能打過這一台機器。
但——
它很「淺「。
就像一片很寬、但很淺的水。水面鋪得很大，一眼望不到邊，但伸手一摸，底就在那兒。
它只能處理數字。
二進位的、0和 1的、仿真出來的數字人格。再逼真，再像活人，也只是一串代碼的集合。沒有溫度，沒有重量，沒有……靈魂的質感。
而墟境不一樣。
墟境是深的。
深不見底。
它能裝下真實的意識，完整的靈魂，帶著所有的記憶、情緒、人格、甚至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比如執念，比如遺憾，比如愛。
這些東西，神輿處理不了。
它甚至感知不到。
就像一台再高級的計算機，也計算不出一首詩的重量。
林遠的手指，在那個銀白色的小晶片上輕輕敲了一下。
神輿的家底再厚，也只是數字層面的家底。
墟境要吞掉它，不難。
真正難的是——
吞掉之後，能從裡面挖出多少有用的東西。
意識編碼的邏輯、靈魂數位化的嘗試、還有那些失敗了的實驗數據……這些東西，才是真正的寶藏。
最後做出來的東西，很小。
只有拇指那麼大，銀白色的，表面有一層極薄的生物膜。看起來跟 Relic晶片有點像，但結構完全不一樣。
Relic晶片是用來「寫入「的——把意識寫進大腦。
而這個東西，是用來「讀取「的——把神輿資料庫里的東西，全部讀出來。
讀進哪裡？
讀進墟境。
林遠試過了。
墟境可以存儲數據。不只是物質結構的信息，也可以是純粹的數字信息。幾百個 EB？小意思。墟境的存儲空間有多大，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目前為止，還沒摸到過邊界。
這就意味著——
他不需要帶任何存儲設備。
只要把這個接口往神輿的伺服器上一插，所有的數據就會像潮水一樣湧進墟境。
幾百個 EB？幾千個 EB？幾萬個 EB？
都無所謂。
裝得下。
下午的時候，曼恩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開著那輛破破爛爛的越野車。車停在修車鋪門口，他從車上跳下來，臉色不太好看。
「有個事，得跟你說一聲。「他說，直接走進鋪子，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是急事。「
林遠看著他。「說。「
「荒坂那邊，出事了。「曼恩說，「昨天晚上，沃森區北區的舊地鐵，有兩個入口被封了。不是普通的封——是特種部隊直接封的，拉了警戒線，周圍五百米內不准靠近。「
他頓了頓。
「而且不只是安全部的人。我打聽了一下，生物科技部的人也去了。穿白大褂的，拎著金屬箱子，看著就不像普通貨色。「
林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生物科技部。
那就不是找綾瀨了。
綾瀨是網絡安全部的，抓她用不著生物科技部的人出動。
他們找的是別的東西。
「知道他們在找什麼嗎？「林遠問。
「不清楚。「曼恩搖了搖頭，「但動靜很大。今天早上，沃森區北區的幫派都收到了通知——荒坂出了懸賞，任何跟舊地鐵有關的線索都算錢。哪怕只是看到過可疑的人進去過，都能領一筆賞金。「
他看著林遠，表情嚴肅。
「你那個叫綾瀨的姑娘，是不是跟舊地鐵有什麼關係？「
林遠沒有直接回答。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荒坂這次的搜捕範圍，剛好跟她逃出來的方向對上了。「曼恩說，「我是覺得……他們可能不是在找她本人，是在找她帶走的什麼東西。「
林遠點了點頭。
曼恩的判斷，跟他想的一樣。
荒坂找的不是綾瀨。
是她帶走的 Relic晶片和神輿緩存區的資料。
那些東西，比綾瀨本人重要得多。
「我知道了。「林遠說，「謝了。「
「客氣啥。「曼恩擺了擺手，「我就是來給你提個醒。這幾天別往沃森區北區跑，那邊現在是個火藥桶，一點就炸。「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行了，我不打擾你們了。有事兒呼我。「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回過頭。
「對了。「他說，「來生酒吧那邊，羅格最近也在往沃森區調人。手底下的傭兵都集結了，像是要干票大的。你跟她……沒什麼牽扯吧？「
林遠笑了一下。
「有一點。「他說，「生意上的。「
曼恩愣了一下。
然後他吹了聲口哨。
「可以啊兄弟。「他說，「羅格的生意都能搭上。行，那我就放心了。有她罩著，荒坂也得給幾分面子。「
他揮了揮手，上車走了。
