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登聞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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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聞鼓不是誰都能敲的。

  大梁立國以來,登聞鼓就擺在宮城外東側,紅漆鼓架,銅釘鼓面,旁邊常年站著禁軍。

  百姓有冤,可以敲。

  官員有冤,也可以敲。

  但敲了以後,若查明是誣告,輕則流放,重則斬首。

  所以這東西平日裡很安靜。

  安靜得像擺設。

  可一旦響起來,整個京城都要醒一半。

  我趕到宮門外時,鼓聲已經停了。

  天還沒亮,宮牆上火把連成一線,禁軍披甲列陣,風吹過來,帶著鐵和冷露的味道。

  鄧槐跪在鼓下。

  他穿著戶部書吏青袍,頭髮散了一半,額頭磕破了,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看上去很慘。

  慘得剛剛好。

  若不知道他今晚在清和義倉、南藥棚、慈恩寺背後做了什麼,我差點都要覺得他是個被逼到絕處的忠義小吏。

  京城最貴的東西不是金子。

  是樣子。

  只要樣子擺得對,死人能變成忠臣,賊能變成苦主,賑銀能變成功德。

  阿六跟在我身後,累得快站不住,卻還是小聲道:「公子,他這個樣子,比我們還像受害的。」

  我看他一眼。

  「你想不想也磕一個?」

  阿六立刻搖頭:「小的頭硬,但不想證明。」

  蕭令儀下了馬車,冷冷看著鄧槐。

  她身上的宮裝還沒換,衣角沾著義倉灰,袖口也有一點菸痕。

  公主本該乾乾淨淨地坐在殿裡受禮。

  可她今晚從宮裡查到義倉,從義倉查到慈恩寺,又從慈恩寺查到南藥棚。

  她不像來謝恩的。

  像來討債的。

  鄧槐看見我們,忽然抬起頭。

  他眼裡有淚,也有恨。

  「沈安!」

  這一聲喊得很亮。

  宮門內外的禁軍都看了過來。

  我停下腳步。

  「鄧書吏,嗓子不錯。」

  阿六一臉佩服地看著我。

  這種時候還能誇人嗓子,確實也算本事。

  鄧槐嘶聲道:「你逼我偽造清和義倉帳冊,逼我將災民藏入慈恩寺,又逼我在南藥棚給人下藥,只為構陷鄭侍郎,攪亂戶部賑災!」

  我聽完,點了點頭。

  「挺全。」

  鄧槐一愣。

  我問:「背了多久?」

  他臉色一變。

  「你還想狡辯?」

  「我只是覺得你記性好。」

  我走近幾步,看著他額頭上的血。

  「清和義倉,慈恩寺,南藥棚,鄭侍郎。一個都沒落下。若沒人提前給你列條目,你一個戶部書吏,半夜被追得狗一樣,還能敲著鼓把詞說這麼順,實在可惜。」

  鄧槐咬牙:「沈安,你休要顛倒黑白!」

  「我這人一般不顛倒。」

  我看著他。

  「我喜歡把帳攤平。」

  就在這時,宮門內傳來魏直的聲音。

  「陛下宣昭寧公主、沈安、鄭懷恩、鄧槐入宣政殿。」

  我抬頭。

  宣政殿。

  皇帝沒讓我們去偏殿。

  而是開了正殿。

  這就不是小問話了。

  這是要讓今夜這場局,明明白白攤在朝堂中軸上。

  鄭懷恩從後面緩步走來。

  他已經換過外袍,臉上連一絲煙火氣都沒了,依舊溫和,依舊沉穩。

  仿佛剛才清和義倉、慈恩寺、南藥棚、地下倉發生的事,都只是我做了一場噩夢。


  他向蕭令儀行禮,又看向我。

  「沈大人,沒想到會鬧到登聞鼓。」

  我笑了笑。

  「鄭侍郎這話說得,好像鼓不是你讓人敲的。」

  鄭懷恩神色不變。

  「沈大人說話,要有憑據。」

  「所以進殿說。」

  他看著我,輕輕嘆了一聲。

  「沈大人年輕,有銳氣是好事。但查案查到讓小吏敲登聞鼓喊冤,恐怕也該想想,是不是走得太急了。」

  「我一直走得急。」

  我看向鄧槐。

  「因為你們殺人也急。」

  鄭懷恩沒再說話。

  他越安靜,我越知道這人心裡有底。

