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前置
天亮了。
光從捲簾門下緣滲進來，先是細長的灰白色線條，然後慢慢擴展開，鋪在修車鋪的水泥地面上，照亮了牆角的零件架、升降機的鐵質底座、和工作檯邊緣磨損的漆面。索拉克斯還在門口坐著，夜風在晨光中逐漸安靜，變成了乾燥微涼的氣流。鏈鋸劍橫在膝蓋上，金屬表面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晨露。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的關節發出一聲低沉的機械聲響——不是故障，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後液壓系統重新分配壓力。他把鏈鋸劍掛回腰間，轉身走進鋪子。布拉修斯已經醒了，靠在牆邊，右臂的義肢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曲。維里迪安站起來，精金腿甲的關節處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每一聲間隔均勻，像是精確校準過的啟動序列。
林遠坐在工作檯後面，面前的桌面在晨光中攤開了一塊乾淨的布，上面擺著幾樣東西——一把鑷子、一隻小號的放大鏡、一條數據線，和一管淡藍色的液體。那是之前從生物科技貨車上截獲的基因修復酶，還剩下最後幾支。
他沒有抬頭，但他知道三個人都在看著他。聽到索拉克斯從門口走進來的腳步聲，比平時慢，比平時重。聽到布拉修斯從牆邊站起來時右臂義肢伺服電機啟動的輕響。聽到維里迪安精金腿甲關節處咔嗒聲的間隔比平時更長。
「決定好了？「林遠問。
索拉克斯停在距離工作檯大約兩步的位置。「決定好了。「
「你呢？「林遠轉向布拉修斯。
「我也決定好了。「
林遠點了點頭。他把那管淡藍色的液體拿起來，舉到光線下看了看。管壁內側有一層極細的氣泡，在晨光中反射著微弱的藍白色光澤。他放下試管，轉向維里迪安的方向。
「你暫時還不能做。「
維里迪安站在牆角，精金腿甲在晨光中泛著深灰色的啞光。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細微的調整，更像是重心的轉移。「我知道。「
「我需要先修復你體內的基因損傷。你的造血器官、多肺、骨強化器官在賽維塔的實驗室里被反覆切開取樣，底層基因已經出現了結構性偏移。如果直接植入種子，整合過程會把那些偏移當成異物來攻擊，排異反應會比布拉修斯和索拉克斯嚴重得多。「
「要多久？「
「常規修復需要幾周，等你的身體自然完成底層基因的自我糾偏。但那段時間你不能接高強度活動，也不能植入種子。「林遠說，「另一種方式更快——我用墟境直接介入，從底層重新校準你的基因序列。不是補全，是糾偏。已經偏移的部分重新排列，恢復到正常構型。「
維里迪安靠在牆上，目光落在工作檯的方向。「兩種方式的區別是什麼？「
「常規方式你不需要經歷什麼，只是等。快的方式——你會感覺到骨骼在重新生長，器官在重組結構，神經迴路在重新布線。你在賽維塔的籠子裡經歷過疼痛。但那種疼痛來自外部，有人切開你，你承受。基因層面的重建不一樣，疼痛來自內部。你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同時發生變化，你控制不了它，只能等它完成。「
維里迪安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精金腿甲，晨光從捲簾門下緣切進來，在金屬表面拉出一道斜長的光痕。他把重心從右腿換到了左腿，然後開口。
「兩種方式的結果一樣？「
「一樣。「
「那就快的。「
林遠沒有多問。他站起來，走到維里迪安面前，把手按在他的胸甲正面。墟境啟動。他能「看見「維里迪安體內的狀態——造血器官的體積比標準值小了將近三分之一，多肺的肺泡結構有幾處塌陷，骨強化器官的鈣質沉積不均勻，像是被反覆抽取又反覆增生之後留下的不規則痕跡。賽維塔的取樣方式不追求精度，只追求樣本數量，每一次切開和癒合都在基因層面留下了細微的偏移。那些偏移單獨看都不致命，但累積在一起，已經改變了維里迪安的身體對自身基因序列的識別方式。