越野車的引擎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公路的盡頭。
鋪子裡面，安靜了幾秒。
「荒坂在找晶片。「索拉克斯先開口了。
「對。「林遠說，「而且他們可能已經察覺到緩存區有問題了。「
「那我們的計劃——「布拉修斯說。
「不變。「林遠說，「越是這個時候，他們的注意力越在地面上。地下的防守，反而可能會鬆懈。「
維里迪安點了點頭。
「聲東擊西。「他說，「他們以為我們會怕，會躲。但我們反而直接進去。「
「對。「林遠說，「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反而是最安全的。「
索拉克斯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他說，「但要加快速度。他們既然開始搜了，就說明他們已經察覺到了不對。說不定已經在往緩存區增派人手了。「
「明天晚上，必須動手。「
林遠點了點頭。
「對。「他說，「明天晚上，按原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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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在等待中度過。
所有人都在調整狀態。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矮凳上，鏈鋸劍橫在膝蓋上，閉著眼睛。不是睡覺——是在冥想。鋼鐵勇士的戰爭鐵匠，在大戰之前都會有這樣的儀式。不是祈禱，是校準。把身體和精神都調整到最佳狀態。
布拉修斯靠在牆邊，一遍一遍地拆裝他的爆彈槍。拆了裝，裝了拆，動作流暢得像機器。他不是在檢查武器——是在通過這個動作，讓自己的手穩定下來。
維里迪安坐在牆角，擦他的戰鬥刀。刀刃已經亮得能照出人影了，但他還在擦。一下，又一下，節奏均勻，像是某種節拍器。
大衛坐在工作檯旁邊，手裡拿著那塊林遠做的數據接口，翻來覆去地看。
他看不懂。
但他能感覺到——這個小東西裡面，藏著某種很複雜的東西。
就像林遠本人一樣。
看起來普普通通，像個工地上的技術員。但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秒能掏出什麼東西來。
傍晚的時候，天開始暗下來。
惡土的日落很漂亮——橙紅色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遠處的夜之城在霞光中像是一座發光的鋼鐵森林。
但鋪子裡的人，沒人有心情看風景。
所有人都在等。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紅色的目鏡對著公路的方向。布拉修斯靠在牆邊，手搭在爆彈槍的握把上。維里迪安站在武器架旁邊，戰鬥刀已經插回了鞘里，但手還放在刀柄上。大衛站在捲簾門旁邊，手放在開關上。
林遠坐在工作檯後面，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一下，兩下，三下。
他在算時間。
羅格說三天後過來。今天剛好是第三天。
她會準時到嗎？
她會帶多少人來？
她的方案是什麼？
信息太少，算不出來。
但林遠知道一件事——
不管羅格帶什麼方案來，他都有底氣。
三個星際戰士，三套動力甲，三個意識錨點，再加上他自己的能力，還有那個可以把整個神輿資料庫都裝進去的墟境。
就算羅格有什麼別的心思，他也接得住。
「來了。「
索拉克斯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林遠抬起頭。
公路的盡頭，兩束車燈亮了起來。
不是一輛車。是兩輛。
前面一輛是羅格的軍用科技越野車，後面跟著一輛黑色的廂式貨車。
兩輛車一前一後，往修車鋪的方向開過來。
速度不快，但很穩。
林遠站了起來。
「開門。「他說。
大衛按下了開關。
捲簾門緩緩升起，露出了外面的景象——橙紅色的晚霞，灰白色的砂土，和兩輛正在靠近的車。
兩輛車在距離修車鋪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前面的越野車車門開了。
羅格從車上下來。
還是那身黑色的作戰服，還是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疤痕，還是那隻深灰色的義肢。她嘴裡叼著一支煙，沒有點。
