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連環失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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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濱海市的梅雨季終於過去了。

  我推開事務所的玻璃窗,十月的風裹著巷口桂花的甜香灌進來,總算把積了一整個月的潮氣趕了出去。窗外的城區還是那副讓人犯困的光景——菸酒鋪老闆趴在櫃檯上打盹兒,早餐店的捲簾門半拉著,幾隻灰鴿子蹲在電線桿上有一聲沒一聲地咕咕叫。

  平靜得不像話。

  距離歸墟城那檔子事,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我的左肩被碎石劃出的傷口拆了線,留下了一道淺粉色的疤,偶爾抬胳膊還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牽扯。內袋裡的纏枝玉簪溫潤如常,只在夜深時微微發燙,像在確認我是否還活著。

  唐之瑤左臂的繃帶也拆了。醫生說不會留太明顯的疤,她聽完「哦」了一聲,轉頭就跟我說:「有疤也不錯呢,以後跟人吹牛的時候,這就是證據。」

  我當時問她打算跟誰吹牛。

  「跟我媽啊。」她答得理直氣壯,「她到現在都不信我跟你去了一趟歸墟城,非說我在外面瘋玩磕傷了胳膊!」

  想到這兒,我嘴角不自覺地扯了一下。

  然後我聽到了門外的腳步聲。顯然不是唐之瑤的——那姑娘走路帶風,人沒到聲先到,隔著半條巷子就能聽見她喊我名字。這腳步聲沉穩、規律,是兩個人,而且是穿慣了硬底皮鞋的人。

  我轉過身,正好和推門而入的兩道目光撞上。

  來的兩位,為首的四十出頭,短寸頭髮里摻著幾縷白茬,一雙鷹隼似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把整間事務所掃了一遍。後面那個年輕些,手裡拎著公文包,站姿筆挺,像是剛從警校畢業沒幾年的見習警員。

  「葉川堯先生?」中年警官亮出證件,「我是市刑偵支隊的方遠洲,這位是小陳。」

  我接過證件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哦?方隊,陳警官,請進。」

  方遠洲在我面前坐下。小陳從公文包里抽出幾張照片,整齊地排在桌上。方遠洲的指尖點了點最左邊那張——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頭髮花白的男人,看著六十出頭,正在某場學術會議上發言,背景是一張巨大的百慕達海洋地形圖。

  「他叫文景山,六十二歲,海洋地質學家,是濱海市大學的客座教授。」方遠洲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周前,他結束了在濱海大學的暑期講座課程,當晚回到家。第二天早上,他的妻子卻發現書房空著——文教授不見了。」

  指尖移到第二張照片。一個五十多歲的女性,清瘦,齊耳短髮,眼神銳利。照片裡她正俯身在博物館的展櫃前,手裡拿著放大鏡,端詳一塊楔形文字泥板。

  「陸心蘭,五十一歲,上古語言學與楔形文字學專家。她是周二晚失蹤的,住處的門從內部反鎖。清潔工早上叫門不應,破門後屋內無人。」

  第三張照片上是個三十多歲的男性,架著黑框眼鏡,面容斯文,背景是一間堆滿了書籍和標本的工作室。

  「韓哲,三十五歲,海洋生物學與人類學交叉學科的青年學者,獨立研究者。他是周四凌晨失蹤的——他工作室的監控拍到了全過程。」

  方遠洲頓了一下。

  「他正常工作了整夜。凌晨兩點零七分,監控畫面出現雪花干擾,持續了約三秒。畫面恢復時,人已經不見了。沒有任何撬鎖、闖入或離場的痕跡。」

  我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拿著文景山的照片,在金絲眼鏡後那雙溫和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後放下,依次拿起剩下兩張,逐一仔細看過。

  再抬起頭時,我的聲音比預想的還要平靜:「一周內三位學者接連失蹤,時間間隔、專業領域都有交集。那聯繫他們的共同點是什麼?」

  方遠洲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從上衣內袋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在了桌上。

  照片有些舊了,邊角泛著毛邊,像是被人反覆拿在手裡看過、折過、又展開過。上面是四個人——文景山、陸心蘭、韓哲。

  還有一個男人。

  男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肩膀微側,嘴角帶著一絲沒有完全展開的笑意。他的眼睛和我幾乎一模一樣,淺而剔透的翡翠綠,只是多了十幾年風霜淬出的沉靜。

  我的手指頓在那張照片上。

  窗外的鴿子咕咕聲忽然變得極遠。巷口菸酒店的摺疊床吱呀了一聲,像隔了一層什麼厚重的東西才傳過來。我以為自己早已做好了準備,一年多來,我守著這間半死不活的事務所,從找貓找狗的毛頭小子,到親手破了歸墟城的局——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沉穩,足夠冷靜,足夠面對任何與他有關的線索。


  可當那張臉真的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心臟還是重重地跳漏了一拍。

  方遠洲一直在觀察我。從踏進這間事務所開始,這雙鷹隼似的眼睛就沒停過——觀察事務所的陳設,觀察桌上攤開的筆記本,觀察我的一舉一動。此刻他看著我的眼睛,放緩了語氣:「這是從文教授妻子提供的家庭相冊里翻出來的。拍攝時間是一年前的九月,地點在濱海大學海洋學院會議室。」