「你會感覺到熱。「林遠說，「從脊椎開始，向四肢擴散。過程中你可能會有短暫的意識模糊，屬於正常現象。「
維里迪安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向牆角的某個位置，像是已經準備好了。林遠閉上眼睛，墟境的能量從掌心湧入，穿透陶鋼的胸甲層，穿透精金骨架，穿透強化肌肉和骨骼，直接觸及基因序列的底層。
維里迪安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他的手指攥緊成拳，指節發白，下頜的肌肉收緊成一條硬線。但他沒有發出聲音。熱浪從脊椎向四肢擴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骼正在被重新排列——不是斷裂重接，是分子層面的重組，像是每一塊骨頭都在從內部被緩慢地加熱、軟化、重塑形態。造血器官在收縮，然後擴張，新的組織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生長出來。多肺的塌陷區域正在被撐開，肺泡結構在重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比上一次更深的充盈感。
他沒有說話。他站住了。
林遠的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墟境的操作精度要求極高——基因序列的糾偏不能有哪怕一個鹼基對的偏差。他的意識持續投射在維里迪安的基因底層，沿著螺旋結構的走向一步一步地推進，把每一處偏移重新排列回正常構型，再把已經長歪了但仍然存在的關係重新納入整體框架。維里迪安全程沒有開口，只有胸口起伏的幅度在加深，指節攥緊又鬆開，像是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把每一波衝擊拆成可承受的片段。林遠沒有停下來，直到最後一段偏移被歸位，然後收回了手。
維里迪安站在原地，胸口還在起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上的白印正在消退。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聽到關節處的響聲比以前更輕，更順。他深吸了一口氣——以前那種細微的阻力感消失了。他能感覺到胸腔兩側的擴張幅度比以前更大，空氣進入肺泡的路徑比以前更通暢，像是一條被清開了淤堵的管道。
「感覺怎麼樣？「林遠問。
維里迪安鬆開攥緊的拳頭，活動了五根手指。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清點自己身體內部每一處變化的位置和強度。「骨頭的密度變了。重了一點。呼吸比以前深。血流動的感覺比以前快。「
「你的造血器官恢復了標準體積，多肺的塌陷區域已經修復了。骨強化器官的鈣質沉積也重新排布了一遍。「林遠後退一步，「現在你的身體可以接受種子了。但今天不行——你的身體需要先完成後台整合，等底層基因穩定下來之後才能植入。「
「要多久？「
「一天。「
維里迪安點了點頭。他走回牆角，重新靠牆坐下來，精金腿甲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他沒有再說話，但他的目光沒有像以前那樣落定在某個固定的點上——他在觀察，在確認，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校準身體的每一處變化。
林遠轉向索拉克斯。「你的情況更複雜。你的基因里有兩層東西——底層是鋼鐵勇士的原始序列，純化的，和我解析到的那份藍圖一致。但上面覆蓋了一層混沌的沉積物，像是被反覆沖刷之後留下的淤積。那層沉積物已經和你的基因結合了，強行剝離的話會損傷底層結構。「
「怎麼做？「