她走到修車鋪門口，停了下來。
目光掃過鋪子裡的四個人，最後落在林遠臉上。
「準備好了？「她問。
林遠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
羅格笑了一下。
她回過頭，對著後面的廂式貨車抬了抬下巴。
後車廂的門開了。
一個人從車上跳了下來。
不是僱傭兵。
是一個……黑客。
看起來二十多歲，瘦得像根竹竿，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一種長期熬夜的蒼白。她懷裡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手指還在鍵盤上敲著什麼。
她走到羅格旁邊，抬頭看了一眼修車鋪，又看了一眼林遠。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能人？「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懷疑。
羅格沒理她。
她看著林遠。
「這位是 T-Bug。「她說，「最好的網絡黑客。「
「進去之後，網絡層面的事情，她搞定。「
「物理層面的事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索拉克斯、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
「——你們搞定。「
林遠看著她。
「計劃呢？「他問。
羅格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很簡單。「她說，「明天晚上，十一點，沃森區北區舊地鐵三號入口集合。「
「路線你定，目標我定。「
「目標——最底層實驗艙，強尼・銀手的意識體。「
「完整撈出來，活的。「
林遠點了點頭。
跟他想的差不多。
「還有呢？「他問。
「還有——「羅格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絲玩味，「——撈完強尼之後，緩存區裡的其他東西，你隨便拿。能拿多少拿多少，我不碰。「
「條件是——「
她頓了頓。
「——強尼的意識，必須完整。不能缺胳膊少腿，不能有數據損壞。「
林遠笑了。
「可以。「他說。
「就這麼說定了？「
「就這麼說定了。「
羅格把煙重新叼回嘴裡。
「行。「她說，「明天晚上，別遲到。「
說完，她轉身往回走。
T-Bug抱著筆記本電腦，跟在她後面，一邊走一邊還在敲鍵盤。
兩輛車的引擎先後發動。
車燈亮起，然後調頭，沿著公路往夜之城的方向開去。
煙塵漸漸消散在暮色里。
鋪子裡面，安靜了很久。
「明天晚上。「布拉修斯說。
「對。「林遠說。
「就我們四個，加一個黑客？「維里迪安問。
「還有羅格。「林遠說，「但她應該不會親自進去。她這種級別的，一般都在外面指揮。「
索拉克斯站在門口，紅色的目鏡看著公路的方向。
「風險不小。「他說。
「是不小。「林遠說。
「值嗎？「
林遠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
「值。「
「如果能把神輿的數據全部拿回來——「
他停了一下。
「——那我們對意識規則的理解，會直接前進一大步。「
「快到什麼程度？「大衛問。
林遠想了想。
「這麼說吧。「他說，「現在的錨點，相當於單機遊戲的存檔。存一次，就是一次快照。死了，就讀回到存檔那一刻的狀態。中間發生的事、學到的東西、受過的傷——都沒了。「
「但拿到神輿的數據之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們可以把它改成實時同步。「
「就像網遊。你的意識，每時每刻都跟那個空間連著。你在想什麼、你在做什麼、你經歷了什麼——所有的一切，實時同步過去。「
「就算你死了。「
「復活的時候，也是死前最後一秒的狀態。記憶是完整的，經驗是完整的，連你當時正在想的事，都不會斷片。「
鋪子裡面，徹底安靜了。
實時同步。
這句話的分量，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
錨點不再是「備份「。
而是……另一個你。
一個跟你完全同步的、永遠活著的你。
你在這邊死了，那邊的你立刻就能續上。沒有斷層，沒有間隔，沒有「讀檔重來「的違和感。
就像……你從來沒有死過一樣。
林遠走到工作檯後面，坐了下來。
他拿起那個拇指大小的數據接口，在手裡掂了掂。
銀白色的，很輕。
