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開工
曼恩的越野車在第四天傍晚停在修車鋪門口。
大衛當時正蹲在後院，手裡拿著一台拆了一半的康陶引擎控制模塊，布拉修斯站在他旁邊，右臂的義肢剛換完一組校準件，還沒把外殼裝回去。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矮凳上，鏈鋸劍橫在膝蓋上，但他的姿勢比以前放鬆了——脊背不再挺得像一塊繃直的鋼板，右肩微微傾斜，整個人像是一塊已經完成了冷卻的金屬，硬度還在，但不再繃著。
車門關上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大衛放下手裡的模塊，站起來，走到後院門口，看到了曼恩。他一個人來的，這次沒有那個女人。他站在皮卡旁邊，掃了一眼修車鋪的鐵皮牆，然後朝門口走過來。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亮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他沒有站起來，手也沒有搭上劍柄。只是坐著，像是已經判斷完了來的人不需要戒備。
曼恩走到門口，看到了索拉克斯，停了一步。他之前見過索拉克斯——隔著斗篷和距離，在信號塔那次會談的遠處，只見過輪廓。這次他看到了全身，精金裝甲覆蓋的、三米高的、坐在矮凳上的輪廓，鏈鋸劍橫在膝蓋上，紅色的目鏡暗著，但那種存在感是壓過來的。曼恩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他的目光在索拉克斯身上停了兩秒——不是打量，是確認——然後他轉開了，對著鋪子裡面喊了一聲。
「林遠。「
林遠從工作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鋪子門口。他看到了曼恩，也看到了他臉上的那種表情——不是著急，是一種需要確認信息之後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的表情。
「有活。「曼恩說。他的聲音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稍微緊了一些，「不是修東西。是別的。「
「進來說。「
曼恩走進來，在升降機旁邊站定。他沒有坐下，也沒有靠牆，站在那裡，目光快速掃了一圈鋪子內部——牆角那台低溫保存艙、工作檯上攤開的零件、布拉修斯從後院走進來時的步態，然後把視線落回林遠身上。
「你手底下這幾個人，能打硬仗嗎？「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曼恩，等著他把話說完。
「有人在南邊搞事情。不是我的人。是海伍德過來的，一夥新的，裝備很重，訓練有素，不像是普通的傭兵。他們在惡土南部設了幾個點，像是在清理地盤。我上周經過那邊的時候被伏擊了，車廢了，人沒事。後來我查了一下，發現他們在找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從荒坂跑出來的技術員。女的，原來是荒坂網絡部門的中層，手裡有一些東西——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她跑出來之前，荒坂的安全系統全頻段警報響了三天。她在南邊躲了一段時間，被那伙人發現了，現在被堵在一座廢棄的加油站的倉庫里。「
曼恩停了一下。「她通過一個中間人聯繫到我，說她能付錢，但她的條件不是錢。她說她知道怎麼進荒坂的地下網絡——不是從外圍打進去，是直接接入骨幹系統的某個備用節點。她願意用這個來換她出去。「
林遠聽到「荒坂的地下網絡「時，目光沒有變，但他的注意力在那一刻集中了。那條從小北斗基地連到荒坂塔地下第三層的備用鏈路在他的意識里重新浮現，坐標、接口位置、未被激活的埠狀態，所有數據同時被調出，又被他在同一瞬間壓回去。他沒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看著曼恩，又確認了一遍他的底牌。
「她怎麼證明自己能進？「
「她說她知道一條鏈路，三年前鋪的，從沒被用過，但物理位置是通的。只要能摸到那邊的接入點，她就能建一條穩定的上行通道。「
