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後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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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月姑姑死在慈恩寺後井。

  這句話聽起來很輕。

  輕得像宮裡每年死掉的許多舊人一樣,往帳冊上一寫,便能翻頁。

  可蕭令儀聽見的時候,臉色白了一瞬。

  不是怕死人。

  是因為這世上又少了一個記得先皇后的人。

  我看著顧行之,問:「什麼時候死的?」

  顧行之道:「半個時辰內。」

  又是半個時辰。

  我現在聽見這四個字,已經想給京城所有半個時辰立個牌位。

  「誰發現的?」

  「內衛。」

  「白嵩舊帳呢?」

  顧行之看著我。

  「衣襟被割開,東西不在。」

  裴慎站在院中,沒有說話。

  他被內衛圍著,臉上那層溫和終於薄了很多。

  我看向他:「裴大人來晚一步,還是早一步?」

  裴慎道:「沈大人何意?」

  「照月姑姑死了,衣襟被割開,白嵩舊帳不見。裴大人又剛好來照月庵找一頁舊帳。」

  我笑了一下。

  「這巧得我都不好意思說不是你。」

  裴慎看著我。

  「沈大人若有證據,可以拿我。」

  「我若有證據,剛才就不跟你說話了。」

  裴慎淡淡道:「那便慎言。」

  「我一直很慎。」

  燕小乙在後面低聲道:「沈大人,你這個慎,和裴大人的慎不太一樣。」

  我回頭看他。

  這種時候就別講笑話了。

  雖然講得還行。

  蕭令儀忽然開口:「帶我去。」

  顧行之看向她。

  「殿下,屍身不宜……」

  「帶我去。」

  四個字。

  沒有半點轉圜。

  顧行之沉默片刻,側身讓路。

  照月庵後山有一條更窄的小道,繞過竹林,能通向慈恩寺後井。

  這井不在寺中主院,而在後山雜林里。

  旁邊有一間廢棄水房,牆皮脫落,井沿長滿青苔。

  若不是內衛守著,看起來就像一處多年沒人來的荒井。

  照月姑姑的屍身已經被抬出。

  她比我想像中年長許多,頭髮花白,臉頰瘦削,身上穿著灰色舊尼衣。

  她的右手還緊緊攥著。

  衣襟處被利刃割開,裂口很整齊。

  不是倉促撕扯。

  是有人知道東西在哪裡,直接下手取走。

  蕭令儀在屍身前停住。

  她沒有立刻蹲下。

  只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秋棠眼睛已經紅了。

  「殿下……」

  蕭令儀低聲道:「她以前會給母后梳頭。」

  聲音很平。

  平得讓人難受。

  我看著照月姑姑的手。

  她臨死時,右手攥得太緊。

  內衛想掰開,卻還沒動,顯然是等顧行之回來。

  我蹲下去。

  「顧統領,能看嗎?」

  顧行之點頭。

  「看。」

  我沒有直接掰。

  死人最後攥住的東西,通常不願意松。

  也可能一松,就碎了。

  宋醫官不在,只能我自己來。

  我用袖中銀針輕輕挑開她指縫。

  手心裡沒有紙。

  也沒有帳。


  只有一點黑色粉末。

  像灰。

  我湊近聞了聞。

  有焦味。

  還有一股很淡的藥香。

  合歡安息香。

  我心裡一沉。

  照月姑姑臨死前接觸過燒毀的東西。

  或者,她見到的人身上帶著這種味道。

  蕭令儀也聞到了。

  「安神香?」

  我點頭。

  「嗯。」

  顧行之道:「她不是被藥死。」

  「怎麼死的?」

  「後頸一針。」

  又是針。

  我幾乎不用看,都能想像那根細針的位置。

  尚衣局韓尚服,舊衣房小內侍,香灰車暗格死者,地下倉倉丁,現在照月姑姑。

  同一類針。

  這是清帳會滅口的手法,還是某一批人的手法?