但它能裝下的東西，比一整個荒坂塔的數據中心都多。
明天晚上。
他要把神輿的家底，全部搬空。
工作檯上攤開了三張紙。
第一張是沃森區北區的地面地形圖——舊地鐵入口、廢棄機房、周邊的幫派地盤、荒坂巡邏隊的路線，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了出來。
第二張是舊地鐵隧道的結構圖——主線、支線、通風井、應急通道、廢棄的站台，密密麻麻像一張蜘蛛網。
第三張是神輿緩存區的內部布局圖——三層結構，每一層的伺服器機架位置、安保節點、通風管道、電力室，都標得清清楚楚。
林遠站在工作檯前面，手裡拿著一支紅筆，在第三張圖上畫著什麼。
綾瀨站在他旁邊，手裡也拿著一支筆，時不時在圖上補充一兩個細節。
兩個人都沒說話。
但配合得很默契。
「緩存區的主入口，在地鐵隧道的 B7層。「綾瀨指著圖上的一個位置，「這裡有一道安全門，三重認證——指紋、虹膜、還有動態口令。普通的權限卡根本進不去。「
「動態口令多久換一次？「林遠問。
「五分鐘。「綾瀨說，「而且跟荒坂總部的伺服器同步，想破解基本不可能。「
林遠笑了一下。
破解？
用不著。
他伸出手，按在那張紙上。墟境的感知延伸出去，順著綾瀨描述的結構，在腦子裡構建出那扇門的完整模型——鎖芯的結構、電路板的布線、認證模塊的邏輯、甚至每一顆螺絲的位置。
三秒鐘之後，他收回手。
「門我能開。「他說，「多大的門都能開。「
綾瀨愣了一下。
「你……能開？「她不太敢相信，「那可是荒坂最高級別的安全門——「
「對我來說，跟普通的防盜門沒區別。「林遠說，「都是一堆金屬和零件拼起來的。搞清楚結構，想開就開。「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綾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在荒坂待了十年。她知道那扇門的級別——那是用來防軍用級別的入侵的，核彈都不一定能炸開。結果到這個人嘴裡，就成了「跟普通防盜門沒區別「？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能力「的理解，可能太狹隘了。
「那我們直接從正門進去？「綾瀨問。
「不。「林遠搖了搖頭，「從正門進，太招搖。「
他用紅筆在圖上畫了一條線。
「我們的目標不是破門而入，是搬東西。「他說，「第二層的緩存數據，最底層的實驗樣本，還有神輿的核心代碼——這些東西，都需要時間來拷。「
「如果從正門進，一進去就觸發警報，安保蜂擁而至，我們就沒那麼多時間慢慢搬了。「
綾瀨點了點頭。
有道理。
能開門是一回事，能不能安安穩穩地把東西搬走是另一回事。
「那走哪條路？「
林遠的紅筆，落在了圖上的另一個位置。
「電纜通道。「他說，「緩存區側面，跟舊地鐵的電纜井連在一起的那條。「
「那條路廢棄幾十年了，荒坂的人基本不會去查。我們從電纜通道進去，直接到第二層的設備間。悄無聲息，沒人知道我們來了。「
「然後呢？「
「然後——「林遠笑了一下，「——然後我們就可以慢慢搬。能搬多少搬多少。「
「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我們早就走了。「
綾瀨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人的目標，從來不是「進去拿一樣東西「。
他的目標是——
搬空。
把神輿緩存區里所有有價值的東西，全部搬走。
一點不剩。
綾瀨深吸了一口氣。
她在荒坂待了十年，見過很多膽大的人。但這麼膽大的——
她還是第一次見。
下午的時候，林遠從鋪子裡出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張紙，走到三個人面前。
「方案定了。「他說。
索拉克斯、布拉修斯、維里迪安都看了過來。大衛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鏈鋸劍的引擎慢慢熄了火。
林遠把那張紙鋪在地上。
是緩存區的結構圖，上面用紅筆標了路線。
「全員從電纜通道進。「他說，「一條線，不分散。「
他用手指著圖上的位置，一個一個說。
「大衛，你走最前面。「
大衛愣了一下。
「我？「
「對。「林遠說，「你目標小，不容易被發現。而且你的感知範圍大，走在前面探路——前面有沒有人、有沒有監控、有沒有自動防禦系統，你都能提前察覺到。「
「遇到情況，提前通報。「