林遠沉默了兩秒。「你是來幫她求救的，還是來談價的？「
「都有。「曼恩說，「她出情報，我出人手，你出你手底下這幾個人。事成之後，她該給你什麼她自己跟你談——我不抽成，也不再過問。「
林遠看著他。「你為什麼要接這個活？「
「那伙人打了我的車。「曼恩說，「我是來接活賺錢的，不是來被人當路障清理的。而且——「他看了一眼鋪子裡的幾個人，「——我看得出來你這邊缺通往高層的渠道。以前你做的那些活都在街面以下，能幫你走到樓上去的機會不多。這次有一個擺在你面前。你可以接，也可以不接。「
林遠沒有說話。他在想曼恩說的「高層通道「。荒坂的地下網絡——不是瑞吉娜能看到的監控層，是神輿所在的那個層級，數位化的意識、轉移記憶的通道、存儲人格的容器。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核心目標之一就懸在那裡，像是天花板上一塊他夠不到的檢修口。他知道怎麼打開它，只是現在還不知道怎麼進到那棟樓里。現在有人告訴他她認識路。
「那伙人有多少？「林遠問。
「我看到的至少有八個，可能更多。裝備很重，不是街頭的貨，是企業安保級別的武器。他們的車上有標識，被磨掉了，但底盤型號是軍用科技的。「
「位置？「
曼恩報了一個坐標，在南邊舊公路末端附近，靠近一座廢棄的加油站。
林遠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轉向鋪子裡面，掃過三個人的位置——索拉克斯坐在門口，手搭在劍柄上，目鏡亮著；布拉修斯站在後院門口，右臂的外殼還沒裝回去，暗金色的紋路在關節處若隱若現；維里迪安坐在牆角，精金腿甲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晚上去。「
索拉克斯站起來，把鏈鋸劍掛回腰間，走到曼恩面前停了一下，從裝甲縫隙里看他。那雙紅色的目鏡在灰黃色的暮色中格外顯眼，像是兩隻不滅的燈。曼恩沒有後退，他的目光抬起來，和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對了一瞬，然後索拉克斯移開了視線，走向了後院。
布拉修斯從後院門口轉身走進鋪子，把右臂的外殼扣回去。他走過曼恩身邊的時候沒有停步，也沒有看他，但他的步頻在那一刻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
維里迪安從牆角站起來，精金腿甲的關節處發出連續的機械聲響，聲音短促而平穩——他已經完成了骨骼和器官的定向修復，接下來的幾步只是日常的基本動作磨合而已。他走到武器架前，拿起戰鬥刀插回腰間的刀鞘，然後站在了門口。
曼恩站在鋪子中央，看著三個星際戰士各自行動，沒有評價，沒有表情。但他的視線在索拉克斯的裝甲上多停了一瞬——那套精金外殼上沒有標識，沒有紋章，沒有黃黑條紋和攻城錘印記，只有深灰色的金屬表面和關節處隱約可見的暗金色紋路。他看不出那套裝甲的來路，但他能看出它不便宜。
「他們一直這樣？「曼恩問。
「剛磨合完。「林遠說，「今晚正好試試。「
天黑之後，兩輛車沿著舊公路開出了惡土。皮卡在前，曼恩的越野車在後，車燈在乾燥的空氣中切出兩道光柱，照亮了路面上的裂縫和碎石。索拉克斯坐在副駕駛上，頭盔戴好了，紅色目鏡在黑暗中亮著，像兩點穩定的定位光。他的呼吸比以前更慢，間隔更長，像是經過了重新校準的深度呼吸模式——每一次吸入都比平時多持續大約半秒，呼氣時的氣流速度比以前更均勻，像是胸口深處那個一直不太合拍的頻率終於被它應該去的位置接納了。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坐在后座。布拉修斯右臂上的暗金色紋路在黑暗中亮著，像是某種正在待機的信號燈。他沒有檢查武器，也沒有調整裝備，只是靠著座椅，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黑暗上。維里迪安坐在他旁邊，精金腿甲上的紋路亮度比前幾天低了一些，但信號穩定，像是某種持續運轉的基礎系統，不需要刻意維持。
廢棄加油站的輪廓在車燈中逐漸浮現。一座孤零零的建築站在舊公路的拐角，屋頂的鐵皮已經鏽穿了半邊，加油機的基座還在，但立柱已經倒了。加油站後面的倉庫門半開著，裡面是黑的。
