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沉默的破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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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心蘭的住所在濱海市城南一片叫「文華苑」的老小區里。和文景山那種校園深處的靜謐不同,這裡緊挨著主幹道,樓下是兩排五金店和一家開了二十年的包子鋪,傍晚六點的天光還沒完全暗下去,路燈已經亮了一半,把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面照得明一塊暗一塊。

  我們把自行車鎖在單元樓下的鐵柵欄上。樓道口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回收舊家電的小GG,鐵門上的對講機已經壞了,線頭從撬開的塑料面板里伸出來,在風裡輕輕晃蕩。聲控燈倒是靈敏,腳一踏進去就亮了,慘白的光管把樓梯間照得跟審訊室似的。

  方隊在資料里提過,陸心蘭是位獨居老人,住處的鑰匙只有她和遠在國外的女兒各持一把。女兒接到警方通知後正在趕回來的路上,目前這間屋子還保持著失蹤當晚的原樣。

  我從口袋裡掏出方隊給的信封,抽出陸心蘭住所的那把備用鑰匙。鑰匙是警方從物業處調取的,方隊在資料背面用筆寫了一行小字:門鎖完好,已取證完畢,可隨時進入。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沒有任何阻滯。鎖芯保養得很好,和這棟舊樓的破敗外表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門推開了,一股陳舊的紙張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檀香味撲面而來。

  陸心蘭的住處比文景山的小很多。兩室一廳的老式格局,客廳被改造成了書房,三面牆都是書架,地上還摞著好幾堆半人高的資料,用麻繩捆著,繩結打得一絲不苟。空氣中浮著極細的灰塵,在手電光里緩緩遊動。

  唐之瑤環顧了一圈,低聲說:「這些資料堆得都很整齊,不像被人翻過的樣子。取走文教授研究筆記的那個人,可能還沒來得及到這裡。」

  「也可能他要找的東西不在這裡。」我走到書架前,「你還記得嗎?陸教授的研究方向和文景山不同。文景山做的是海洋地質學,他的筆記里可能有城邦的具體坐標和海底地形分析——那是可以直接用來定位「沉沒城邦」的東西。而陸教授專攻楔形文字翻譯,所以她的筆記一定更偏向文獻解讀,對那個人的幫助或許沒那麼直接。」

  我隨手抽出最外側的一本筆記,翻開扉頁,除了陸心蘭的簽名,還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譯稿核對無誤——丁詩巧」。

  唐之瑤反應很快:「但如果他們也拿走了陸教授的東西,說明她的筆記里確實有那個人不想讓別人看到的線索。」

  「對。」我開始沿著書架逐層檢查。陸心蘭的藏書以語言學專著和楔形文字圖錄為主,夾雜著大量考古學期刊和會議論文集。書架底層有一整排裝訂成冊的個人筆記,按年份編號,從二十年前一直到去年,整齊排列。我抽出去年的那一冊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楔形文字摹寫和破譯批註,夾著不少透明文件袋,每個袋子裡都裝著從不同的楔形文字泥板上拓下來的照片或拓片,文件袋的右下角貼著來源編號和破譯日期。「找到了,全在這裡,一本都沒少。」

  唐之瑤接過我遞過去的筆記翻了幾頁,皺起了眉:「呃……這些符號我一個都看不懂。等等——這一頁,陸教授在最後幾頁裡面夾了一張白紙。」

  她把筆記翻到最後幾頁遞還給我。果然,在去年十二月批註的最後一張空白頁上,有人用鉛筆極輕地畫了一個簡易的方位圖——一個圓,圓的外圍畫了一圈波浪線。圓的上方用極小的字跡寫著三行字。

  「緯度、經度、水深。」我把那三行字抄在隨身攜帶的便簽本上,「她在用文字之外的方法驗證同一個坐標——用不同學科來交叉定位。這三位學者應該沒來得及了解對方具體研究到了哪一步,但他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法,來證實同一個答案。」