大衛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好。「他說。
「第二個是維里迪安。「林遠說，「你跟在大衛後面，負責近身警戒。大衛感知到情況，你負責第一時間處理——無聲處理，別弄出動靜。「
維里迪安點了點頭。
他擅長這個。
「第三個是布拉修斯。「林遠說，「你在中間，負責火力支援。真要是打起來了，你負責壓制。「
布拉修斯點了點頭。
「第四個是我。「林遠說，「我在中間偏後的位置，負責讀取數據。「
「最後是索拉克斯。「
林遠的手指，落在了索拉克斯身上。
「你斷後。「他說，「同時負責最重的活——最底層的實驗艙，我要下去拿強尼・銀手的意識數據，你跟我一起下去。「
「下面最危險，可能有賽博精神病實驗體，也可能有重型安保。你在前面開路，我在後面讀數據。「
索拉克斯點了點頭。
「沒問題。「他說。
「具體流程。「林遠繼續說，手指在圖上移動。
「第一步，電纜通道進去，直接到第二層的設備間。「
「第二步，大衛和維里迪安先出去，清掉設備間附近的監控和巡邏。確認安全了，我們再出去。「
「第三步，布拉修斯留在第二層，負責警戒和接應。維里迪安跟你一起，兩個人守住第二層的出入口。「
「第四步，我跟索拉克斯下到最底層的實驗艙。索拉克斯開路，我讀數據。拿到強尼・銀手的意識體就撤。「
「第五步，撤回第二層，我把第二層的緩存數據全部掃一遍。「
「第六步，原路返回。「
他抬起頭，看著四個人。
「全程 stealth。「他說，「能不觸發警報，就不觸發警報。悄無聲息地進去，悄無聲息地出來。等荒坂發現的時候，我們已經在回惡土的路上了。「
四個人都沒說話。
都在消化這個方案。
過了幾秒，維里迪安先開口了。
「第二層的數據量，很大。「他說，「全部掃一遍，需要多久？「
「很快。「林遠說，「比你們想像的快。「
他沒說具體多快。
有些事情，沒必要說太細。
布拉修斯想了想，然後問：「如果被發現了呢？「
「被發現了就打。「林遠說，「打出去。「
「正門？「
「正門。「林遠說，「真要是打起來了，就從正門殺出去。索拉克斯開路，布拉修斯火力壓制，維里迪安側翼掩護，大衛跟在我旁邊。「
「能 stealth就 stealth，不能 stealth就硬剛。「
「兩種方案，都準備好了。「
索拉克斯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他說。
方案很穩。
進可攻，退可守。
不冒進，也不保守。
很符合林遠的風格——先算好所有的可能性，然後選最優解。最優解走不通了，還有備選方案。
鋼鐵勇士喜歡這種風格。
打仗不是賭運氣。
是算概率。
概率大的贏。
「數據量很大。「綾瀨的聲音從鋪子門口傳過來。
她走出來，手裡拿著數據板。
「第二層的緩存數據，至少有幾百個 EB。這還只是沃森區這一個緩存節點的——荒坂塔底下的主節點，體量比這大十幾倍。普通的存儲設備，根本裝不下。就算把整個夜之城的數據中心都搬過來，都不一定裝得滿。「
林遠笑了一下。
「不用存儲設備。「他說。
綾瀨愣了一下。
「不用存儲設備？那怎麼拷？「
「我自有辦法。「林遠說。
他沒多解釋。
有些事情，沒必要說太細。
綾瀨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她很識趣。
在荒坂待了十年，她太清楚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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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做準備中度過。
不是準備武器——武器已經夠多了。
是準備「工具「。
林遠在工作檯前面坐了一整天。
他在做一個東西。
一個……數據接口。
不是普通的 USB接口，也不是什麼神經接口。是一個更特殊的、用來對接神輿伺服器的東西。
或者說——
是一把鑰匙。
一把用來打開神輿資料庫的鑰匙。
他用墟境，解析了 Relic晶片的底層協議，然後反向推導出了神輿資料庫的訪問接口。又用緩存區的資料，補全了認證邏輯和權限繞過的部分。
解析的過程中，林遠心裡有個判斷越來越清晰。
神輿很強。
非常強。
量子分布式超算，幾百個 EB的緩存，瞬時算力能淹沒一整個星區的濕件集群。純數字運算層面，人類帝國的常規算力加起來都不一定能打過這一台機器。
但——
它很「淺「。
就像一片很寬、但很淺的水。水面鋪得很大，一眼望不到邊，但伸手一摸，底就在那兒。
它只能處理數字。