  今夜他把鄧槐送進宮,就是為了搶先占一個「冤」字。

  清和義倉開出沙袋霉米,他說戶部失察。

  慈恩寺關著災民,他說佛寺私帳。

  南藥棚藥倒活人,他說棚醫亂用。

  地下倉死人吞帳,他說鄧槐、馬成借名。

  可鄧槐一敲鼓,事情就變了。

  從戶部賑災案,變成沈安構陷戶部案。

  我所有查到的證據,都變成了可以被懷疑的證據。

  只要有一處證據被坐實是我動過手腳,鄭懷恩就能翻身。

  甚至反咬我和蕭令儀借公主府勢力,擅開義倉、夜闖佛寺、逼供戶部官吏。

  一個案子,最怕的不是沒證據。

  是證據被人提前寫好了來路。

  宣政殿燈火通明。

  皇帝蕭景衡坐在龍椅上,披著玄色常服,臉色比白日更蒼白。

  他看起來像病得更重了。

  可那雙眼睛仍舊很清醒。

  清醒得讓人不敢真把他當病人。

  顧行之站在殿側。

  魏直在龍椅下方。

  殿中除了我們,還有幾名深夜被急召來的重臣。

  趙觀瀾在。

  裴慎也在。

  王閣老也來了。

  我看見裴慎時,心裡輕輕一動。

  那封「裴慎私信」還在證匣里。

  如今真人也在殿上。

  這場戲越來越熱鬧。

  可惜我累得只想睡覺。

  最好睡醒後發現鄭懷恩自己把罪認了。

  當然,這種好事通常只會發生在阿六夢裡。

  鄧槐被押到殿中,重重磕頭。

  「陛下!小臣鄧槐,戶部賑災房書吏,今日冒死擊鼓,只求陛下明察!」

  皇帝看著他。

  「說。」

  鄧槐聲音發抖,卻很清楚。

  「沈安為查戶部賑災銀,逼小臣配合偽造清和義倉米券、慈恩寺功德帳、南藥棚病檔。小臣起初不從,沈安便以都察院之權威脅,稱若不照辦,便將小臣列入清帳會餘孽。」

  他磕頭,血沾在殿磚上。

  「清和義倉所謂沙袋霉米,是沈安提前派人調換。」

  「慈恩寺柴房災民,是沈安命人暗中藏入,只為夜闖佛寺時製造慘狀。」

  「南藥棚藥倒災民,也是沈安讓小臣調藥。」

  「地下倉死人吞帳,更是沈安故意設計,逼義倉庫丁吞下偽造底根!」

  阿六站在我身後,氣得直發抖。

  「他怎麼能這麼說!」

  我低聲道:「別急。」

  「公子,他把您幹的好事都說成壞事了!」

  我頓了頓。

  「阿六。」

  「啊?」

  「你這句話聽著也不太對。」

  阿六一愣,更急了。


  鄧槐繼續道:「小臣有證!」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紙。

  禁軍呈給魏直,魏直再遞給皇帝。

  皇帝看了一眼。

  「沈安。」

  魏直把紙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

  紙上是一張調令。

  寫的是:

  今夜子時,清和義倉清灰,慈恩寺焚舊,南藥棚靜養人證,皆依沈大人安排。

  落款沒有沈安兩個字。

  只有一個印。

  都察院監察御史沈安私記。

  我盯著那個印看了片刻。

  阿六也湊過來,看完臉白了。

  「公子,這印……」

  「像不像?」

  「像。」

  他又趕緊補:「但肯定是假的!」

  我看著印角。

  確實像。

  連印邊缺的那一點都仿出來了。

  我這個私印平時不怎麼用,常放在值房小匣子裡。

  知道印邊缺角的人,不多。

  都察院裡有人動過我的東西。

  我抬頭看向趙觀瀾。

  趙觀瀾臉色很難看。

  顯然他也想到了。

  鄧槐又道:「小臣還可證明,沈安今夜所查之帳,大多皆出自白芷之手。白芷本是戶部罪帳房白嵩之女,與戶部有舊怨。沈安借她之手偽帳,意圖報私仇!」

  白芷站在殿外證人列中,聽見這話,臉色瞬間冷了。

  我都有點替鄧槐擔心。

  白芷真要記仇,他以後下輩子的帳都別想好看。

  鄭懷恩這時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本不願相信沈大人會如此行事。可今夜沈大人擅開清和義倉、夜闖慈恩寺、私押戶部官吏,確有越權之嫌。鄧槐所言是否屬實,臣不敢斷言。臣只求陛下暫封所有證物,由三司會審。」