  唐之瑤安靜了幾秒,然後接上了這個推理:「而葉叔叔之所以聯繫這三個人,可能就是因為他知道,當時每個人手裡的碎片都不完整,只有拼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圖。」

  「對,你的思維也慢慢跟上我了。」

  唐之瑤臉一紅,嘿嘿一笑。

  父親的偵探思維我最清楚。他會先找到所有手裡有線索的人,把他們串聯起來。就像當年他說的那樣:「一個人的視角里只能看到一面。要想看到整體,就必須讓所有人都圍著它站一圈。」

  書架上的個人筆記一冊不少,這至少說明一件事——取走文景山資料的那個人,要麼還沒來陸心蘭這邊,要麼陸心蘭藏了一些東西,連那個人也找不到。

  我傾向於後一種。

  因為陸心蘭的失蹤時間比文景山晚了一天。一天之內,如果她是知情者,她完全來得及察覺到文景山的失蹤不是偶然,也完全來得及——把最重要的東西藏起來。

  「瑤瑤,幫我找一樣東西。」我說,「怎麼說呢……用你擅長的方式,任何不屬於出版物的、手寫的東西,位置越奇怪越好。」


  我們立刻分頭行動。唐之瑤去檢查臥室和廚房,我則留在客廳的書房裡繼續翻找。十分鐘後,她站在臥室里喊了一聲:「葉川堯,你過來看一下這個!」

  陸心蘭的臥室很小,只擺了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和一張床頭櫃。床上鋪著洗得發舊的碎花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小說——是一本科幻小說,叫《萊博維茲的讚歌》。床頭柜上擱著一杯沒喝完的白開水,杯底沉著薄薄一層水垢。

  唐之瑤站在衣櫃前,兩扇櫃門已經全部打開了。裡面掛著的衣服不多,幾件素色的襯衫、兩條黑色長褲、一件駝色風衣,按顏色深淺排列,扣子扣得嚴嚴實實。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衣櫃很空?」她用手指了指衣櫃內部,「你看下面,這麼大一個柜子,卻只掛了這麼幾件衣服。」

  她說得對。這個衣櫃從外面看厚度至少有七十公分,但掛上衣服之後,從衣架到後背板之間,距離大概只有四十公分出頭。剩下的那三十公分,去哪了?

  我彎下腰,敲了敲衣櫃的後背板。不同於正面木板的清脆聲響,後板中部傳來的回聲沉悶短促,像敲在一堵實心牆上。我用指尖沿著後板的邊緣摸索了一圈。左側有一條極細的縫隙,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

  沿著那條縫隙往裡探,指尖碰到了一個金屬撥片。

  輕輕一撥,後板無聲地彈開了。

  暗格里只有一個筆記本。黑色軟皮封面,邊角被翻得卷了毛邊。我把它抽出來,放到臥室的書桌上翻開,唐之瑤靠著我湊過來,兔子手電筒的光柱打在了泛黃的紙頁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翻開了筆記本。

  開篇第一頁,就是一張完整的楔形文字泥板拓片的照片,下方是完整的譯文:「你們害怕的死亡,是我們回不去的曾經。」

  譯文末尾,陸心蘭用紅筆寫了一行批註:「泥板文字的主人,是亞特蘭蒂斯的一位祭司。」

  再往後翻,才是正常的學術記錄——楔形文字的摹寫、語法分析、譯文草稿。但越往後翻,內容就越偏離語言學本身。大概從第二十頁開始,出現了大量的符號比對,筆跡開始變得潦草,像是在趕時間,陸心蘭比對的是她手頭所有楔形文字的拓片照片和一種全新的符號系統。這種符號系統的來源,她在頁邊用紅筆圈了一個詞,在上頭打了一個大問號:亞特蘭蒂斯。