二進位的、0和 1的、仿真出來的數字人格。再逼真，再像活人，也只是一串代碼的集合。沒有溫度，沒有重量，沒有……靈魂的質感。
而墟境不一樣。
墟境是深的。
深不見底。
它能裝下真實的意識，完整的靈魂，帶著所有的記憶、情緒、人格、甚至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比如執念，比如遺憾，比如愛。
這些東西，神輿處理不了。
它甚至感知不到。
就像一台再高級的計算機，也計算不出一首詩的重量。
林遠的手指，在那個銀白色的小晶片上輕輕敲了一下。
神輿的家底再厚，也只是數字層面的家底。
墟境要吞掉它，不難。
真正難的是——
吞掉之後，能從裡面挖出多少有用的東西。
意識編碼的邏輯、靈魂數位化的嘗試、還有那些失敗了的實驗數據……這些東西，才是真正的寶藏。
最後做出來的東西，很小。
只有拇指那麼大，銀白色的，表面有一層極薄的生物膜。看起來跟 Relic晶片有點像，但結構完全不一樣。
Relic晶片是用來「寫入「的——把意識寫進大腦。
而這個東西，是用來「讀取「的——把神輿資料庫里的東西，全部讀出來。
讀進哪裡？
讀進墟境。
林遠試過了。
墟境可以存儲數據。不只是物質結構的信息，也可以是純粹的數字信息。幾百個 EB？小意思。墟境的存儲空間有多大，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目前為止，還沒摸到過邊界。
這就意味著——
他不需要帶任何存儲設備。
只要把這個接口往神輿的伺服器上一插，所有的數據就會像潮水一樣湧進墟境。
幾百個 EB？幾千個 EB？幾萬個 EB？
都無所謂。
裝得下。
下午的時候，曼恩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開著那輛破破爛爛的越野車。車停在修車鋪門口，他從車上跳下來，臉色不太好看。
「有個事，得跟你說一聲。「他說，直接走進鋪子，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是急事。「
林遠看著他。「說。「
「荒坂那邊，出事了。「曼恩說，「昨天晚上，沃森區北區的舊地鐵，有兩個入口被封了。不是普通的封——是特種部隊直接封的，拉了警戒線，周圍五百米內不准靠近。「
他頓了頓。
「而且不只是安全部的人。我打聽了一下，生物科技部的人也去了。穿白大褂的，拎著金屬箱子，看著就不像普通貨色。「
林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生物科技部。
那就不是找綾瀨了。
綾瀨是網絡安全部的，抓她用不著生物科技部的人出動。
他們找的是別的東西。
「知道他們在找什麼嗎？「林遠問。
「不清楚。「曼恩搖了搖頭，「但動靜很大。今天早上，沃森區北區的幫派都收到了通知——荒坂出了懸賞，任何跟舊地鐵有關的線索都算錢。哪怕只是看到過可疑的人進去過，都能領一筆賞金。「
他看著林遠，表情嚴肅。
「你那個叫綾瀨的姑娘，是不是跟舊地鐵有什麼關係？「
林遠沒有直接回答。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荒坂這次的搜捕範圍，剛好跟她逃出來的方向對上了。「曼恩說，「我是覺得……他們可能不是在找她本人，是在找她帶走的什麼東西。「
林遠點了點頭。
曼恩的判斷，跟他想的一樣。
荒坂找的不是綾瀨。
是她帶走的 Relic晶片和神輿緩存區的資料。
那些東西，比綾瀨本人重要得多。
「我知道了。「林遠說，「謝了。「
「客氣啥。「曼恩擺了擺手，「我就是來給你提個醒。這幾天別往沃森區北區跑，那邊現在是個火藥桶，一點就炸。「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行了，我不打擾你們了。有事兒呼我。「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回過頭。
「對了。「他說，「來生酒吧那邊，羅格最近也在往沃森區調人。手底下的傭兵都集結了，像是要干票大的。你跟她……沒什麼牽扯吧？「
林遠笑了一下。
「有一點。「他說，「生意上的。「
曼恩愣了一下。
然後他吹了聲口哨。
「可以啊兄弟。「他說，「羅格的生意都能搭上。行，那我就放心了。有她罩著，荒坂也得給幾分面子。「
他揮了揮手，上車走了。
越野車的引擎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公路的盡頭。
鋪子裡面，安靜了幾秒。
「荒坂在找晶片。「索拉克斯先開口了。