「同步處理。「林遠說，「剝離沉積物和植入種子同時進行。種子進入之後會從底層開始建立新的框架，同時把表層的混沌印記從基因表面剝離下來。這個過程會比大衛的植入更劇烈——你的身體會同時經歷舊系統的拆除和新系統的搭建。你會感到混亂，分不清哪些疼痛是剝離帶來的，哪些是整合帶來的。但星際戰士不怕痛。「
索拉克斯把胸甲正面的鎖扣解開，一塊接一塊地卸下肩甲、胸甲、臂甲。他的動作很穩，精金裝甲在晨光中被他一件件堆放在工作檯旁邊的空地上。當最後一塊胸甲被取下時，他站在鋪子中央，露出下面的黑色內襯和機械義體。暗金色的紋路在他的右臂上持續亮著，和晨光混在一起幾乎看不見了，但頻率穩定。
他坐了下來。
「那就開始。「
林遠把手按在索拉克斯的左肩——那處連接著機械義體和生物組織的接口。墟境啟動。他能「看見「那些混沌沉積物在基因序列表面的分布，像一層被反覆塗刷之後留下的焦痕，覆蓋了大約百分之三十的區域。有些地方淡得像一層薄霧，有些地方深得幾乎滲透進了底層結構。種子從他的掌心滲入，沿著神經和血管的路徑向全身擴散。同時，一層剝離能量從同一路徑反向推進，把那些焦痕一樣的東西從基因表面一層一層地揭下來。
索拉克斯坐在那裡，臉上沒有表情。但當剝離和整合同時抵達脊柱中段時，他的手指猛地抓住了凳子的邊緣。金屬邊緣在他的握力下變形了，但他沒有鬆手。他也沒有出聲。他能感覺到兩股力量同時在他的身體內部運轉——一股在拆除，一股在搭建。拆除的路徑上有一些他熟悉的東西正在消退，那些從前伴隨了他近萬年的低頻振動、判斷邊緣的那層壓力、意識背景里始終存在的嗡鳴聲——它們在變淡。而搭建的路徑上，新的東西在生長。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在他機械義體的基礎上沿著神經的走向延伸，穿過頸椎，沿著肋骨的間隙分布，在胸腔正中匯集成一個持續穩定的微熱中心。那個中心像一盞正在安裝的燈，還沒有完全就位，但已經能感覺到它的位置。
林遠沒有收手。他持續注入，同時持續剝離。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更多的汗，雙臂的肌肉在持續發力。墟境的操作精度要求極高——剝離不能損傷底層序列，整合不能越過還沒清理乾淨的區域。兩道工序在同一個空間裡同時進行，一條是拆，一條是建，方向相反，路徑平行，像是兩條在鐵軌上對向行駛的列車，而林遠必須確保它們從始至終保持著精確的安全距離。
索拉克斯的手把凳子的邊緣捏成了弧形，金屬變形的聲音在修車鋪里短暫地迴響了一下，然後停止。他的手指沒有鬆開，但他整個人開始緩慢地適應。那兩股力量的對抗在他的感知里逐漸從「衝突「變成「節奏「。他能分辨出哪些信號來自剝離，哪些信號來自整合。能感覺到那些焦痕一樣的東西正在一層一層地剝離、消散、被新的框架替代。暗金色的紋路在他的身體內部持續延伸，像是正在完成一幅預先畫好的圖紙。
四十分鐘後，林遠收回了手。
索拉克斯仍然坐在凳子上，手指還扣著變形的金屬邊緣。他緩慢地鬆開，看到凳子的邊緣已經凹進去了一塊，留下五根手指的清晰印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暗金色的紋路已經從肩關節延伸到了肘部，正在向手腕的方向緩慢推進。他的胸甲還堆放在地上，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持續存在的溫熱在胸腔正中亮著，像一盞正在緩慢擰亮的燈。混沌沉積物的部分清理還沒有完全收束，但剝離通道已經打通，剩下的部分會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繼續緩慢消退。種子的底層框架已經就位了。熱度和硬度都在正常區間內，能夠按預期獨立運轉了。
「你的底層框架已經鋪完了。表層沉積物還會繼續剝離幾天，但不會再影響到你的判斷。你每天來我這裡，我會檢查進度。「林遠說。