  亞特蘭蒂斯,我的手頓了一下。小時候我在《世界十大未解之謎》這本書里了解過,它是傳說中位於直布羅陀海峽的古代文明,最早記載於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對話錄》。

  我繼續往後翻。倒數十頁的位置,夾著一張摺疊的拓片照片,拍的是第三塊泥板上的核心符號序列。照片空白處用紅筆標註了一行編號——ATL-003,後面跟著一個字:完。

  顯然,這個「完」的意思不是「結束」,而是「完整」。是她在失蹤前最後的時間裡,湊齊了所有碎片,完成了破譯。

  我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沒有楔形文字,沒有批註,沒有任何學術性的內容。只有一段用藍色原子筆寫的文字,筆跡潦草到幾乎難以辨認,卻力透紙背,筆尖在好幾個字的末筆劃破了紙張。

  我胸口的纏枝玉簪忽然微微發燙,瑩白的微光順著胸口漫了出來。幾乎是一瞬間,無數破碎的畫面瘋狂衝進我的腦海——萬頃海水砸落的轟鳴、水晶祭壇碎裂的脆響、年輕的祭司按在水晶上的血手、還有他那句刻進骨血里的低語。

  等我回過神來,唐之瑤正晃著我的胳膊,一臉擔憂地看著我。我定了定神,摸了摸胸口發燙的玉簪。

  「我們從未真的沉默。只是一直在海的對面,在時間的另一側,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等你們來找到我們。

  關鍵是你們是否願意相信——你們所見的這個世界,並不是唯一的世界。

  到我們這裡來,趁它還未完全封閉。」

  唐之瑤念完了這段話,抬起頭。她的杏眼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鄭重的神色。

  「好奇怪的內容,它們是楔形文字的翻譯嗎?就像是邀請函一樣。」

  「邀請函嗎……」我把筆記本合上,「我大概理解了,『趁壁壘還未完全封閉』——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亞特蘭蒂斯真的存在,那麼它對外界的通道是單向的,或者是有時限的。」

  唐之瑤立刻會意:「所以那三位學者——他們不是被綁架的,而是自己走的?比如陸教授,她看了這段話之後,決定去尋找亞特蘭蒂斯?」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如果她說的是正確的,那文景山他們就不是「失蹤」,而是「赴約」。他不是在恐懼中被某種力量帶走,而是在發現亞特蘭蒂斯之後,主動踏上了通往百慕達的路。如果他是心甘情願去的,那一切不合理的地方突然都有了解釋。

  可如果他們是主動走的,為什麼文景山一個字都沒留給他的妻子?為什麼陸心蘭要把這本筆記藏在衣櫃暗格里,而不是直接帶走?為什麼他們沒有留下任何其他的痕跡?為什麼每個人的消失都顯得那麼倉促,好像前一秒還在工作,後一秒就被某種力量硬生生切斷?

  還有一個更讓我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我父親失蹤前,是不是也破譯出了亞特蘭蒂斯的信息,是不是也收到了同樣的匿名信?如果他看到了這段話,以他的性格,他一定會去,但他也絕不會什麼消息都不給我和媽媽留下就消失。

  「不管亞特蘭蒂斯到底在什麼地方。」我把陸心蘭的筆記遞給了唐之瑤,站起身,「至少有一點我們現在可以確定——三位學者的失蹤不是相互獨立的案件。文景山找到了坐標,陸心蘭破譯了信息,韓哲有類似的研究,他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接近同一個真相。」

  「所以我們現在要去找最後一位失蹤者,韓哲?」唐之瑤問我。

  「對。」我走出臥室,目光掃過客廳里那些摞得整整齊齊的資料堆,「韓哲的工作室在城南,我們現在去還來得及。」

  走出單元樓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五金店都關了門,只有那家包子鋪還在營業,蒸屜冒出的白汽在路燈下氤氳成一片。空氣里混著發麵、豬肉大蔥和陳醋的味道,暖烘烘的,和方才那間屋子裡的陳年紙墨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唐之瑤跑到包子鋪買了四個肉包子,用油紙包著,燙得兩隻小手倒來換去。她把其中兩個遞給我,嘴裡已經塞了小半個,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什麼?」