  我問:「針呢?」

  顧行之取出一隻小銅管。

  銅管里放著一根細針。

  針尖泛著一點暗藍。

  「淬毒。」

  我看著那根針。

  「這不像戶部。」

  顧行之道:「不像。」

  「像內廷?」

  他沒有立刻答。

  我看著他。

  「顧統領,先皇后信里提到了你。」

  顧行之終於抬眼。

  蕭令儀看向他。

  裴慎也看向他。

  這一句話落下,後井旁邊的風都像停了。

  顧行之面無表情。

  「什麼信?」

  蕭令儀從袖中取出那封信,沒有遞給他,只展開給他看了一眼。

  顧行之看完,眼神第一次有了變化。

  很淡。

  但有。

  他盯著「若無人可信,去找顧行之」那一行,沉默了很久。

  我問:「顧統領當年見過先皇后?」

  顧行之道:「見過。」

  蕭令儀聲音發緊:「母后為何讓人找你?」

  顧行之看著那封信。

  「因為我當年守過長寧偏殿。」

  長寧偏殿。

  我心裡那根線又被拉緊。

  避風,靜聲,暗燈。

  安神茶。

  先皇后病衣。

  照月姑姑。

  顧行之繼續道:「承熙十四年冬,先皇后病重前一夜,長寧偏殿封過半個時辰。我那時只是內衛校尉,守外門。」

  我問:「你看見了什麼?」

  「看見照月姑姑抱著一隻衣匣出來。」

  「病衣?」

  「應當是。」

  蕭令儀的手指微微發白。

  「你為何沒稟報父皇?」

  顧行之沉默。

  這沉默比回答更重。

  過了一會兒,他道:「我稟了。」

  蕭令儀臉色一變。

  顧行之看著她。

  「陛下知道。」

  後井旁邊,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我只覺得背後有點冷。

  皇帝知道。

  蕭令儀在車上問過這句話。

  現在,顧行之親口答了。

  皇帝知道照月姑姑帶走了病衣。

  那他這些年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不查?


  為什麼等到現在才啟用我這顆死棋?

  蕭令儀的聲音輕得像要斷。

  「父皇知道母后病衣出宮?」

  顧行之道:「知道衣匣出宮,不知衣中藏帳。」

  「他為什麼沒有追?」

  顧行之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答。

  我卻已經隱約猜到答案。

  因為當年追下去,會牽動比一件病衣更大的東西。

  中書舊庫。

  戶部折糧。

  顧命舊臣。

  甚至可能牽動皇帝自己的登基根基。

  顧行之終於道:「那時朝局不能亂。」

  蕭令儀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一點都不像笑。

  「所以母后可以死,帳可以藏,照月可以逃,白嵩可以自盡。」

  顧行之低頭。

  「臣無話可辯。」

  我第一次聽見顧行之說這種話。

  他平時像銅鏡。

  銅鏡不會認錯,也不會辯解。

  可現在,他說無話可辯。

  蕭令儀把信慢慢收起。

  她臉上沒有哭,也沒有怒。

  可我覺得,她比任何時候都冷。

  裴慎忽然開口:「殿下,當年之事,並非一句誰知誰不知能說清。先皇后舊案牽涉太深,陛下也有陛下的難處。」

  蕭令儀轉頭看他。

  「所以你也知道?」

  裴慎不說話了。

  很好。

  又一個知道的。

  我看著這一圈人,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誤闖舊帳房的小賊。

  本以為查的是鄭懷恩貪賑銀。

  結果掀開帳冊一看,皇帝知道,顧行之知道,裴慎知道,王閣老多半也知道。

  全京城的老東西都知道。

  只有死人不能說。

  蕭令儀看著照月姑姑的屍身,問顧行之:「誰殺的?」

  顧行之道:「正在追。」

  「我要答案。」

  「會有。」

  「什麼時候?」

  顧行之沉默。

  我蹲在照月姑姑屍身旁,目光落到她左袖。

  袖口有一點不起眼的線頭。

  赤色。

  很細。

  我用銀針挑出。

  線頭下面,藏著一小片極薄的布。

  布片不大,只有指甲蓋寬,上面用舊宮針繡了兩個字。

  不是墨。

  是針。

  永豐。

  我呼吸一頓。

  永豐票號。

  照月姑姑臨死前,沒能留下白嵩舊帳。

  但她留下了兩個字。

  永豐。

  錢榮案,永豐三櫃銀票。

  南藥棚安神藥,永豐票號底聯。

  現在白嵩舊帳被奪,照月姑姑袖中留下「永豐」。

  這條路終於不繞了。

  它指向銀子。

  我把布片遞給蕭令儀。

  她看完,眼神一沉。

  裴慎也看見了。

  他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我看向他:「裴大人,看來舊帳不在你手裡。」

  裴慎道:「我本就沒拿。」

  「那就在永豐票號?」

  「也可能是有人想讓你去永豐。」

  「我知道。」


  我站起身。

  「可照月姑姑死前只留下這個。」

  裴慎看著我。

  「沈大人,永豐票號不是清和義倉。」

  我笑了笑。

  「我知道。」

  「它背後站著很多人。」

  「那就讓他們站出來。」

  裴慎輕輕嘆了一聲。

  「你真以為自己能一路開倉開到永豐?」

  我搖頭。

  「不能。」

  他看我。

  我說:「所以我不去開倉。」

  「那你做什麼?」

  我看向顧行之。

  「請顧統領封永豐。」

  顧行之道:「需要陛下口諭。」

  「那就去請。」

  顧行之看了我一眼。

  「你要用先皇后信?」

  我看向蕭令儀。

  她握緊了信。

  過了片刻,她道:「用。」

  顧行之點頭,轉身吩咐內衛。

  裴慎忽然道:「殿下,信一旦呈給陛下,便收不回了。」

  蕭令儀看著他。

  「本宮也沒打算收。」

  裴慎沉默。

  蕭令儀冷聲道:「母后不信的東西,本宮要親眼看清。」

  我站在她身側,沒有說話。

  這已經不是單純賑災銀案了。

  因為賑銀是刀口。

  先皇后舊案是刀柄。

  永豐票號,就是握刀那隻手的銀庫。

  而銀子不會撒謊。

  它只會換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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