索拉克斯站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轉動時比以前更順，沒有多餘的摩擦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甲上那些被磨平了的舊痕——黃黑條紋被噴漆蓋掉了，攻城錘徽記也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胸甲，但沒有立刻穿回去。他把胸甲翻了個面，看著內壁那些曾經蝕刻著亞空間符文的地方，現在只有平整的精金表面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那些符文不在了。「他說。
「不在了。「
索拉克斯把胸甲穿回去，鎖扣合攏。他站在鋪子中央，感覺到暗金色的紋路在身體內部持續運轉，穩定而安靜。左臂上那些混沌的痕跡已經被剝離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也在持續消退。他沒有說話，但他轉身走回了門口，在矮凳上坐下來，把鏈鋸劍橫回膝蓋上。他的坐姿變了——脊背不再挺得像一塊繃直的鋼板，肩膀的傾斜比之前多了幾度，右手的擺放位置也發生了變化——劍柄的位置，像是在自己的手裡重新衡量它的重量。
林遠轉向布拉修斯。「輪到你了。「
布拉修斯站起來，把右臂義肢從肩關節處取下來，放在工作檯上。林遠把手按在接口端面，墟境啟動。布拉修斯的基因種子是純淨的，沒有被混沌污染過，但長期營養不良和藥物注射在他的身體裡留下了一些細微的損傷。林遠沒有做長時間的修復——他把種子的植入和藥物殘留的清除合併成了一個同步流程。
「你的情況相對簡單。種子進入之後會同時清理藥物殘留，不會像他們那樣需要分步處理。但你會進入整合期——和大衛一樣，感知擴展，結構鋪設，熔接完成。「
布拉修斯把左臂擱在工作檯上，坐了下來。晨光從他的左側切過來，照在他深灰色的精金裝甲上。「開始吧。「
林遠把手按在布拉修斯的胸口。種子注入。暗金色的紋路沿著血管和神經的路徑蔓延，繞過右臂接口處，在肩胛骨下方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向脊柱的方向推進。布拉修斯閉著眼，但他能感覺到那個過程的每一個節點——像一波持續的熱流穿過他的身體，不急不慢，像是水找到了它應該流經的渠道。藥物殘留被從組織里剝離出來的同時，種子的新框架就在那裡搭建。舊的東西在退出，新的東西在進入，兩個進程在同一頻率上運轉，中間沒有間隙。
他從頭到尾沒有動。沒有握拳，沒有繃緊下頜，沒有在凳子的邊緣留下手指印。他坐在那裡，任由兩股力量在他的身體裡交替運轉，然後等到它們同時完成了。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把右臂義肢重新裝回接口。鎖扣合攏時，他的手微微張合了一次，像是確認指節和關節之間的信號鏈已經完全接通了。
「行了。「他說。
林遠退後一步，看著他。「你去後院走一圈。你的身體需要適應新的神經傳導路徑。「
布拉修斯點了點頭，推開通往後院的鐵皮門。晨光湧入，照在他深灰色的裝甲上。他走進後院，在砂土地上開始來回行走，起初幾步跟平時沒有太大差別，但三四步之後，他的步伐開始發生變化——每一步落地的節奏都比前一步更順，更接近他自己想要的那種質感。他加快了步頻，然後放慢，然後繞了一個小圈走回來。在門口停住，轉過身來。
「新的神經路徑和舊的不一樣。「他說，「控制感更細了。「
「正常。大衛的種子會優化信號傳導路徑。你會在接下來的一到兩天裡逐漸適應。「
布拉修斯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看著晨光鋪滿後院的地面。他的右臂在晨光中泛著深灰色的金屬光澤，暗金色的紋路在關節處的縫隙里若隱若現。
林遠走回工作檯後面坐下來。晨光已經完全亮起來了，把整間修車鋪照得通透。索拉克斯坐在門口，鏈鋸劍橫在膝蓋上，右手擱在劍柄上但沒有握緊。布拉修斯在後院門口，背靠著門框，看著晨光下的砂土地。維里迪安靠在牆角，精金腿甲上的暗金色紋路還在持續亮著，像一盞剛剛被接通的信號燈。三處微光以相同的頻率閃爍著，穩定，安靜。他垂下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手裡的數據板，開始記錄今天的三組操作日誌。