「對。「林遠說，「而且他們可能已經察覺到緩存區有問題了。「
「那我們的計劃——「布拉修斯說。
「不變。「林遠說，「越是這個時候，他們的注意力越在地面上。地下的防守，反而可能會鬆懈。「
維里迪安點了點頭。
「聲東擊西。「他說，「他們以為我們會怕，會躲。但我們反而直接進去。「
「對。「林遠說，「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反而是最安全的。「
索拉克斯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他說，「但要加快速度。他們既然開始搜了，就說明他們已經察覺到了不對。說不定已經在往緩存區增派人手了。「
「明天晚上，必須動手。「
林遠點了點頭。
「對。「他說，「明天晚上，按原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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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在等待中度過。
所有人都在調整狀態。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矮凳上，鏈鋸劍橫在膝蓋上，閉著眼睛。不是睡覺——是在冥想。鋼鐵勇士的戰爭鐵匠，在大戰之前都會有這樣的儀式。不是祈禱，是校準。把身體和精神都調整到最佳狀態。
布拉修斯靠在牆邊，一遍一遍地拆裝他的爆彈槍。拆了裝，裝了拆，動作流暢得像機器。他不是在檢查武器——是在通過這個動作，讓自己的手穩定下來。
維里迪安坐在牆角，擦他的戰鬥刀。刀刃已經亮得能照出人影了，但他還在擦。一下，又一下，節奏均勻，像是某種節拍器。
大衛坐在工作檯旁邊，手裡拿著那塊林遠做的數據接口，翻來覆去地看。
他看不懂。
但他能感覺到——這個小東西裡面，藏著某種很複雜的東西。
就像林遠本人一樣。
看起來普普通通，像個工地上的技術員。但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秒能掏出什麼東西來。
傍晚的時候，天開始暗下來。
惡土的日落很漂亮——橙紅色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遠處的夜之城在霞光中像是一座發光的鋼鐵森林。
但鋪子裡的人，沒人有心情看風景。
所有人都在等。
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紅色的目鏡對著公路的方向。布拉修斯靠在牆邊，手搭在爆彈槍的握把上。維里迪安站在武器架旁邊，戰鬥刀已經插回了鞘里，但手還放在刀柄上。大衛站在捲簾門旁邊，手放在開關上。
林遠坐在工作檯後面，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一下，兩下，三下。
他在算時間。
羅格說三天後過來。今天剛好是第三天。
她會準時到嗎？
她會帶多少人來？
她的方案是什麼？
信息太少，算不出來。
但林遠知道一件事——
不管羅格帶什麼方案來，他都有底氣。
三個星際戰士，三套動力甲，三個意識錨點，再加上他自己的能力，還有那個可以把整個神輿資料庫都裝進去的墟境。
就算羅格有什麼別的心思，他也接得住。
「來了。「
索拉克斯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林遠抬起頭。
公路的盡頭，兩束車燈亮了起來。
不是一輛車。是兩輛。
前面一輛是羅格的軍用科技越野車，後面跟著一輛黑色的廂式貨車。
兩輛車一前一後，往修車鋪的方向開過來。
速度不快，但很穩。
林遠站了起來。
「開門。「他說。
大衛按下了開關。
捲簾門緩緩升起，露出了外面的景象——橙紅色的晚霞，灰白色的砂土，和兩輛正在靠近的車。
兩輛車在距離修車鋪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前面的越野車車門開了。
羅格從車上下來。
還是那身黑色的作戰服，還是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疤痕，還是那隻深灰色的義肢。她嘴裡叼著一支煙，沒有點。
她走到修車鋪門口，停了下來。
目光掃過鋪子裡的四個人，最後落在林遠臉上。
「準備好了？「她問。
林遠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