  說得多漂亮。

  他不說我有罪。

  他說要三司會審。

  聽起來公正。

  實際上,只要證物被重新封入三司,今晚我們一路搶出來的主動權就沒了。

  戶部、中書、刑部、都察院,各方一攪,證物是不是原樣,證人能不能活,誰也說不準。

  王閣老終於開口。

  「陛下,鄭侍郎所言穩妥。賑災銀案牽涉民心,沈安又是駙馬,身份特殊。若由他一人主審,難免有失公允。」

  裴慎也緩緩道:「沈大人查案有功,也有銳氣。但銳氣過盛,容易傷案。三司共審,既可保沈大人清白,也可保戶部不受無端攀誣。」

  我看了裴慎一眼。

  這話真是裴慎。

  每一個字都像溫水。

  可溫水裡能煮死人。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爆了一下。

  蕭令儀忽然開口:「父皇,兒臣親眼所見,清和義倉確有沙袋霉米,慈恩寺柴房確有關押災民,南藥棚確有昏睡人證。」

  王閣老道:「公主殿下親歷,自然不會妄言。可殿下也只是看見結果。至於結果由何人安排,仍需細查。」

  蕭令儀看向他。

  「王閣老是說,本宮也被沈安騙了?」

  王閣老垂首。

  「老臣不敢。」

  我在旁邊默默想。

  他敢。

  只是他說不敢。

  皇帝終於看向我。

  「沈安,你怎麼說?」

  我出列,行禮。

  「臣先認一罪。」

  殿中許多人都看了過來。

  阿六差點沒叫出聲。


  皇帝眼神微動。

  「何罪?」

  「臣今夜擅開清和義倉,夜入慈恩寺,追查南藥棚,又入地下倉,確有越權。」

  鄭懷恩眸光微微一閃。

  鄧槐臉上也露出一點喜色。

  我繼續道:「但臣請陛下明察,臣越權,是為了救人。」

  我抬頭。

  「清和義倉開倉前,災民無糧。開倉後,假糧、霉米、沙袋在倉中。」

  「慈恩寺柴房起火前,十四名災民被反綁在內。若臣不闖寺,他們已經燒死。」

  「南藥棚十三人被灌合歡安息香與曼陀粉。若臣不追,他們已經病亡入檔。」

  「地下倉七名活口被水淹。若臣不下去,趙吉、災民、庫丁屍證,都會被清掉。」

  我看向鄧槐。

  「鄧書吏說臣偽造證據。臣想問一句。」

  「若這些人都是臣安排的,那臣為什麼要在他們死前救出來?」

  鄧槐咬牙道:「你是為了做戲!」

  「做戲?」

  我笑了笑。

  「那我戲癮挺大。先讓災民餓半死,再關進柴房,點火燒,最後衝進去救。再讓藥棚給人下重藥,眼看要死,再找宋醫官救回來。再讓地下倉放水,差點把我自己淹死。」

  我看著他。

  「鄧槐,我若真這麼會做戲,我還查什麼案?我去禮部排戲,興許還能活得久點。」

  殿中有人低頭,像忍住了笑。

  阿六也差點笑,笑到一半想起這是金殿,趕緊憋住。

  鄧槐臉色難看。

  我轉向皇帝。

  「陛下,鄧槐擊鼓反告,臣不意外。真正讓臣意外的是,他敲得太急。」

  皇帝問:「為何?」

  「因為今晚很多證物還沒來得及驗完。」

  我指向證匣。

  「丁滿倉肚中底根,藥棚安神散,清和義倉米券,慈恩寺總簿,確實都能被他說成臣偽造。」

  鄭懷恩淡淡道:「沈大人自己也承認了。」

  「臣承認它們可以被懷疑。」

  我看向他。

  「但有一樣,鄧槐偽造不了。」

  鄭懷恩眼神微動。

  我抬手。

  「傳宋醫官。」

  宋醫官被帶進殿時,臉色比剛才更灰。

  他今晚救人救到快虛脫,還被拖進金殿作證,看我的眼神充滿了醫官對病人的不滿。

  我假裝沒看見。

  宋醫官行禮後,我問:「宋醫官,南藥棚十三名災民,所服之藥為何?」

