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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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臘月,這城裡一條街,一天天熱鬧起來。

  戶戶門上換的新桃符,街上擺滿賣年貨的小攤:糖瓜,爆竹,紅紙。擠擠巴巴。賣糖葫蘆的小挑子來回走過一遍,一串挨著一串,紅得扎眼。

  楊記醫館倒是清靜了一些。年前無病,沒人願意往醫院裡鑽,圖個吉利。

  楊胡難得空下來,就把這一年細細翻了一遍。

  進城第一年。

  從客棧一個小房子,變成了現在前堂後廚,郊外一大片種藥園。帶著夥計學徒幫工,十幾個人。攤子能鋪這麼大,連自己也沒想過。

  臘月二十三,小年。

  幫工們都叫到了院子,過年物資,工錢。

  劉寡婦拿了一吊錢,兩匹布,半掛臘肉。男人死在了邊塞,撇下一對兒女,在藥園曬藥分揀,終於有點血氣。

  拿著那半掛臘肉,攥得緊緊地,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楊大夫,」劉寡婦的聲音沙啞,「我們孤兒寡母的,要不是你給我們一口吃的……這一年,這幾年第一次吃得上肉。」

  「做工賺的,應該的。」楊胡擺手,「明年藥園還指靠著你們。」

  還有個沒了兩個手指的老兵,從邊塞下來沒有謀生出路,半年前收進藥園當看守。嘴巴不太會說話,拿過錢年貨,就傻乎乎磕了一個頭,半天憋出來一句話:「東家仁義。」

  招的幾個閒漢,流浪民,也有了賞錢。一年下來,誰出了多少力氣,楊胡心裡有個數,分出去不多不少。

  去年這時,這些人,有的在路邊討飯,有的拖兒攜女向南方逃荒。現在終於有一個去處,能安穩過個年。

  院子頓時喧鬧。

  有人就在當場盤算:回家買什麼?給小孩扯塊布,給奶奶買斤肉。

  陸柔在廊下,拿著本帳本一筆一筆記。

  「這花的錢」,她合攏本子對著楊胡說。「年貨,賞錢,救濟,又花了快完了。」

  「花對了。」

  「我知道花對了」。陸柔咧著嘴笑一下,「我是記給你聽的啊。開春了,藥園要擴建,錢還是要攢。」

  前兩天,她和熟識米店盤年貨,老闆想在米斗子裡耍小伎倆,馬上就被發現,當場戳穿,硬是要把虛假的幾升補回來。

  這小姑娘啊!當了一年的會計,早已不是當初只會看臉色的樣子了。一筆收入,一筆支出,條理分明得很。

  陸嫣在藥房,把這一年囤下來的冬藥放整齊。

  冬天寒咳多,早準備了好幾大盤。按照種類,按得井然有序。

  「冬天了嘛!」她說給楊胡聽:「傷風感冒的方子我多弄了幾份。過年,哪個人突然要了,不至於瞎抓一把。」

  楊胡點點頭。

  院子裡里里外外,藥材這一攤她管理得多仔細呢!

