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立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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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當家少爺的眼神,在楊胡和那把刀子間轉了半天。

  榻上,他的父親又是抽搐一陣,慘叫起來,縮作一團。

  那一聲,算是給下了決心。

  「救!」,他猛然轉身,抓著楊胡的胳膊道,「楊大夫,怎麼說你就怎麼做,我爹的性命,就交給您了!」

  「少爺!!」

  那白須老郎中急的幾步擠過去,鬍子像被風吹的一顫一顫的。

  「使不得呀,開膛破肚,這從來都沒有的,一個年青孩子嘴裡還沒有毛,他知道個啥?一刀下去,俺老太爺這會子就沒啦。那時候,錢要不到手不說,掉條性命你哭都找不到地方去!」

  「就是」,邊上另外一個郎中也湊過來喊冤,「我們這些人,行醫幾十年的,都說是個死證,大侄子傻呀,哪聽那個走方郎中的花言巧語。」

  暖閣中,一直守在外間的衛家幾個人也躁了起來。

  一個穿了大襟黑綢衣裳的男人擠出來,大概有五十大幾,面白無須,眼神卻很深惡痛絕,他是衛老太爺的親弟,衛家現在的二老爺。

  「大侄子」,他並不高,但聲音很沉重,「你爹是什麼人物,郡守還要叫一聲世伯。他的命,怎麼可能交給一個不識趣的野郎中拿著刀子就剁呢。傳出去,我衛家的臉往哪裡擺?」

  他歪著眼看一眼楊胡,嘴角一撇。

  「我看吶,是要借看病的名義,在咱們衛家撈點銀子的,看好就重謝,看不好拍屁股一走了之,他一個小泥腳子,賠得出我哥哥一條命嗎?」

  他說的如此肯定,一時間,屋子所有人的眼光全部落在楊胡身上。

  這一次,眼睛裡有防範,有敵意。

  那當家少爺被他這麼一講嚇了一跳,拉著楊胡的手,也鬆了些力氣。

  榻邊一個白頭髮的大老爺們兒終於憋不住,撲鼕的一下跪了下來。

  「少爺!!」他哭喊著,「老奴侍奉老太爺40年,城裡請了多少先生,昨晚直到現在,全都說準備後事,橫豎也要死,為何不信這楊大夫一搏呢。若是老太爺就這麼死了,老奴,老奴……下去也沒臉再見他呀!」

  這一跪,一哭,居然把他給哭住了。

  「閉嘴!!」,衛二老爺狠狠罵一聲,「一個下人,還敢在這煽風點火,攛掇主人拿性命去賭。」

  暖閣中,一時哭的哭,勸的勸,吵的一塌糊塗。

  楊胡神色沒有什麼變化。

  他早就知道這樣的人家,他想要輕鬆的動這一刀是不可能的,衛二老爺這句話,一半是真的,因為他真的害怕擔責任,一半是為了其他打算,因為衛老太爺沒了之後,那麼一大戶人家的產業就他來負責了。

  可是,這一切都不關他的事兒啊!

  「二爺不信我?」楊胡開口了,「我立張字據就是……」

  滿屋子安靜下來。

  「立字據?!」衛二爺眯起了眼睛。

  「今兒晚上我給老爺子開刀能治不好,我就說楊某人,提頭來見,這個命給了老爺子,那些郎中們,請你們也是給我做個見證。」說著他抬眼看那些面色蒼白的醫生們,「你們不是說是死症嗎,那麼就在上面簽個『束手無策,無力回天』。」

  那幾個醫生們一張臉立馬變得青紫起來。

  簽了字做見證,就是白紙上寫著自個兒是個廢人,可是如果不簽字,剛剛那一通「死症,神仙也治不住你」是怎麼回事?