光從捲簾門下緣滲進來，先是細長的灰白色線條，然後慢慢擴展開，鋪在修車鋪的水泥地面上，照亮了牆角的零件架、升降機的鐵質底座、和工作檯邊緣磨損的漆面。索拉克斯還在門口坐著，夜風在晨光中逐漸安靜，變成了乾燥微涼的氣流。鏈鋸劍橫在膝蓋上，金屬表面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晨露。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的關節發出一聲低沉的機械聲響——不是故障，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後液壓系統重新分配壓力。他把鏈鋸劍掛回腰間，轉身走進鋪子。布拉修斯已經醒了，靠在牆邊，右臂的義肢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曲。維里迪安站起來，精金腿甲的關節處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每一聲間隔均勻，像是精確校準過的啟動序列。
林遠坐在工作檯後面，面前的桌面在晨光中攤開了一塊乾淨的布，上面擺著幾樣東西——一把鑷子、一隻小號的放大鏡、一條數據線，和一管淡藍色的液體。那是之前從生物科技貨車上截獲的基因修復酶，還剩下最後幾支。
他沒有抬頭，但他知道三個人都在看著他。聽到索拉克斯從門口走進來的腳步聲，比平時慢，比平時重。聽到布拉修斯從牆邊站起來時右臂義肢伺服電機啟動的輕響。聽到維里迪安精金腿甲關節處咔嗒聲的間隔比平時更長。
「決定好了？「林遠問。
索拉克斯停在距離工作檯大約兩步的位置。「決定好了。「
「你呢？「林遠轉向布拉修斯。
「我也決定好了。「
林遠點了點頭。他把那管淡藍色的液體拿起來，舉到光線下看了看。管壁內側有一層極細的氣泡，在晨光中反射著微弱的藍白色光澤。他放下試管，轉向維里迪安的方向。
「你暫時還不能做。「
維里迪安站在牆角，精金腿甲在晨光中泛著深灰色的啞光。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細微的調整，更像是重心的轉移。「我知道。「
「我需要先修復你體內的基因損傷。你的造血器官、多肺、骨強化器官在賽維塔的實驗室里被反覆切開取樣，底層基因已經出現了結構性偏移。如果直接植入種子，整合過程會把那些偏移當成異物來攻擊，排異反應會比布拉修斯和索拉克斯嚴重得多。「
「要多久？「
「常規修復需要幾周，等你的身體自然完成底層基因的自我糾偏。但那段時間你不能接高強度活動，也不能植入種子。「林遠說，「另一種方式更快——我用墟境直接介入，從底層重新校準你的基因序列。不是補全，是糾偏。已經偏移的部分重新排列，恢復到正常構型。「
維里迪安靠在牆上，目光落在工作檯的方向。「兩種方式的區別是什麼？「
「常規方式你不需要經歷什麼，只是等。快的方式——你會感覺到骨骼在重新生長，器官在重組結構，神經迴路在重新布線。你在賽維塔的籠子裡經歷過疼痛。但那種疼痛來自外部，有人切開你，你承受。基因層面的重建不一樣，疼痛來自內部。你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同時發生變化，你控制不了它，只能等它完成。「
維里迪安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精金腿甲，晨光從捲簾門下緣切進來，在金屬表面拉出一道斜長的光痕。他把重心從右腿換到了左腿，然後開口。
「兩種方式的結果一樣？「
「一樣。「
「那就快的。「
林遠沒有多問。他站起來，走到維里迪安面前，把手按在他的胸甲正面。墟境啟動。他能「看見「維里迪安體內的狀態——造血器官的體積比標準值小了將近三分之一，多肺的肺泡結構有幾處塌陷，骨強化器官的鈣質沉積不均勻，像是被反覆抽取又反覆增生之後留下的不規則痕跡。賽維塔的取樣方式不追求精度，只追求樣本數量，每一次切開和癒合都在基因層面留下了細微的偏移。那些偏移單獨看都不致命，但累積在一起，已經改變了維里迪安的身體對自身基因序列的識別方式。
