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驚弓
那一把火！
把滿城的人都燒的不安穩了。
「城裡這兩天邪乎的很啊……」後院裡，柳葉把手伸進炭盆，渾身的冷氣還沒消完。「不知道啥時候冒出來這麼多不認識的傢伙，挨著街、挨著客棧查，問，問什麼？前天在城北劫道燒車的都是些什麼人！就連門兒都關死了，進出的檢查比以前厲害上了十倍！」郡丞府的那個管事，聽說著急的幾天睡不著覺，接連派了幾趟人出去，整個城都翻遍了。
「還有城裡幾家相識的客棧、腳行，也被他們翻了個遍……」柳葉接著說道，「只要這幾天來的，說不清楚來源的，就都被喊過去詢問一番……東市那邊，據說還有懸賞公告，緝拿前天晚上城北劫道燒車的賊，給賞錢嚇死人！」
楊胡點點頭，神色凝重。
「它輸紅了眼。」他道：「那三輛車的東西，是輸不得的命根子……如今贓證被燒了，鐵證被搶了，它在郡丞那兒，在京里的那隻手上，交代不過去了。它是瘋了一般地找，想趕在事情捅破之前，把搶東西燒車的人揪出來，連人帶那匣鐵證，一併抹掉。」
「不會跑到咱頭頂上來。」柳大憨聲道：「咱那天晚上臉上抹灰，幾個押車的都沒看清人！」
「話雖說著，不能不多防著。」秦英坐窗台上，拿著刀的手突然停下，眼底寒氣凝成一片。
「現在它是驚弓之鳥，疑神疑鬼，寧肯錯殺了人，都不願放過的。」
她抬頭看了一眼柳葉：「你在城西白跑過一趟，郡丞府門口兩個挎刀的，都多看了幾眼你……這幾日，萬萬別再往那地方走了，就是買東西也好，走路也好，換一條路線，換個時間段，千萬不要被人看出這院子的來路！」
「還有它的手中沒有真憑實據，不敢明晃晃動咱們。可是它會偷偷盯著我們，盯著哪裡最近來了陌生人，或者哪處做著奇怪的事情。咱們越普通越跟往常一樣做醫生，它就越猜不到這院裡的頭上……最怕的就是我們自亂陣腳，先做出奇怪的行為，反而露了馬腳！」
楊胡心裡一陣悸動，秦英在軍隊待過，當過軍官，也設過伏擊，更防過埋伏，這些察顏觀色，藏形匿蹤的門道比誰都明白。
「照著你的說話辦吧……這幾日，照著正常的樣子開著門看病，誰都不准露出半點的異常。柳大送藥，柳葉買菜，都是正路正徑，走到人群最多的地方，絕對不要鬼鬼祟祟，反引了人懷疑……」
後院裡，一時變得鴉雀無聲，只聽見炭盆中火星蹦噠的聲音。
「它再急，也急不來！這會兒……它只能暗查！」楊胡徐徐地說，「它不敢聲張，更不敢報案。三車，私通蠻子的軍械帳簿，它報案，相當於把自己的通敵之罪，當眾亮了出來。所以它只得咬牙，自己滿城地、悄沒聲地找。」
「它越急，咱倆越該冷靜！」他的目光移到了秦英貼身藏著的小匣子裡。「眼下最重要的是什麼？鐵證啊！咱不能再藏身上了，更不能放在院子裡。萬一它覺得院子不對勁，第一個要翻的東西，肯定是咱們這裡！」
「放到哪去？」柳葉問。
楊胡思索良久。
「藏在院子中、藏在城裡熟悉的地方，都不是辦法。」他緩緩地說。「它在全城翻騰，熟悉的地方、可疑的人，在它的眼皮子底下。必須找個它絕對想都想不到的地方，而且跟咱倆看起來毫無關係的地方去！」
城外的路是他想起來的，還有那個送過恩情、走之前留下地址的周記老闆……他是條很乾淨的、跟這個案子無關的線索。
「城外。」楊胡眼睛露出些隱晦的目光。「找個乾淨的、跟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的路線，讓這匣書信出城，然後藏在一個安全的地帶。東西不在手上，它即便把咱倆的房子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一點東西！」
秦英緩緩地點了下頭，眸中全是讚賞：「東西遠了，人近。它找不著東西，又找不到我們有什麼確鑿的證據，它只有干著急。這是一招非常漂亮的大棋，是兵法里的藏鋒！」
「不過。」他神色忽然變得嚴厲起來。「咱們搶的、燒的，頂多就是郡丞府這邊的事兒。匣中書信中牽扯著、藏在京城中的那隻手，才是真正的主根。如果它得到了書信，知道了這通敵的鐵證落在了咱倆手中——」
他的語調陡然沉了下來。
「那麼它動用的，就不再只是郡丞府這邊的人。它在朝堂中翻雲覆雨、可以把秦家滿門寫成逆臣、能把一道軍報按死的本事，才是真正能要命的。而郡丞府那邊，只是一個伸出的手指。」
