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馱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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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家綢緞莊那邊往北送的貨,楊胡就沒放過。

  自從靠著給萬員外複診耳朵,總能蹭到去萬府的機會之後,那條從綢緞莊扯出去的線,看的一清二楚了。

  楊胡的臉,整個城裡都認識的人太多了,而秦英是一個死人,也不方便出現。這條暗線往下查下去,能派上的,只有柳葉了!她是個生面孔,又是山村里出來的,在這些上面都是好把式。

  柳葉打扮成鄉下來的丫頭,挎個小籃子,在城北那個貨棧外面,遠遠的蹲了好幾天。

  她不靠近,只是裝作等人歇腳之類的,把那貨棧每天什麼時候收貨,什麼時候發貨,誰在管事,用車輛什麼從哪扇門進,又從哪扇門出的,記的一件一件的回去,讓楊胡和秦英一五一十的聽著。

  前幾天已經打聽清楚了:

  萬家綢緞莊的貨,一大批大批的運到城北這邊的貨棧里來,在裡面「換殼」。絲綢進了,出來的卻是一捆捆死沉的油布,秦英一看就知道,裡面包的是刀胚、是箭杆兒、是甲片,軍火!

  這幾天柳葉又沿著這批貨繼續追了下來。

  「捆得死死的那捆貨,從城北貨棧出來不走大道。」夜裡柳葉壓低聲:「趁早沒人看見,幾頭馱騾拉著悄悄出了城,出了城往北二十里的地方,有個背靠山的小院子。到了那地方就把貨卸下來,換上另一撥腳力,一匹匹膘肥腿快的馱馬」

  「那一匹匹馱馬,捆貨的法子,就跟當初……跟害我爹的那個蠻子流寇一模一樣!」

  說著說著柳葉握著籃子的手緊了一下,她爹就是一個老獵戶老藥師,就是被那個蠻子流寇的大刀捅死的!那種往北拉貨,捆騾子的手段,一輩子都不會忘了。

  「我也沒太跟下去」柳葉又說:「那裡四下都是人在看著呢,進進出出的沒一個是普通腳夫,我只在山窩子裡面趴了大半天,看到那些騾子上了貨往北走,就不敢了」

  楊胡心裡一沉。

  貨到了那裡的小院裡頭,換了馬之後,往北去的,就是邊塞,就是關外的蠻子!這條線,一頭牽著城中最好的萬家綢緞莊,一頭扎在蠻子們的肚子裡邊,中間那麼多環節,絲綢變成軍火,騾子變成馬匹,每一環都有辦法,將這一條線掩蔽的滴水不漏,讓人順著任何一個環節都無法找到下一個環節。

  「把軍械一路拖到關外!」

  秦英聽著他的聲音,眼神冰寒。

  「關卡層層,一雙雙眼睛,還得有個人幫它打招呼,蓋大紅印章,放人通行。這可不是綢緞莊,這可不是什麼萬員外能做的!」

  她的手指頭,漸漸攥了起來!

  「我當年帶著隊伍跑邊走,路引文書,都要經郡丞府的一道畫押才算數!要讓一隊裝著軍械的馬匹,神不知鬼不覺出關,那條手,至少……得伸到郡丞府那一層。」

  「郡丞管一郡的糧食文書刑法,他一句話,一隊貨可以暢通無阻通關,他畫一個印記,就把一宗天大的命案,寫成『力戰殉國』四個字,寫活人寫進死人堆!」

  她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握著刀的手微微一顫!

  當年,把鎮國公孫女兒,從奉旨聯姻的將門閨秀,一揮毫寫成巡邊遇伏力戰殉國的,就是這樣的手!

  郡丞府!

  楊胡沒立刻把它當做肯定結論。

  萬員外是城裡的體面人,綢緞莊被人借個名頭塞了軍械,他自己是知情同黨,還是糊裡糊塗的不知道?而那個郡丞府,是不是郡丞本人才是那條手,或者郡丞府里哪個有權調換文書印章的人借著這股勢力,在暗中打水漂,也串不出來一條鐵鏈。

  線!摸到郡丞府門口,但裡面的那個人是誰,依舊是不明不白的一個黑影。

  「一個郡丞,他真有這份膽量,敢通關節走蠻子,一船一船運軍械?」楊胡慢聲道:「這不是貪幾個銀兩的事兒,這可是通敵,是掉腦袋抄門的死罪啊!要麼是被人架著、收著好處,身不由己;要麼……他上頭,還有人。」

  秦英沉了一會兒:

  「當年構陷我們陸家構陷鎮國公府的那條手,藏在京里很深。」

  她說道:「一個邊上的郡丞,可能還不夠格!但這條從綢緞莊走到關外的線,與當年的案子,用的卻是同樣的辦法,把見不得光的事情包在一個好看的名字下,讓人就算看到了,也想不明白。」

  她抬頭看著楊胡!

  「我覺得這兩件事兒,到頭來都是一家手!」


  「急不得!」楊胡對秦英說:「查人和看病是一個道理。病灶在最深的地方,一刀上去砍,砍不准,反而砍死了人,砍斷了線。先摸這條脈,一寸寸摸清,摸到頭了,再去扎。」

  只是這幾天,柳葉在那城外的小院外面蹲點的時候,就已經隱約感覺不對勁了,那院子口上的那幾個看去像是腳夫的人,眼風不好。

  有那麼一兩次,還分明的沖她多看了幾次眼。

  「那個院兒……盯得緊!」楊胡對她說:「你就遠眺就行啦,千萬不要再挨近些。當年給那個手遞布包的那個小子是怎麼被淹死在那條河裡的,你還記著吧?」

  柳葉點了點頭,她的背後滲出了汗水。

  她曾在那大山里跟蠻子和流寇面對面打過刀,那種危險她是不怕的,不過這種偷襲,悄無聲息的就能把個大人按入河裡,做得天衣無縫的事,她就怕了。

  「你也不必太擔心。」楊胡看到她眼裡的那絲不易覺察的緊張,「那隻手就算再厲害,眼下也不知道,盯住它的是我們,它遮掩的越多,說明這條線扎的越深,扎得越要命,它遮得住一時,卻不可能遮得住一世。」

  秦英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什麼,而是將她那柄擦了半個晚上了的短刀慢慢收了回去。

  這條線,從萬家的綢緞鋪,一棒一棒的插到了城外的小院,再順著這條線扎到了關外的蠻子那裡。

  那隻藏著最深處,將軍械當做貨物,將人當棋子的那隻手眼看就要被一點點的拖了出來。

  可楊胡心中很清楚,這潭水越往裡走,越危險。

  那隻手可以做到一路上各個關隘,一手遮天,那就一定不會感覺到,有個傢伙躲在暗處,一根根的在一點點的探它到底有多深。

  這是一場誰也輸不起的較量,必須搶先一步讓這隻手從這重重的油紙下面露出頭來才行。

  雪還是繼續的飄了下來。

  城外的那個背山的小院子裡,在那屋子裡,那隊膘肥腿壯的馱馬,正在棚下嚼著青草,等著那幫包裹在油布下看不見陽光的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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