索拉克斯率先下車，鏈鋸劍掛在腰間，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握上去。他站在車頭前方，紅色目鏡掃過建築輪廓的每一個縫隙和窗沿。他的動作比以前快——不是速度上的快，是注意力切換的頻率。以前他從車上下來的頭幾步是先掃描一個方向，確認完再轉向下一個；現在他的視線在三個方向之間切換的間隔更短，中間沒有停頓，像是他的注意力現在可以同時處理三個方向的輸入。
布拉修斯從皮卡側面繞出來，沒有走直線，而是沿著車身的陰影邊緣移動，在車頭燈的邊緣之外停下來。他的動作比以前更輕，右臂的暗金色紋路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了，但大衛能感覺到他在持續調整自己的動作——每一步的落腳位置都和上一步的間隔完全一致，像是身體裡有一組持續運行的坐標數據在實時計算最優路徑。
維里迪安從后座下來後沒有急著靠近，而是在離加油站大約四十米的地方蹲下來，精金腿甲壓低了重心，整個人融入建築陰影的邊緣。他的位置選擇讓出口和側牆同時暴露在他的視野中——四十米的距離足夠他全面覆蓋目標區域的動態變化，偵察兵出身的本能正在自動生成持續更新的警戒參照系。他的視線沒有固定的焦點，在一條弧形路徑上來回移動，把加油站的前後所有可能的出入位置都納入了同一個觀察區間內。
林遠和曼恩站在皮卡後面，沒有靠近。
「他們變了。「曼恩低聲說。
「變了什麼？「
「上次見你的時候，他們動起來還在調整。這次——「曼恩看著布拉修斯沿著陰影移動的路線，沒有說話。那條路線是從皮卡側面到倉庫側牆的直線路徑上唯一一條完全覆蓋在車燈光影之外的位置序列，每一段落腳點都能保持隱蔽，像是有人在移動之前就已經把完整路線算完了。「更像是一起的。「
倉庫門被推開的時候，裡面沒有聲音。燈光從索拉克斯的目鏡中亮起，掃過倉庫內部——堆積的貨架、倒塌的貨箱、地面的灰塵和油漬。八個目標分布在倉庫不同位置，在目鏡的光束掃到他們之前就已經有了反應——他們不是被驚動的，是在燈光亮起之前就已經開始動了。裝備很重，動作很快。訓練有素。
但不夠快。
索拉克斯沒有等他們完成部署。他走進倉庫，鏈鋸劍沒有啟動，右手前探，抓住了離他最近的那個人的前臂——那人剛把槍口抬到胸口高度，還差一點才能完成瞄準。索拉克斯把他的重心往側面帶了一下，那個人的手脫離了控制位置，另一隻手抓住了那把改裝過的軍用科技步槍的槍管和握把之間的連接段，用力一擰。金屬變形的聲音短得像一次斷裂，槍脫了手，人已經在空中了。索拉克斯鬆手，那人落在布拉修斯的方向上，在落地的同時被按住了——布拉修斯從側面切入，左臂鎖住對方的頸側，用了不到一秒。
剩下的七個人在同時轉向，有三個人已經開始移動，另外四個在尋找掩護。索拉克斯在第一個動作結束之後沒有停頓，直接轉向了第二個目標——距離最近的那一個。兩步，右手抓住了那人持槍的前臂，擰轉，脫手，放倒。另一個從左側逼近，槍口已經指向了索拉克斯的胸口，但他的手指還沒扣下去——維里迪安從貨架上方落下，精金腿甲的重量加上下落的速度，把那人的肩膀連同整條右臂壓向地面，槍枝在觸地前就已經脫了手。維里迪安沒有起身，直接在低位用膝蓋鎖住了那人的軀幹，在對方徹底失去行動能力之前就已經完成了一輪壓制。倉庫後方的兩個人在試圖繞向出口，但布拉修斯已經在那條路線上等著了。他站在貨架之間的陰影里，右臂的暗金色紋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的重心往前一壓，兩個人幾乎同時被壓制在地面上——一人失去平衡後被側向控制，另一人剛後退半步就被補位拉住了外套背心。
整個過程比一次呼吸還短。剩下的三個在一秒內做出了判斷——他們不是新兵，知道場面已經失控，但判斷出來得太晚。索拉克斯已經站在了他們和出口之間，中間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精金裝甲的輪廓占據了大半個門框的寬度。三個人沒有繼續抵抗。武器被放下，人被押到牆角排開。索拉克斯從他們手裡接過武器，拆散堆在旁邊，通訊器被單獨取出來放在地面上，確保沒有人能在他們離開之前對外發出任何信號。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二十秒。