  去年這個時候她還是一身病縮在囚車上發著燒。

  今年臉上的血色回來不少,整理起藥來,手腳也不算慢了。

  楊胡看看心裡安定些。

  柳葉上了一次山。

  過年的時候山裡的貨物便宜好找,背著回來了半隻野豬肉,還有兩隻山雞肉,一捆凍的鐵打般的山菌,放到灶房一扔,笑開了花。

  「過年啊」,她說:「總是要有點吃好的。」

  半隻野豬肉,她在雪地上站了個半夜,城裡待久了她的身上那股野性子難受,只有進了山,踩著雪窩子才能活過來。

  灶房裡,年味一天比一天濃烈起來,蒸饃,油炸丸子,灌香腸,飄出一陣陣香味兒。

  秦英在這裡,過第一個安生年。

  坐在廊下,擦拭刀具,擦著擦著目光落到灶房那一團蒸汽上去了,愣了一下。

  軍中過年的。

  軍中的年,大碗喝酒,粗肉充飢,是明日不知道要死在哪的莽漢們圍著一堆火,扯著嗓門喊塞外歌謠。

  睡下一覺說不定明天就要少幾個。

  這樣過的年。

  灶房上蒸著饅頭,廊下記著帳,一院子人忙碌著等待著守歲。

  她長大了還沒這麼過年過一次。

  「發啥愣呢?」,楊胡走過來。

  秦英回過神,收好了短刀。

  「沒啥」,她說。

  一頓頓頓:「就是感覺,這個年過得,像一個躲債的。」

  躲債的是她,一個該死於邊關活在這一院的死人。

  楊胡笑了笑,沒有接話。一些話他懂,不用說話。

  阿吉那小子,跟前跟著的,幫忙貼對子,掛燈籠,忙得團團轉。

  臘月二十七的時候,一院子人都湊起來了,剁的剁,和面的和面,準備著年夜飯。

  楊胡靠在門口看著。

  去年他還是個揣著一大堆怪手藝在塞上一個小村子討飯吃的醫生加一張嘴都嫌累贅的傢伙,現在一院子人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他在亂世當中一點一點掙出來的。

  就是一個家了。

  是平穩的日子。

  可是平穩之下藏著兩樁沒完的事。

  城西趙府那點惡氣,憋住沒散。

  郡丞府牆角那邊沒找到腦袋的暗線,捂住不動。

  兩樁事都躺下來了。

  躺下來並不是完了。

  楊胡心裡清楚得很,過年總會過年,該來的終究是要來的。

  只是,他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臘月二十八,天黑時分。

  年味濃濃,家家忙著準備年夜飯。

  楊記院子的大門口,忽然有人噼里啪啦的一陣亂敲。

  不是敲,是掄!

  一掄緊似一掄,像是要把這大門給掄穿了。

  柳葉按著小短匕去開門。

  門剛打開,外面就有一個人竄了進去,一身的綢袍管事相貌打扮,跑得頭上直冒熱氣,腳上的官靴里全是雪都沒顧及踩一腳,進門就朝著楊胡撲通一聲給跪下了。

  「神醫!」嗓音被劈成兩半!「救命,救命啊,救命!救老爺呀!」

  楊胡心裡一涼。

  「什麼人,什麼病?」

  「我們老爺!」管事抖抖嗦嗦說不清楚,「是我們老爺,是我們府上老爺子,那可是整個城裡排得上第一流的大人物,郡守大人見了都是畢恭畢敬的讓座,過年過節,郡丞府上門送帖子都少不得,今天中午還好好的,轉眼之間就疼得在床上打著滾兒,滿頭滿臉的都是汗水,飯食都不吃!」

  「叫過醫生嗎?」

  「叫過呀!我們叫了個遍城裡有名的幾個大夫!」管事重重磕了一個響頭,「一個不留神,全都被嚇跑了!有說這是絞腸痧的,也有說是遭了鬼魂附體的,誰都不敢開方子,老爺疼得差點就沒氣過去,要是再耽誤個時辰,那就,那就是……那就沒命了!」

  滿城名醫不敢下手,因為他們碰不到。他們沒有那雙刀,他們沒有那份膽。

  但是那樣的病,楊胡的心裡,早就開了上千萬遍了!

  只不過他也知道在這個年代,開膛破肚這四個字,一個是看病,一個是送死。看好了是個神醫,看不好,一個把活著的人開膛破肚的郎中,妖人兩個字壓在心頭,縱然有一百張嘴,也分辨不清。

  「準備好藥箱。」他轉身便道。

  陸嫣已經把藥箱給他送了過來。

  秦英拎起小短刀,往腰上一插。

  「陪我去。」

  楊胡背起藥箱,邁出院牆。

  門外雪花紛飛,那輛載著來報信的轎子停在巷子裡,黑乎乎地等著,就像是張開一半的大口。

  秦英抹了把灰,貼著他身邊低聲道了一句。

  「這家的水,怕比郡丞府的更深!」

  楊胡背著藥箱,踏入了風雪之中。

  他的心裡很清楚,這一刀下去,或者,楊記這一家子的名頭從此聲聞一城,或者,自己這兩隻救人的手從此擔上了「開膛害命」的妖人名諱,再也洗不清。

  可是有些病,等不起,這一年註定過得不太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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