  他停了停。

  「我們已經確認過,照片上的第四個人,是你失蹤一年多的父親,葉文柏先生。」

  「也就是說,葉文柏先生失蹤前,與這三位學者有過密切接觸。」小陳補充道,被方遠洲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我指尖的溫度瞬間降了半格。這一年多,我翻遍了他留下的所有痕跡,卻從不知道,他失蹤前的一段日子,並非是孤身一人。他從未跟我提過這三位學者,也從未提過什麼百慕達。他像早就預料了自己的結局,把所有可能牽連到我的線索,全都藏了起來。

  我把那張照片拿起來,指腹擦過照片上父親的臉。然後抬起眼:「方隊,這三位教授失蹤前的研究內容是什麼?他們之間的學術關聯性質是什麼?還有,當時他們在開什麼會?」

  方遠洲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遞給我。

  「我們調查過,三個人的研究課題高度重合。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一個被稱為『沉沒城邦』的上古傳說。研究對象,貌似就在百慕達三角的某處。」他說,「至於你父親,我們也調查過,但沒查到任何蹤跡。如果你願意協助我們調查這起連環失蹤案,或許,你也能在其中找到你父親失蹤的線索。」

  空氣靜了一瞬。

  我翻開文件夾。第一頁是文景山生前最後一篇學術報告的開題摘要,標題用標準的宋體字印著——論跨洋文明遷徙與空間異常現象。

  「好,麻煩你們來一趟了,方隊。這案子,我接了。」

  方遠洲站起身,又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信封遞給我:「這是三位學者住所的詳細地址和家屬聯繫方式。我們已經打過招呼,你可以隨時進去調查。」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眼睛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深邃:「這案子從我們接手第一天起,就處處透露著不對勁。不管最後挖出什麼——葉川堯,小心為上。」

  兩位警官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事務所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窗外鴿子的咕咕聲和遠處便利店的促銷廣播。我站在窗前,把那張照片舉到和視線平齊的位置。

  一年多了。我翻遍他留下的每一本手記、每一張照片、每一份委託記錄,就想找到他在失蹤前到底接了誰的委託、去了哪裡、和誰在一起,直到今天。

  他失蹤前最後一張合影里的人,卻在一周之內接連消失。

  我正在思考,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葉川堯!我給你帶了咖啡——你猜怎麼著,便利店今天買一送一呢!」唐之瑤躥上最後一級台階,左手舉著兩杯美式,右手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兔子髮夾歪到了耳朵邊上,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剛要把咖啡往桌上放,就看見了我手裡的照片。

  「誒?」她把咖啡往桌角一推,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

  然後她看清了照片上那張臉。

  原本嘰嘰喳喳的聲音瞬間收住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照片,湊得很近地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聲音放得很輕:「我認得他,那位傳奇偵探!葉川堯,這是你爸爸?」

  我把照片接了過來。然後拿起那個文件夾,隨手翻到了第二頁——那是陸心蘭的失蹤報告。

  「濱海市的刑偵支隊,方隊剛剛來過。」我說,「有三位學者,在一周內接連失蹤,研究方向全部指向了百慕達三角的深處。我父親失蹤前,和他們在一起做過研究。」

  唐之瑤安靜了兩秒。

  然後她二話不說從口袋裡翻出那個皺巴巴的筆記本——她翻到一張空白頁,在上頭畫了三根火柴人,標上「文」「陸」「韓」,然後在旁邊畫了第四根,寫了個「葉」。

  「那行。」她把筆記本往我面前一拍,兔子髮夾跟著她晃了一下,「咱們先去找誰?」

  我看著她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沉默了片刻。

  「文景山。」我把筆記本還給她,轉身去摘衣架上那件卡其色風衣,「他的失蹤時間最早,家屬第一時間報案,他的住所是保護最完整的現場。如果有線索,最可能在他那裡。」


  「那咱們還不快走!」

  她已經抓起咖啡,率先衝下了樓梯。馬尾在午後的光線里甩開一道銀灰色的弧光,百褶裙的裙擺剛轉過樓梯拐角,聲音已經從一樓傳上來了:「葉川堯你能不能快一點!再磨蹭天都黑了!」

  我披上風衣,把桌上的偵探證件揣進內袋。指尖碰到了那枚玉簪,簪身溫潤,沒有發燙的跡象。

  走到門口,我熟練地摘下「營業中」的牌子,翻過來掛上了「暫停營業」。

  門在我身後輕輕合上。外面是十月微涼的風,桂花的香氣從巷口飄來。唐之瑤已經蹬著自行車堵在樓道口了,鈴鐺聲響得震天響。

  「上車!上車!嘿嘿,葉川堯,你來載我!」

  我笑著接過車把,跨上車座,踩著腳蹬往城區外騎去。后座上的姑娘翻開那個畫著火柴人的筆記本,嘴裡念念有詞地梳理著三位學者的基本信息。她的聲音被風拉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偶爾拔高音量問我「韓哲那個監控你等下再跟我講一遍嘛」,偶爾小聲嘀咕「這種楔形文字我是不是在哪本漫畫裡見過」。

  風吹過她的發梢,兔子髮夾在日光里一閃一閃。

  我踩著腳蹬,迎著十月的風,往文景山的住所騎去。

  而這座城市之外,大洋深處,一座沉睡了數千年的城邦,正在時間的裂隙里,隱隱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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