索拉克斯站在倉庫中央，鏈鋸劍仍然掛在腰間，沒有啟動。他轉身走回倉庫門口，朝林遠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曼恩站在皮卡後面，沒有靠近。他看到了整個過程，從索拉克斯走進倉庫到八個人被壓到牆角，中間隔了不到一次呼吸的長度。他的視線在索拉克斯的右臂上停了一瞬——那條手臂在發力的時候泛過一層暗金色的光，像是某種持續供能的系統在短時間高負載下釋放了可觀測的亮度波動。他見過企業安保的外骨骼，見過軍用科技的試驗型號，見過荒坂重型保安用的定製義體——但沒有一種是這樣配合的。沒有開火，沒有喊叫，沒有多餘的動作，三個人各走各的路線，像是把一塊場地分成了三個互不重疊的區域，各自負責各自的區域，同時收工。
「這些人到底是幹什麼的？「曼恩問。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問得很平穩。
林遠看著倉庫門口的方向，沒有轉頭。「你不是已經猜過很多次了。「
曼恩沒有再問。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索拉克斯從倉庫門口走出來，鏈鋸劍掛在腰間，沒有啟動，精金裝甲的表面在月色下泛著暗沉的啞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開了。「車在那邊，我去檢查油箱。「
他轉身走回越野車旁邊，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坐在座位上，沒有發動引擎。他知道自己問不出答案，但他知道答案的方向。那些巨人的臉上沒有企業標識，沒有序列號，沒有數字標籤，他們像是自己長出來的。
索拉克斯走到皮卡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他沒有回頭，但他的目光在坐進駕駛室之前掃了一眼曼恩的越野車方向——確認他還在那裡，然後關上車門。
倉庫後面，那扇通往辦公室的鐵門是鎖著的。大衛走過去，把手按在門鎖上——他的感知在一瞬間覆蓋了鎖芯的內部結構，把排列順序和對應的位置關係迅速過了一遍，手指跟隨著感知判斷擰動，鎖舌在幾秒內退回了鎖體內部。他沒有用力量強行扭轉，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試錯，像是那個鎖芯從一開始就在他的意識里被拆開過。
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女人蹲在辦公室的角落，手裡捏著一塊數據板，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的臉。她抬起頭，看到了大衛，也看到了他身後走進來的索拉克斯——三米高的精金裝甲塞滿了門框，紅色的目鏡在黑暗中亮著。她沒有叫，沒有縮，只是把數據板放下來，站起來，看著他們。
「你是荒坂的人。「布拉修斯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在確認一個已經被核實過的事實。
「以前是。「她說，「現在不是了。「她看了看索拉克斯，又看了看門外的黑暗，然後說，「你們是來帶我出去的，還是來帶數據出去的？「
林遠從她面前的牆上直起身，看了她一秒。然後開口說：「兩個都帶。「她看著他，像是想從他的表情里判斷這句話的價值，但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藉助判斷的參照。她捏著數據板的手指收緊了，像在確認那東西還在自己手裡，但她沒有後退，也沒有做多餘的動作。
「先出去再說。「林遠說。
她跟著他走了出去，經過索拉克斯身邊的時候腳步比之前略快了一些。索拉克斯側身讓出通道，目光從她手裡那台數據板上滑過，然後重新轉回倉庫內的方向，確認倉庫里沒有遺留任何痕跡。外面的夜風吹過來，裹著砂土和乾燥的植物根莖氣味，在舊公路的拐角處打著轉，捲起路面上一層灰白色的細塵，然後消散在黑暗裡。
她站在皮卡旁邊，看著這四個人在黑暗中各自行動——動作利落，節奏一致，像是一直在一起幹活的人。她看到索拉克斯上車前掃了一眼自己的位置，確認她還在那裡，然後才拉開車門。她把數據板抱在胸前，車窗外的惡土在夜色中向後延伸，舊公路兩側的荒漠在車燈下呈現出灰白和深褐交替的顏色，像是某種持續變化的地圖正在她的視野邊緣不斷刷新。她沒有說話，但手裡的數據板捏得比剛才稍微緊了一些，像是上面存儲的信息正在以她無法完全識別的方式被重新評估它的位置。