羅格笑了一下。
她回過頭，對著後面的廂式貨車抬了抬下巴。
後車廂的門開了。
一個人從車上跳了下來。
不是僱傭兵。
是一個……黑客。
看起來二十多歲，瘦得像根竹竿，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一種長期熬夜的蒼白。她懷裡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手指還在鍵盤上敲著什麼。
她走到羅格旁邊，抬頭看了一眼修車鋪，又看了一眼林遠。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能人？「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懷疑。
羅格沒理她。
她看著林遠。
「這位是 T-Bug。「她說，「最好的網絡黑客。「
「進去之後，網絡層面的事情，她搞定。「
「物理層面的事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索拉克斯、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
「——你們搞定。「
林遠看著她。
「計劃呢？「他問。
羅格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很簡單。「她說，「明天晚上，十一點，沃森區北區舊地鐵三號入口集合。「
「路線你定，目標我定。「
「目標——最底層實驗艙，強尼・銀手的意識體。「
「完整撈出來，活的。「
林遠點了點頭。
跟他想的差不多。
「還有呢？「他問。
「還有——「羅格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絲玩味，「——撈完強尼之後，緩存區裡的其他東西，你隨便拿。能拿多少拿多少，我不碰。「
「條件是——「
她頓了頓。
「——強尼的意識，必須完整。不能缺胳膊少腿，不能有數據損壞。「
林遠笑了。
「可以。「他說。
「就這麼說定了？「
「就這麼說定了。「
羅格把煙重新叼回嘴裡。
「行。「她說，「明天晚上，別遲到。「
說完，她轉身往回走。
T-Bug抱著筆記本電腦，跟在她後面，一邊走一邊還在敲鍵盤。
兩輛車的引擎先後發動。
車燈亮起，然後調頭，沿著公路往夜之城的方向開去。
煙塵漸漸消散在暮色里。
鋪子裡面，安靜了很久。
「明天晚上。「布拉修斯說。
「對。「林遠說。
「就我們四個，加一個黑客？「維里迪安問。
「還有羅格。「林遠說，「但她應該不會親自進去。她這種級別的，一般都在外面指揮。「
索拉克斯站在門口，紅色的目鏡看著公路的方向。
「風險不小。「他說。
「是不小。「林遠說。
「值嗎？「
林遠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
「值。「
「如果能把神輿的數據全部拿回來——「
他停了一下。
「——那我們對意識規則的理解，會直接前進一大步。「
「快到什麼程度？「大衛問。
林遠想了想。
「這麼說吧。「他說，「現在的錨點，相當於單機遊戲的存檔。存一次，就是一次快照。死了，就讀回到存檔那一刻的狀態。中間發生的事、學到的東西、受過的傷——都沒了。「
「但拿到神輿的數據之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們可以把它改成實時同步。「
「就像網遊。你的意識，每時每刻都跟那個空間連著。你在想什麼、你在做什麼、你經歷了什麼——所有的一切，實時同步過去。「
「就算你死了。「
「復活的時候，也是死前最後一秒的狀態。記憶是完整的，經驗是完整的，連你當時正在想的事，都不會斷片。「
鋪子裡面，徹底安靜了。
實時同步。
這句話的分量，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
錨點不再是「備份「。
而是……另一個你。
一個跟你完全同步的、永遠活著的你。
你在這邊死了，那邊的你立刻就能續上。沒有斷層，沒有間隔，沒有「讀檔重來「的違和感。
就像……你從來沒有死過一樣。
林遠走到工作檯後面，坐了下來。
他拿起那個拇指大小的數據接口，在手裡掂了掂。
銀白色的，很輕。
但它能裝下的東西，比一整個荒坂塔的數據中心都多。
明天晚上。
他要把神輿的家底，全部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