「所以這鐵證，咱們攥得越緊，就越要藏得深、忍得住！」楊胡一字一頓：「這會兒，一匣子書信啊，能夠吃掉郡丞府的那個管家！能夠掀開郡丞府這一層！可它還遠不夠掀翻那隻京里的手！我們如果現在就要拿著這個東西，去告、去做什麼的，打草驚蛇了，那隻手，立刻會縮起來，再也不露出來，郡丞府的一層，這隻手，立刻會扔掉滅口，丟掉不管，甚至直接斷線。
而在我們還沒有足夠的把握，在沒有能把它的根一起連根拔走的那一天，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不許漏出去。」
秦英聽得緊緊抿住嘴唇，握著刀子的手，她的手指，由於用力過度而有些蒼白。
她比誰都知道，此刻，想要立即就把這些血淚和仇恨翻出來的想法多麼迫切。
可是，她也同樣比誰都知道楊胡的這份忍耐力，才是真的為了秦家，為了邊關，翻出真相。
「我聽你的。」她聲音很低，那些眼睛從來都是很冷，現在卻是罕見的一絲溫柔。
後院裡，燈火跳蕩。
今夜，柳大牽著馬，懷裡揣著已經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書信，裝做賣貨的腳戶，等到天還沒亮，城門剛剛打開，一幫往南，一幫往北，出門的人堆擠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混進了那一群人之中，誰也沒有看上他一眼，在悄無聲息之中，就把他手上握著，關係著秦家滿門血案鐵證的箱子，送出了城門，在那條乾乾淨淨，跟案子沒有任何關係的路上了。
楊胡站在屋檐下看著城北的夜空一片雞飛狗叫。
這一年多，從一座荒莊子的來歷，到那三車燒在夜裡雪中的證據，到最後他手上握著的這一匣，整整挖下來一截埋在泥土下的毛根。
那盤踞在京里、連郡丞都要俯首聽命的根，還深深藏在重重暗影里。
看不清，動不了。
這一局，他們贏了第一步。
真正的敵人，還是在那麼高、那麼遠、看不太清的一個地方靜立著，這場壓著秦家滿門血仇、壓著邊關士兵性命的大棋，此時只不過揭開了一個小角落而已。
把滿城的人都燒的不安穩了。
「城裡這兩天邪乎的很啊……」後院裡，柳葉把手伸進炭盆，渾身的冷氣還沒消完。「不知道啥時候冒出來這麼多不認識的傢伙，挨著街、挨著客棧查，問，問什麼？前天在城北劫道燒車的都是些什麼人！就連門兒都關死了，進出的檢查比以前厲害上了十倍！」郡丞府的那個管事，聽說著急的幾天睡不著覺，接連派了幾趟人出去，整個城都翻遍了。
「還有城裡幾家相識的客棧、腳行，也被他們翻了個遍……」柳葉接著說道，「只要這幾天來的，說不清楚來源的，就都被喊過去詢問一番……東市那邊，據說還有懸賞公告，緝拿前天晚上城北劫道燒車的賊，給賞錢嚇死人！」
楊胡點點頭，神色凝重。
「它輸紅了眼。」他道：「那三輛車的東西，是輸不得的命根子……如今贓證被燒了，鐵證被搶了，它在郡丞那兒，在京里的那隻手上，交代不過去了。它是瘋了一般地找，想趕在事情捅破之前，把搶東西燒車的人揪出來，連人帶那匣鐵證，一併抹掉。」
「不會跑到咱頭頂上來。」柳大憨聲道：「咱那天晚上臉上抹灰，幾個押車的都沒看清人！」
「話雖說著，不能不多防著。」秦英坐窗台上，拿著刀的手突然停下，眼底寒氣凝成一片。
「現在它是驚弓之鳥，疑神疑鬼，寧肯錯殺了人，都不願放過的。」
她抬頭看了一眼柳葉：「你在城西白跑過一趟，郡丞府門口兩個挎刀的，都多看了幾眼你……這幾日，萬萬別再往那地方走了，就是買東西也好，走路也好，換一條路線，換個時間段，千萬不要被人看出這院子的來路！」
「還有它的手中沒有真憑實據，不敢明晃晃動咱們。可是它會偷偷盯著我們，盯著哪裡最近來了陌生人，或者哪處做著奇怪的事情。咱們越普通越跟往常一樣做醫生，它就越猜不到這院裡的頭上……最怕的就是我們自亂陣腳，先做出奇怪的行為，反而露了馬腳！」
楊胡心裡一陣悸動，秦英在軍隊待過，當過軍官，也設過伏擊，更防過埋伏，這些察顏觀色，藏形匿蹤的門道比誰都明白。
「照著你的說話辦吧……這幾日，照著正常的樣子開著門看病，誰都不准露出半點的異常。柳大送藥，柳葉買菜，都是正路正徑，走到人群最多的地方，絕對不要鬼鬼祟祟，反引了人懷疑……」
