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縫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刀落下!

  楊胡屏息,手指極其穩,從兩條好肉的接頭之處,一點點,又黑又爛的腸子給割了下來。

  這一刀,就看指。

  割多了,傷到好肉,以後人就再也消化不好;割少了,還有那麼一點點壞肉在裡面,今晚都白疼了。一寸一寸地割,眼睛死死盯住腸子的顏色——從黑,到紫,到隱隱現出鮮血紅色……割到見著好肉,停下手。

  有血往外涌,一隻手用開水燙過的毛巾,緊緊摁住血液不斷的地方,另一隻手飛速清理周圍東西,沒有現成的止血物件,全靠手上的分量壓著,那滲出的血緩緩變少。

  越壓著就越失血,再多壓一秒,老人都失血更多;如果壓不住,這一刀就廢了。

  總算好了。

  那截爛壞了的腸子被揪出來放在一旁的瓦盆里,腥臭難聞,少爺看了忍不住要吐,扭臉不敢再看一眼。門口那幾個畫押的郎中,更是一口大氣不敢喘。

  最難的一步到了。

  割下來就算完了?還有一切一切接上去的事!

  割下來就好好的了嗎?

  斷掉的兩頭腸子,須要嚴嚴密密縫回來!縫得太緊勒壞了,那可不行;縫得太松,腸里的惡毒的東西會漏出來,那就真的完了。一針一線,差不了半點。

  在家裡那個世界,那一針一線,有的是工具和手藝。但他這裡,只能用他自己那一根燎過,又浸了烈酒的針線。

  楊胡取過來,拿著那隻燎過浸酒的細針,再換上最細的絲線。

  他低下頭,幾乎貼到了刀口上。

  「一」,「二」。

  細密均勻的針線,那兩條斷開的腸子被他一一串攏,縫合在一起。他每紮下一針都要停一下,等找准地方才下第二針。

  灰濛濛的藥童跪在旁邊,一邊用乾乾淨淨的布巾幫他捂住傷口兩側,擦走流出來的血,一邊遞給他的需要。秦英的呼吸也很輕很慢,生怕嚇著對方。

  她在軍隊做過大夫,給別人縫過傷口,城頭上摔下的兵,皮開肉綻的也幫著上手縫過,但那些只是肌肉皮肉,粗大的針線,縫的是可以看到的地方。眼下卻是要在肚腹一團團亂麻一樣的腸子裡頭,縫針引線,把被割斷的兩條腸子一節節重新接回來,這是什麼技能?她怎麼也沒想過,遞針的手,也覺得有些陌生。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兩條斷掉的腸子終於被縫合起來了,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被切斷的痕跡。

  楊胡繼續沒有停……

  於是他又端了一碗熱水過來,又把那一肚皮粘膩膩的血肉穢物,一次次沖洗揩淨。

  這才是最難熬的地方,急不得。

  哪兒還有一丁點渾濁,前面一刀就跟白砍了一般!他洗得很慢,很細緻,連腸管皺褶里的渾濁都要細細地去除乾淨。

  直等到肚子裡再找不出任何一點渾濁了,他才算把直彎了幾小時的身子直了起來。

  腰脊酸得簡直不能起身。他這才覺得自己背後的衣服早已經被汗浸透,貼著身冰得透心涼。

  最後,是他縫合腹壁。

  剖腹的時候是一層一層剝開來,縫回去也是從裡面向外一針針縫合回去,哪一層是什麼樣的層次深淺他心裡都是明明白白的。他換了一付針線,把那一刀的刀口,從裡到外,一層一層縫合嚴實。

  最後他一針收尾,剪斷。

  整個暖閣里安靜得能聽得見蠟燭劈啪作響的聲音。

  楊胡伸出一根指頭,搭在他老者脈門上。

  那個脈跳……

  居然比剛才動刀的時候更結實了一些。

  雖然還是弱得厲害,卻再也不像風吹一樣馬上會散去了。

  他那顆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那麼一大半。

  最危險的那一關熬過去了。

  看著一張昏睡卻不再痛苦扭曲的老臉,一直緊繃著的神也鬆弛了一大半。

  這個病,根本不會是個什麼絕症,只是這裡氣候苦寒,沒有一個好的醫生看清楚他的病根,這才讓一個動手一刀就能治好的病,拖到了今晚這十死無生的地步,他多熬這一晚上,救下來的不止是一個榻上的老頭子,還有這家人的希望。

  就是還剩三天。這口氣,還得繼續往下喘。


  「好了嗎?」當家的小少爺抖得不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我爹他…他沒事了嗎?」

  「算是熬過去一半!」他淨手,嗓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很肯定,「爛的部分切掉了,膿血也放乾淨了,刀口也都縫合妥了。這一刀他是熬了過來。」

  他一頓,臉上重又罩起了嚴霜。

  「還剩一半要看接下來這三天。」

  「傷口不能碰上一絲髒東西,這三天我會自己過來替他換藥,水和食物一口都不能吃下去,只能用乾淨的布蘸濕一些熱水來滋潤下嘴巴。最重要的是…不能發燒!只要有這三天不出高燒,傷口不繼續潰膿,老太爺這條命就算全部撿了回來。」

  那小少爺就要一下子拜倒在地上去感謝救命恩人,被他一把架了起來。榻邊的老僕頭髮已經全白,對著楊胡連連磕了三個頭。

  門邊上那幾個郎中,互相看看,幸災樂禍的小表情,早就消失不見了,切開了肚子,割了腸子,竟然還能出氣兒?還能跳動?這就是他們幾十年的老江湖,聽說過的嗎?

  方才的那一聲聲「妖術害命」,現在嗓子都塞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來。

  而那個一直陰沉著臉在外面等著的衛二老爺,看著榻上這個人已經昏死過去,呼吸和脈搏逐漸平穩的樣子,他的臉色變化不定,最後說不出什麼,掉頭就走。

  楊胡瞄到了他那張陰森的臉龐,心中平靜無比。

  哥哥奄奄一息的時候,恨不得他死;現在看見他還活著,並且慢慢地有了生氣,這位二老爺的臉色,反而更可怕了幾分。

  這是衛府中水有多深的問題!

  不過這是三天以後的事情了。

  他又把老者的衣被捂好,又叮囑了一番守夜之人,然後才背著箱子走了出去。

  那小郎君一路緊緊跟著自己,在自己的後面收拾整理自己的器具。一夜不曾睡覺,小姑娘的臉頰抹上了一層灰粉,看起來更加憔悴了一些。

  但是她收拾起沾血的針線,還是很穩當。楊胡看著她,什麼都沒有說。

  這一晚,最兇險的地方,如果沒有她雙手穩當的幫忙,他還不知道會死在哪個角落呢。

  窗戶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止下了風雪,東方天空盡頭,出現了一條魚肚白的光亮……

  「我的字據,」出了門,楊胡回頭瞥了一下這幾個郎中,又看著當家的少爺,語調平緩,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還算算數?」

  「三天之內,老頭子能夠走路了!」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這個一夜沒睡覺,肩膀卻依舊堅挺的小郎中,誰也沒有膽量說話。

  誰也不知道,這一次聽起來依然那麼荒謬的說法,是又一個瘋狂的妄言,還是會真的靈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