大衛當時正蹲在後院，手裡拿著一台拆了一半的康陶引擎控制模塊，布拉修斯站在他旁邊，右臂的義肢剛換完一組校準件，還沒把外殼裝回去。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矮凳上，鏈鋸劍橫在膝蓋上，但他的姿勢比以前放鬆了——脊背不再挺得像一塊繃直的鋼板，右肩微微傾斜，整個人像是一塊已經完成了冷卻的金屬，硬度還在，但不再繃著。
車門關上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大衛放下手裡的模塊，站起來，走到後院門口，看到了曼恩。他一個人來的，這次沒有那個女人。他站在皮卡旁邊，掃了一眼修車鋪的鐵皮牆，然後朝門口走過來。
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亮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他沒有站起來，手也沒有搭上劍柄。只是坐著，像是已經判斷完了來的人不需要戒備。
曼恩走到門口，看到了索拉克斯，停了一步。他之前見過索拉克斯——隔著斗篷和距離，在信號塔那次會談的遠處，只見過輪廓。這次他看到了全身，精金裝甲覆蓋的、三米高的、坐在矮凳上的輪廓，鏈鋸劍橫在膝蓋上，紅色的目鏡暗著，但那種存在感是壓過來的。曼恩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他的目光在索拉克斯身上停了兩秒——不是打量，是確認——然後他轉開了，對著鋪子裡面喊了一聲。
「林遠。「
林遠從工作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鋪子門口。他看到了曼恩，也看到了他臉上的那種表情——不是著急，是一種需要確認信息之後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的表情。
「有活。「曼恩說。他的聲音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稍微緊了一些，「不是修東西。是別的。「
「進來說。「
曼恩走進來，在升降機旁邊站定。他沒有坐下，也沒有靠牆，站在那裡，目光快速掃了一圈鋪子內部——牆角那台低溫保存艙、工作檯上攤開的零件、布拉修斯從後院走進來時的步態，然後把視線落回林遠身上。
「你手底下這幾個人，能打硬仗嗎？「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曼恩，等著他把話說完。
「有人在南邊搞事情。不是我的人。是海伍德過來的，一夥新的，裝備很重，訓練有素，不像是普通的傭兵。他們在惡土南部設了幾個點，像是在清理地盤。我上周經過那邊的時候被伏擊了，車廢了，人沒事。後來我查了一下，發現他們在找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從荒坂跑出來的技術員。女的，原來是荒坂網絡部門的中層，手裡有一些東西——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她跑出來之前，荒坂的安全系統全頻段警報響了三天。她在南邊躲了一段時間，被那伙人發現了，現在被堵在一座廢棄的加油站的倉庫里。「
曼恩停了一下。「她通過一個中間人聯繫到我，說她能付錢，但她的條件不是錢。她說她知道怎麼進荒坂的地下網絡——不是從外圍打進去，是直接接入骨幹系統的某個備用節點。她願意用這個來換她出去。「
林遠聽到「荒坂的地下網絡「時，目光沒有變，但他的注意力在那一刻集中了。那條從小北斗基地連到荒坂塔地下第三層的備用鏈路在他的意識里重新浮現，坐標、接口位置、未被激活的埠狀態，所有數據同時被調出，又被他在同一瞬間壓回去。他沒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看著曼恩，又確認了一遍他的底牌。
「她怎麼證明自己能進？「
「她說她知道一條鏈路，三年前鋪的，從沒被用過，但物理位置是通的。只要能摸到那邊的接入點，她就能建一條穩定的上行通道。「