  她吞下去,又喝了口水,才重複道:「我說——咱們的下一站,韓哲的住處,他那個監控……」

  她的話音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震顫截斷了。

  我內袋裡的纏枝玉簪猛地震顫了一下,像一塊剛從沸水裡撈出來的石頭,隔著衣料灼得我胸口一緊。幾乎是同一瞬間,唐之瑤的挎包里也透出了鎏金的微光——她的金簪也在響應。

  我們對視了一秒。

  「葉川堯。」唐之瑤把包子往車筐里一丟,小手已經握緊了金簪,「你說,雙簪的反應——是不是在給我們指明方向?」

  我點了點頭,把玉簪從內袋裡抽了出來。簪身上的纏枝紋正以我從未見過的速度流轉著微光,瑩白的光芒不再是均勻的——它正在朝一個特定的方向偏折,像指南針被磁極捕獲,所有紋路的末端都輕微地、不容置疑地指向主幹道盡頭的南方。

  「它在為我們指路。」我把玉簪攥在手心,壓下嗓音里的波動,「它在試圖牽引……有什麼東西從那個方向傳過來了,似乎比我們下午遇到的,強烈得多。」

  「就在那邊,就在城南!興許就在韓哲的住處呢!」

  唐之瑤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跨上了自行車。她利落地跳上后座,一手抓著我腰側的風衣布料,另一隻手已經把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借著路燈的光仔細端詳著陸心蘭的筆記內容。

  玉簪那股灼熱順著我的血管蔓延到手腕、前臂,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簪身的紋路,把我往南邊一寸一寸地拽。

  巷口的路燈開始閃爍了。忽明忽暗的白光在頭頂交替亮滅,像某種電磁脈衝正在從南方擴散開來,而燈絲的每一次閃爍,都恰好踩在雙簪光紋流轉的節奏上。

  唐之瑤從后座上探出半個身子,舉著她的金簪對準南邊的夜空。鎏金的光芒在簪尖上凝聚成一道極細的光束,指向市郊那片連路燈都稀疏的低矮廠房區。光束的盡頭,隱約可以看見一棟兩層舊廠房的輪廓,屋頂上架著幾根廢棄的排煙管,在路燈的殘光里像枯枝一樣戳向夜空。廠房二樓有一扇窗亮著燈,那是一道冷白色的光,和周圍暖黃的路燈格格不入。

  「那棟亮著燈的——是不是就是韓哲的工作室?」她把金簪收回挎包,手指還按在包蓋上。

  「應該是。」我盯著那扇窗,腳下的踏板放慢了半圈。

  工作室亮著燈,但韓哲四天前就失蹤了。可此刻,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後面,似乎有人影動了一下。

  不對勁。

  「工作室里有人。」我說,「有人比我們更早一步進去了。或許,那個拿走文教授研究資料的人,那個匿名的委託人,就在裡面。」

  我猛地騎著自行車拐入主幹道,駛入那片廠區的水泥路。路燈越來越稀,最後只剩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充當唯一的光源,把我的影子拉成一條細長的黑色指針,直直指向那棟舊廠房的門口。

  廠房的捲簾門半拉著,底緣離地不到一尺,縫隙里泄出了冷白色的燈光。

  那道從捲簾門縫隙里泄出的光忽然晃了一下,像有人從燈下走過,短暫地擋住了光源。緊接著,門縫裡傳出一聲極輕的響動。不像腳步,更像指尖划過硬殼書脊的聲響,細碎而急促。

  雙簪的溫度在這一刻驟然攀升到了頂點。

  我沒有再猶豫。彎下腰,握住捲簾門冰冷的底緣,使勁往上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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