「你會感覺到熱。「林遠說，「從脊椎開始，向四肢擴散。過程中你可能會有短暫的意識模糊，屬於正常現象。「
維里迪安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向牆角的某個位置，像是已經準備好了。林遠閉上眼睛，墟境的能量從掌心湧入，穿透陶鋼的胸甲層，穿透精金骨架，穿透強化肌肉和骨骼，直接觸及基因序列的底層。
維里迪安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他的手指攥緊成拳，指節發白，下頜的肌肉收緊成一條硬線。但他沒有發出聲音。熱浪從脊椎向四肢擴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骼正在被重新排列——不是斷裂重接，是分子層面的重組，像是每一塊骨頭都在從內部被緩慢地加熱、軟化、重塑形態。造血器官在收縮，然後擴張，新的組織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生長出來。多肺的塌陷區域正在被撐開，肺泡結構在重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比上一次更深的充盈感。
他沒有說話。他站住了。
林遠的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墟境的操作精度要求極高——基因序列的糾偏不能有哪怕一個鹼基對的偏差。他的意識持續投射在維里迪安的基因底層，沿著螺旋結構的走向一步一步地推進，把每一處偏移重新排列回正常構型，再把已經長歪了但仍然存在的關係重新納入整體框架。維里迪安全程沒有開口，只有胸口起伏的幅度在加深，指節攥緊又鬆開，像是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把每一波衝擊拆成可承受的片段。林遠沒有停下來，直到最後一段偏移被歸位，然後收回了手。
維里迪安站在原地，胸口還在起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上的白印正在消退。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聽到關節處的響聲比以前更輕，更順。他深吸了一口氣——以前那種細微的阻力感消失了。他能感覺到胸腔兩側的擴張幅度比以前更大，空氣進入肺泡的路徑比以前更通暢，像是一條被清開了淤堵的管道。
「感覺怎麼樣？「林遠問。
維里迪安鬆開攥緊的拳頭，活動了五根手指。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清點自己身體內部每一處變化的位置和強度。「骨頭的密度變了。重了一點。呼吸比以前深。血流動的感覺比以前快。「
「你的造血器官恢復了標準體積，多肺的塌陷區域已經修復了。骨強化器官的鈣質沉積也重新排布了一遍。「林遠後退一步，「現在你的身體可以接受種子了。但今天不行——你的身體需要先完成後台整合，等底層基因穩定下來之後才能植入。「
「要多久？「
「一天。「
維里迪安點了點頭。他走回牆角，重新靠牆坐下來，精金腿甲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他沒有再說話，但他的目光沒有像以前那樣落定在某個固定的點上——他在觀察，在確認，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校準身體的每一處變化。
林遠轉向索拉克斯。「你的情況更複雜。你的基因里有兩層東西——底層是鋼鐵勇士的原始序列，純化的，和我解析到的那份藍圖一致。但上面覆蓋了一層混沌的沉積物，像是被反覆沖刷之後留下的淤積。那層沉積物已經和你的基因結合了，強行剝離的話會損傷底層結構。「
「怎麼做？「
「同步處理。「林遠說，「剝離沉積物和植入種子同時進行。種子進入之後會從底層開始建立新的框架，同時把表層的混沌印記從基因表面剝離下來。這個過程會比大衛的植入更劇烈——你的身體會同時經歷舊系統的拆除和新系統的搭建。你會感到混亂，分不清哪些疼痛是剝離帶來的，哪些是整合帶來的。但星際戰士不怕痛。「