  楊胡這招是一條命一條命押過去的,反過來打他們的臉。

  「筆墨來吧。」楊胡淡淡的開口。

  那當家少爺就像是被這氣定神閒給嚇住了一樣,又或者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樣狠狠一咬牙。「取筆墨來!」

  字寫好了之後,楊胡提起毛筆,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狠狠的摁下了印章。

  那幾個郎中一個個被那當家少爺給逼到了案桌旁,推三阻四的在地上「束手無策」下面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衛二爺的臉都黑了。

  但是楊胡已經不看他在看了,捲起自己的衣服,看著這大屋子裡面的一群人,忽然一變,竟然是發出了指令來。

  「屋裡的人都太多了,這空氣污濁,出去,出去。」

  「留下兩個手腳麻利的去煮一鍋熱水,燒滾最好。然後準備最烈的燒酒一壇。」


  「還有這間屋子的門窗,用滾水擦過的東西,仔仔細細擦一遍。」

  全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治病治病,幹嘛還煮開水擦門窗?

  楊胡也沒有去給他們解釋,他那邊的那個世界裡動刀子頭一件講的就是個「淨」字,刀淨,手淨就連動刀的那一塊天地都是乾乾淨淨的,一點垃圾都不准放進來,髒的話刀口會腐爛化膿,比這腸癰厲害得多。

  他這一節沒去跟這些蠢貨廢話,說了他們也不一定聽得進去。

  他一邊指揮一邊不動聲色的把自己所見到進出這個屋子的所有人全都在腦子裡面記錄了下來,治病這是明面上的事情,可這衛府的大房子到底是怎樣的人脈圈套,又有哪些人彼此之間有什麼瓜葛他要看得清清楚楚才行。

  人都出去了,偌大的屋子除了那當家少爺、兩個燒熱水的小廝,和那個灰溜溜的小藥童,就再也沒有其他人。

  楊胡從藥箱裡找出一個小紙包包,裡面有幾種被打成粉末的草藥,是他這一路上特別帶來的,一種能讓別人睡覺不知道疼的藥。

  藥量,最是不好把握的。少不得,一落下刀去,疼的那傢伙亂撲騰,刀子落不下;多了,人一頭躺下就起不來啦!

  那碗酒里摻和了點藥粉兒,親自給那老頭子喝下去。

  不多時,那老頭兒本是疼得七竅流血一般,身子蜷成個肉團,喘息漸漸平穩,眉頭也鬆開了,竟然真的睡了過去。

  那當家少爺在一旁看的心跳:楊楊大夫,我爹……

  「睡過去了」,楊胡淨搓著手,「這一刀下去,疼,讓他睡醒了再動。」

  開水煮過的小刀,在燭影之下閃爍著刺目的寒芒。

  烈酒澆過刀,澆過他雙手,辣辣的寒氣直侵骨髓。

  那藥童默默把他用過的煮過燙過的毛巾、銀針、麻線一件一件擺在身邊。

  秦英低頭,遞器械的手絲毫不抖。

  可是也只有她知道,看著他把自己的一條命連名字一起壓在這張紙條和一刀上,她的那雙藏在袖裡的拳頭,握得多緊。

  戰場見過那麼多傷口,那是殺人啊!

  這個人,拿著一把刀子,就要從閻王手上搶一個人出來。

  楊胡淨收拾完手,回頭看了眼那睡過去的老頭。

  這一刀下去,要把肉扯開,把肥油撕開,在那麼一堆扭結在一起的腸胃裡面找到爛出豁子的一截,砍下來,把漏在外面的污穢一點點撈乾淨,再一層層地縫回去。

  走錯一步,就沒命啦!

  他在心中一遍遍過這套流程,從開始到結束,手指應該落在哪裡,刀子應該怎麼砍,哪一處動手要快,哪一處又應該慢……這些,閉眼都能過上千回。

  燈焰一閃。

  他低頭,對著那老頭的右邊下腹,露出一塊堅硬如同木板的位置。

  整個屋子寂靜無聲。

  那當家少爺捂緊了嘴巴,兩隻大眼睛都鼓起來了,門邊的那些押了字的醫生們你瞧我我瞧你,一個個都屏住氣息,眼中說不出是想他成功,還是想他失敗。

  刀尖頂到了皮膚。

  楊胡的手腕微沉。

  一道細細血絲順著刀刃緩緩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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