林遠沉默了兩秒。「你是來幫她求救的，還是來談價的？「
「都有。「曼恩說，「她出情報，我出人手，你出你手底下這幾個人。事成之後，她該給你什麼她自己跟你談——我不抽成，也不再過問。「
林遠看著他。「你為什麼要接這個活？「
「那伙人打了我的車。「曼恩說，「我是來接活賺錢的，不是來被人當路障清理的。而且——「他看了一眼鋪子裡的幾個人，「——我看得出來你這邊缺通往高層的渠道。以前你做的那些活都在街面以下，能幫你走到樓上去的機會不多。這次有一個擺在你面前。你可以接，也可以不接。「
林遠沒有說話。他在想曼恩說的「高層通道「。荒坂的地下網絡——不是瑞吉娜能看到的監控層，是神輿所在的那個層級，數位化的意識、轉移記憶的通道、存儲人格的容器。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核心目標之一就懸在那裡，像是天花板上一塊他夠不到的檢修口。他知道怎麼打開它，只是現在還不知道怎麼進到那棟樓里。現在有人告訴他她認識路。
「那伙人有多少？「林遠問。
「我看到的至少有八個，可能更多。裝備很重，不是街頭的貨，是企業安保級別的武器。他們的車上有標識，被磨掉了，但底盤型號是軍用科技的。「
「位置？「
曼恩報了一個坐標，在南邊舊公路末端附近，靠近一座廢棄的加油站。
林遠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轉向鋪子裡面，掃過三個人的位置——索拉克斯坐在門口，手搭在劍柄上，目鏡亮著；布拉修斯站在後院門口，右臂的外殼還沒裝回去，暗金色的紋路在關節處若隱若現；維里迪安坐在牆角，精金腿甲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晚上去。「
索拉克斯站起來，把鏈鋸劍掛回腰間，走到曼恩面前停了一下，從裝甲縫隙里看他。那雙紅色的目鏡在灰黃色的暮色中格外顯眼，像是兩隻不滅的燈。曼恩沒有後退，他的目光抬起來，和索拉克斯的紅色目鏡對了一瞬，然後索拉克斯移開了視線，走向了後院。
布拉修斯從後院門口轉身走進鋪子，把右臂的外殼扣回去。他走過曼恩身邊的時候沒有停步，也沒有看他，但他的步頻在那一刻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
維里迪安從牆角站起來，精金腿甲的關節處發出連續的機械聲響，聲音短促而平穩——他已經完成了骨骼和器官的定向修復，接下來的幾步只是日常的基本動作磨合而已。他走到武器架前，拿起戰鬥刀插回腰間的刀鞘，然後站在了門口。
曼恩站在鋪子中央，看著三個星際戰士各自行動，沒有評價，沒有表情。但他的視線在索拉克斯的裝甲上多停了一瞬——那套精金外殼上沒有標識，沒有紋章，沒有黃黑條紋和攻城錘印記，只有深灰色的金屬表面和關節處隱約可見的暗金色紋路。他看不出那套裝甲的來路，但他能看出它不便宜。
「他們一直這樣？「曼恩問。
「剛磨合完。「林遠說，「今晚正好試試。「
天黑之後，兩輛車沿著舊公路開出了惡土。皮卡在前，曼恩的越野車在後，車燈在乾燥的空氣中切出兩道光柱，照亮了路面上的裂縫和碎石。索拉克斯坐在副駕駛上，頭盔戴好了，紅色目鏡在黑暗中亮著，像兩點穩定的定位光。他的呼吸比以前更慢，間隔更長，像是經過了重新校準的深度呼吸模式——每一次吸入都比平時多持續大約半秒，呼氣時的氣流速度比以前更均勻，像是胸口深處那個一直不太合拍的頻率終於被它應該去的位置接納了。
布拉修斯和維里迪安坐在后座。布拉修斯右臂上的暗金色紋路在黑暗中亮著，像是某種正在待機的信號燈。他沒有檢查武器，也沒有調整裝備，只是靠著座椅，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黑暗上。維里迪安坐在他旁邊，精金腿甲上的紋路亮度比前幾天低了一些，但信號穩定，像是某種持續運轉的基礎系統，不需要刻意維持。
廢棄加油站的輪廓在車燈中逐漸浮現。一座孤零零的建築站在舊公路的拐角，屋頂的鐵皮已經鏽穿了半邊，加油機的基座還在，但立柱已經倒了。加油站後面的倉庫門半開著，裡面是黑的。
索拉克斯率先下車，鏈鋸劍掛在腰間，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握上去。他站在車頭前方，紅色目鏡掃過建築輪廓的每一個縫隙和窗沿。他的動作比以前快——不是速度上的快，是注意力切換的頻率。以前他從車上下來的頭幾步是先掃描一個方向，確認完再轉向下一個；現在他的視線在三個方向之間切換的間隔更短，中間沒有停頓，像是他的注意力現在可以同時處理三個方向的輸入。