索拉克斯把胸甲正面的鎖扣解開，一塊接一塊地卸下肩甲、胸甲、臂甲。他的動作很穩，精金裝甲在晨光中被他一件件堆放在工作檯旁邊的空地上。當最後一塊胸甲被取下時，他站在鋪子中央，露出下面的黑色內襯和機械義體。暗金色的紋路在他的右臂上持續亮著，和晨光混在一起幾乎看不見了，但頻率穩定。
他坐了下來。
「那就開始。「
林遠把手按在索拉克斯的左肩——那處連接著機械義體和生物組織的接口。墟境啟動。他能「看見「那些混沌沉積物在基因序列表面的分布，像一層被反覆塗刷之後留下的焦痕，覆蓋了大約百分之三十的區域。有些地方淡得像一層薄霧，有些地方深得幾乎滲透進了底層結構。種子從他的掌心滲入，沿著神經和血管的路徑向全身擴散。同時，一層剝離能量從同一路徑反向推進，把那些焦痕一樣的東西從基因表面一層一層地揭下來。
索拉克斯坐在那裡，臉上沒有表情。但當剝離和整合同時抵達脊柱中段時，他的手指猛地抓住了凳子的邊緣。金屬邊緣在他的握力下變形了，但他沒有鬆手。他也沒有出聲。他能感覺到兩股力量同時在他的身體內部運轉——一股在拆除，一股在搭建。拆除的路徑上有一些他熟悉的東西正在消退，那些從前伴隨了他近萬年的低頻振動、判斷邊緣的那層壓力、意識背景里始終存在的嗡鳴聲——它們在變淡。而搭建的路徑上，新的東西在生長。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在他機械義體的基礎上沿著神經的走向延伸，穿過頸椎，沿著肋骨的間隙分布，在胸腔正中匯集成一個持續穩定的微熱中心。那個中心像一盞正在安裝的燈，還沒有完全就位，但已經能感覺到它的位置。
林遠沒有收手。他持續注入，同時持續剝離。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更多的汗，雙臂的肌肉在持續發力。墟境的操作精度要求極高——剝離不能損傷底層序列，整合不能越過還沒清理乾淨的區域。兩道工序在同一個空間裡同時進行，一條是拆，一條是建，方向相反，路徑平行，像是兩條在鐵軌上對向行駛的列車，而林遠必須確保它們從始至終保持著精確的安全距離。
索拉克斯的手把凳子的邊緣捏成了弧形，金屬變形的聲音在修車鋪里短暫地迴響了一下，然後停止。他的手指沒有鬆開，但他整個人開始緩慢地適應。那兩股力量的對抗在他的感知里逐漸從「衝突「變成「節奏「。他能分辨出哪些信號來自剝離，哪些信號來自整合。能感覺到那些焦痕一樣的東西正在一層一層地剝離、消散、被新的框架替代。暗金色的紋路在他的身體內部持續延伸，像是正在完成一幅預先畫好的圖紙。
四十分鐘後，林遠收回了手。
索拉克斯仍然坐在凳子上，手指還扣著變形的金屬邊緣。他緩慢地鬆開，看到凳子的邊緣已經凹進去了一塊，留下五根手指的清晰印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暗金色的紋路已經從肩關節延伸到了肘部，正在向手腕的方向緩慢推進。他的胸甲還堆放在地上，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持續存在的溫熱在胸腔正中亮著，像一盞正在緩慢擰亮的燈。混沌沉積物的部分清理還沒有完全收束，但剝離通道已經打通，剩下的部分會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繼續緩慢消退。種子的底層框架已經就位了。熱度和硬度都在正常區間內，能夠按預期獨立運轉了。
「你的底層框架已經鋪完了。表層沉積物還會繼續剝離幾天，但不會再影響到你的判斷。你每天來我這裡，我會檢查進度。「林遠說。
索拉克斯站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轉動時比以前更順，沒有多餘的摩擦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甲上那些被磨平了的舊痕——黃黑條紋被噴漆蓋掉了，攻城錘徽記也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胸甲，但沒有立刻穿回去。他把胸甲翻了個面，看著內壁那些曾經蝕刻著亞空間符文的地方，現在只有平整的精金表面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那些符文不在了。「他說。