後院裡，一時變得鴉雀無聲，只聽見炭盆中火星蹦噠的聲音。
「它再急，也急不來！這會兒……它只能暗查！」楊胡徐徐地說，「它不敢聲張，更不敢報案。三車，私通蠻子的軍械帳簿，它報案，相當於把自己的通敵之罪，當眾亮了出來。所以它只得咬牙，自己滿城地、悄沒聲地找。」
「它越急，咱倆越該冷靜！」他的目光移到了秦英貼身藏著的小匣子裡。「眼下最重要的是什麼？鐵證啊！咱不能再藏身上了，更不能放在院子裡。萬一它覺得院子不對勁，第一個要翻的東西，肯定是咱們這裡！」
「放到哪去？」柳葉問。
楊胡思索良久。
「藏在院子中、藏在城裡熟悉的地方，都不是辦法。」他緩緩地說。「它在全城翻騰，熟悉的地方、可疑的人，在它的眼皮子底下。必須找個它絕對想都想不到的地方，而且跟咱倆看起來毫無關係的地方去！」
城外的路是他想起來的，還有那個送過恩情、走之前留下地址的周記老闆……他是條很乾淨的、跟這個案子無關的線索。
「城外。」楊胡眼睛露出些隱晦的目光。「找個乾淨的、跟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的路線，讓這匣書信出城，然後藏在一個安全的地帶。東西不在手上，它即便把咱倆的房子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一點東西！」
秦英緩緩地點了下頭，眸中全是讚賞：「東西遠了，人近。它找不著東西，又找不到我們有什麼確鑿的證據，它只有干著急。這是一招非常漂亮的大棋，是兵法里的藏鋒！」
「不過。」他神色忽然變得嚴厲起來。「咱們搶的、燒的，頂多就是郡丞府這邊的事兒。匣中書信中牽扯著、藏在京城中的那隻手，才是真正的主根。如果它得到了書信，知道了這通敵的鐵證落在了咱倆手中——」
他的語調陡然沉了下來。
「那麼它動用的，就不再只是郡丞府這邊的人。它在朝堂中翻雲覆雨、可以把秦家滿門寫成逆臣、能把一道軍報按死的本事，才是真正能要命的。而郡丞府那邊，只是一個伸出的手指。」
「所以這鐵證，咱們攥得越緊，就越要藏得深、忍得住！」楊胡一字一頓：「這會兒，一匣子書信啊，能夠吃掉郡丞府的那個管家！能夠掀開郡丞府這一層！可它還遠不夠掀翻那隻京里的手！我們如果現在就要拿著這個東西，去告、去做什麼的，打草驚蛇了，那隻手，立刻會縮起來，再也不露出來，郡丞府的一層，這隻手，立刻會扔掉滅口，丟掉不管，甚至直接斷線。
而在我們還沒有足夠的把握，在沒有能把它的根一起連根拔走的那一天，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不許漏出去。」
秦英聽得緊緊抿住嘴唇，握著刀子的手，她的手指，由於用力過度而有些蒼白。
她比誰都知道，此刻，想要立即就把這些血淚和仇恨翻出來的想法多麼迫切。
可是，她也同樣比誰都知道楊胡的這份忍耐力，才是真的為了秦家，為了邊關，翻出真相。
「我聽你的。」她聲音很低，那些眼睛從來都是很冷，現在卻是罕見的一絲溫柔。
後院裡，燈火跳蕩。
今夜，柳大牽著馬，懷裡揣著已經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書信，裝做賣貨的腳戶，等到天還沒亮，城門剛剛打開，一幫往南，一幫往北，出門的人堆擠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混進了那一群人之中，誰也沒有看上他一眼，在悄無聲息之中，就把他手上握著，關係著秦家滿門血案鐵證的箱子，送出了城門，在那條乾乾淨淨，跟案子沒有任何關係的路上了。
楊胡站在屋檐下看著城北的夜空一片雞飛狗叫。
這一年多，從一座荒莊子的來歷，到那三車燒在夜裡雪中的證據，到最後他手上握著的這一匣，整整挖下來一截埋在泥土下的毛根。
那盤踞在京里、連郡丞都要俯首聽命的根，還深深藏在重重暗影里。
看不清，動不了。
這一局，他們贏了第一步。
真正的敵人，還是在那麼高、那麼遠、看不太清的一個地方靜立著，這場壓著秦家滿門血仇、壓著邊關士兵性命的大棋，此時只不過揭開了一個小角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