布拉修斯從皮卡側面繞出來，沒有走直線，而是沿著車身的陰影邊緣移動，在車頭燈的邊緣之外停下來。他的動作比以前更輕，右臂的暗金色紋路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了，但大衛能感覺到他在持續調整自己的動作——每一步的落腳位置都和上一步的間隔完全一致，像是身體裡有一組持續運行的坐標數據在實時計算最優路徑。
維里迪安從后座下來後沒有急著靠近，而是在離加油站大約四十米的地方蹲下來，精金腿甲壓低了重心，整個人融入建築陰影的邊緣。他的位置選擇讓出口和側牆同時暴露在他的視野中——四十米的距離足夠他全面覆蓋目標區域的動態變化，偵察兵出身的本能正在自動生成持續更新的警戒參照系。他的視線沒有固定的焦點，在一條弧形路徑上來回移動，把加油站的前後所有可能的出入位置都納入了同一個觀察區間內。
林遠和曼恩站在皮卡後面，沒有靠近。
「他們變了。「曼恩低聲說。
「變了什麼？「
「上次見你的時候，他們動起來還在調整。這次——「曼恩看著布拉修斯沿著陰影移動的路線，沒有說話。那條路線是從皮卡側面到倉庫側牆的直線路徑上唯一一條完全覆蓋在車燈光影之外的位置序列，每一段落腳點都能保持隱蔽，像是有人在移動之前就已經把完整路線算完了。「更像是一起的。「
倉庫門被推開的時候，裡面沒有聲音。燈光從索拉克斯的目鏡中亮起，掃過倉庫內部——堆積的貨架、倒塌的貨箱、地面的灰塵和油漬。八個目標分布在倉庫不同位置，在目鏡的光束掃到他們之前就已經有了反應——他們不是被驚動的，是在燈光亮起之前就已經開始動了。裝備很重，動作很快。訓練有素。
但不夠快。
索拉克斯沒有等他們完成部署。他走進倉庫，鏈鋸劍沒有啟動，右手前探，抓住了離他最近的那個人的前臂——那人剛把槍口抬到胸口高度，還差一點才能完成瞄準。索拉克斯把他的重心往側面帶了一下，那個人的手脫離了控制位置，另一隻手抓住了那把改裝過的軍用科技步槍的槍管和握把之間的連接段，用力一擰。金屬變形的聲音短得像一次斷裂，槍脫了手，人已經在空中了。索拉克斯鬆手，那人落在布拉修斯的方向上，在落地的同時被按住了——布拉修斯從側面切入，左臂鎖住對方的頸側，用了不到一秒。
剩下的七個人在同時轉向，有三個人已經開始移動，另外四個在尋找掩護。索拉克斯在第一個動作結束之後沒有停頓，直接轉向了第二個目標——距離最近的那一個。兩步，右手抓住了那人持槍的前臂，擰轉，脫手，放倒。另一個從左側逼近，槍口已經指向了索拉克斯的胸口，但他的手指還沒扣下去——維里迪安從貨架上方落下，精金腿甲的重量加上下落的速度，把那人的肩膀連同整條右臂壓向地面，槍枝在觸地前就已經脫了手。維里迪安沒有起身，直接在低位用膝蓋鎖住了那人的軀幹，在對方徹底失去行動能力之前就已經完成了一輪壓制。倉庫後方的兩個人在試圖繞向出口，但布拉修斯已經在那條路線上等著了。他站在貨架之間的陰影里，右臂的暗金色紋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的重心往前一壓，兩個人幾乎同時被壓制在地面上——一人失去平衡後被側向控制，另一人剛後退半步就被補位拉住了外套背心。
整個過程比一次呼吸還短。剩下的三個在一秒內做出了判斷——他們不是新兵，知道場面已經失控，但判斷出來得太晚。索拉克斯已經站在了他們和出口之間，中間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精金裝甲的輪廓占據了大半個門框的寬度。三個人沒有繼續抵抗。武器被放下，人被押到牆角排開。索拉克斯從他們手裡接過武器，拆散堆在旁邊，通訊器被單獨取出來放在地面上，確保沒有人能在他們離開之前對外發出任何信號。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二十秒。