「不在了。「
索拉克斯把胸甲穿回去，鎖扣合攏。他站在鋪子中央，感覺到暗金色的紋路在身體內部持續運轉，穩定而安靜。左臂上那些混沌的痕跡已經被剝離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也在持續消退。他沒有說話，但他轉身走回了門口，在矮凳上坐下來，把鏈鋸劍橫回膝蓋上。他的坐姿變了——脊背不再挺得像一塊繃直的鋼板，肩膀的傾斜比之前多了幾度，右手的擺放位置也發生了變化——劍柄的位置，像是在自己的手裡重新衡量它的重量。
林遠轉向布拉修斯。「輪到你了。「
布拉修斯站起來，把右臂義肢從肩關節處取下來，放在工作檯上。林遠把手按在接口端面，墟境啟動。布拉修斯的基因種子是純淨的，沒有被混沌污染過，但長期營養不良和藥物注射在他的身體裡留下了一些細微的損傷。林遠沒有做長時間的修復——他把種子的植入和藥物殘留的清除合併成了一個同步流程。
「你的情況相對簡單。種子進入之後會同時清理藥物殘留，不會像他們那樣需要分步處理。但你會進入整合期——和大衛一樣，感知擴展，結構鋪設，熔接完成。「
布拉修斯把左臂擱在工作檯上，坐了下來。晨光從他的左側切過來，照在他深灰色的精金裝甲上。「開始吧。「
林遠把手按在布拉修斯的胸口。種子注入。暗金色的紋路沿著血管和神經的路徑蔓延，繞過右臂接口處，在肩胛骨下方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向脊柱的方向推進。布拉修斯閉著眼，但他能感覺到那個過程的每一個節點——像一波持續的熱流穿過他的身體，不急不慢，像是水找到了它應該流經的渠道。藥物殘留被從組織里剝離出來的同時，種子的新框架就在那裡搭建。舊的東西在退出，新的東西在進入，兩個進程在同一頻率上運轉，中間沒有間隙。
他從頭到尾沒有動。沒有握拳，沒有繃緊下頜，沒有在凳子的邊緣留下手指印。他坐在那裡，任由兩股力量在他的身體裡交替運轉，然後等到它們同時完成了。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把右臂義肢重新裝回接口。鎖扣合攏時，他的手微微張合了一次，像是確認指節和關節之間的信號鏈已經完全接通了。
「行了。「他說。
林遠退後一步，看著他。「你去後院走一圈。你的身體需要適應新的神經傳導路徑。「
布拉修斯點了點頭，推開通往後院的鐵皮門。晨光湧入，照在他深灰色的裝甲上。他走進後院，在砂土地上開始來回行走，起初幾步跟平時沒有太大差別，但三四步之後，他的步伐開始發生變化——每一步落地的節奏都比前一步更順，更接近他自己想要的那種質感。他加快了步頻，然後放慢，然後繞了一個小圈走回來。在門口停住，轉過身來。
「新的神經路徑和舊的不一樣。「他說，「控制感更細了。「
「正常。大衛的種子會優化信號傳導路徑。你會在接下來的一到兩天裡逐漸適應。「
布拉修斯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看著晨光鋪滿後院的地面。他的右臂在晨光中泛著深灰色的金屬光澤，暗金色的紋路在關節處的縫隙里若隱若現。
林遠走回工作檯後面坐下來。晨光已經完全亮起來了，把整間修車鋪照得通透。索拉克斯坐在門口，鏈鋸劍橫在膝蓋上，右手擱在劍柄上但沒有握緊。布拉修斯在後院門口，背靠著門框，看著晨光下的砂土地。維里迪安靠在牆角，精金腿甲上的暗金色紋路還在持續亮著，像一盞剛剛被接通的信號燈。三處微光以相同的頻率閃爍著，穩定，安靜。他垂下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手裡的數據板，開始記錄今天的三組操作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