索拉克斯站在倉庫中央，鏈鋸劍仍然掛在腰間，沒有啟動。他轉身走回倉庫門口，朝林遠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曼恩站在皮卡後面，沒有靠近。他看到了整個過程，從索拉克斯走進倉庫到八個人被壓到牆角，中間隔了不到一次呼吸的長度。他的視線在索拉克斯的右臂上停了一瞬——那條手臂在發力的時候泛過一層暗金色的光，像是某種持續供能的系統在短時間高負載下釋放了可觀測的亮度波動。他見過企業安保的外骨骼，見過軍用科技的試驗型號，見過荒坂重型保安用的定製義體——但沒有一種是這樣配合的。沒有開火，沒有喊叫，沒有多餘的動作，三個人各走各的路線，像是把一塊場地分成了三個互不重疊的區域，各自負責各自的區域，同時收工。
「這些人到底是幹什麼的？「曼恩問。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問得很平穩。
林遠看著倉庫門口的方向，沒有轉頭。「你不是已經猜過很多次了。「
曼恩沒有再問。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索拉克斯從倉庫門口走出來，鏈鋸劍掛在腰間，沒有啟動，精金裝甲的表面在月色下泛著暗沉的啞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開了。「車在那邊，我去檢查油箱。「
他轉身走回越野車旁邊，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坐在座位上，沒有發動引擎。他知道自己問不出答案，但他知道答案的方向。那些巨人的臉上沒有企業標識，沒有序列號，沒有數字標籤，他們像是自己長出來的。
索拉克斯走到皮卡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他沒有回頭，但他的目光在坐進駕駛室之前掃了一眼曼恩的越野車方向——確認他還在那裡，然後關上車門。
倉庫後面，那扇通往辦公室的鐵門是鎖著的。大衛走過去，把手按在門鎖上——他的感知在一瞬間覆蓋了鎖芯的內部結構，把排列順序和對應的位置關係迅速過了一遍，手指跟隨著感知判斷擰動，鎖舌在幾秒內退回了鎖體內部。他沒有用力量強行扭轉，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試錯，像是那個鎖芯從一開始就在他的意識里被拆開過。
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女人蹲在辦公室的角落，手裡捏著一塊數據板，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的臉。她抬起頭，看到了大衛，也看到了他身後走進來的索拉克斯——三米高的精金裝甲塞滿了門框，紅色的目鏡在黑暗中亮著。她沒有叫，沒有縮，只是把數據板放下來，站起來，看著他們。
「你是荒坂的人。「布拉修斯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在確認一個已經被核實過的事實。
「以前是。「她說，「現在不是了。「她看了看索拉克斯，又看了看門外的黑暗，然後說，「你們是來帶我出去的，還是來帶數據出去的？「
林遠從她面前的牆上直起身，看了她一秒。然後開口說：「兩個都帶。「她看著他，像是想從他的表情里判斷這句話的價值，但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藉助判斷的參照。她捏著數據板的手指收緊了，像在確認那東西還在自己手裡，但她沒有後退，也沒有做多餘的動作。
「先出去再說。「林遠說。
她跟著他走了出去，經過索拉克斯身邊的時候腳步比之前略快了一些。索拉克斯側身讓出通道，目光從她手裡那台數據板上滑過，然後重新轉回倉庫內的方向，確認倉庫里沒有遺留任何痕跡。外面的夜風吹過來，裹著砂土和乾燥的植物根莖氣味，在舊公路的拐角處打著轉，捲起路面上一層灰白色的細塵，然後消散在黑暗裡。
她站在皮卡旁邊，看著這四個人在黑暗中各自行動——動作利落，節奏一致，像是一直在一起幹活的人。她看到索拉克斯上車前掃了一眼自己的位置，確認她還在那裡，然後才拉開車門。她把數據板抱在胸前，車窗外的惡土在夜色中向後延伸，舊公路兩側的荒漠在車燈下呈現出灰白和深褐交替的顏色，像是某種持續變化的地圖正在她的視野邊緣不斷刷新。她沒有說話，但手裡的數據板捏得比剛才稍微緊了一些，像是上面存儲的信息正在以她無法完全識別的方式被重新評估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