  「合歡安息香過量,兼曼陀粉少許。」

  「與臣假病檔上藥方是否同源?」

  宋醫官道:「藥性相近,方尾避風、靜聲、暗燈之法一致。」

  我再問:「這藥服下後,人會如何?」

  「昏睡、氣息微弱、反應遲鈍。若劑量再重,可致人死亡。」

  「能否裝出來?」

  「不能。」

  我看向鄧槐。

  「鄧書吏,你說南藥棚是我安排的。那我想問你,那十三名災民身上的藥性,是我什麼時候安排他們提前吃下去的?」

  鄧槐臉色微白。

  我繼續道:「他們從慈恩寺柴房轉出,入南藥棚,被你們寫入靜養病檔。藥已入腹,脈象在身。你可以偽造紙,可以偷蓋印,可以寫假調令。」

  我指了指他。

  「但你不能把十三個人的脈象臨時偽造成同一套病檔。」

  殿裡又靜了。

  這就是活證。

  活人的脈象,比紙硬。

  我再道:「更巧的是,臣今日入宮謝恩,長寧偏殿也給臣備了同一類安神茶。臣未飲,打翻了。茶水和南藥棚藥粉同源。」


  皇帝看向魏直。

  魏直立刻道:「長寧偏殿茶盞、濕衣、藥渣皆已封存。」

  我看向鄭懷恩。

  「鄭侍郎,現在問題來了。」

  「我若要構陷你,難道還提前在宮裡給自己備一盞同源安神茶?」

  鄭懷恩沒說話。

  鄧槐臉色越來越白。

  可還不夠。

  這些能證明藥是真的,人是真的。

  但還不能證明鄭懷恩一定是主使。

  我深吸一口氣。

  「陛下,臣請再傳一人。」

  皇帝看著我。

  「誰?」

  「清和義倉帳房,趙吉。」

  趙吉被帶上殿時,是被兩個內衛扶著來的。

  他剛從地下倉撈出來,身上還濕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右手指節全是血。

  他跪下後,身子都在抖。

  我問:「趙吉,鄧槐說清和義倉證據是我偽造。你可認得鄧槐?」

  趙吉抬頭,看向鄧槐。

  那眼神里有恐懼,也有恨。

  「認得。」

  「他今晚可曾去義倉?」

  「去過。」

  「做什麼?」

  「清帳,滅口。」

  鄧槐厲聲道:「趙吉,你受沈安脅迫!」

  趙吉忽然哭了。

  「我受誰脅迫?我被你們關在地下倉,差點被水淹死!丁滿倉為藏底根,把帳吞進肚子裡!你說我受誰脅迫?」

  鄧槐還想說話。

  我打斷他。

  「趙吉,今晚鄧槐帶走了一隻鐵匣。裡面有什麼?」

  趙吉道:「鄭房批藥底票,義倉米券總根,還有……」

  他忽然停住。

  我看著他。

  「還有什麼?」

  趙吉臉上浮現出一種極複雜的神色。

  「還有一本小冊。」

  「什么小冊?」

  「鄭侍郎親手寫的……災民折算冊。」

  殿中驟然一靜。

  鄭懷恩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很大。

  但夠了。

  我看向鄧槐。

  「鄧書吏。」

  「那隻鐵匣,現在在哪?」

  鄧槐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我笑了。

  「你進宮告御狀,總不會空著手來。若我猜得沒錯,你本該把鐵匣交給宮中某個人,讓它消失。」

  「可你太急了。」

  「登聞鼓一響,宮門封鎖,你進來了,鐵匣卻未必送出去了。」

  我轉頭看向皇帝。

  「陛下,請封宮門,搜鄧槐來時所乘車駕,及隨行之人。」

  鄧槐的臉,瞬間慘白。

  鄭懷恩猛地看向他。

  這一眼,不像看證人。

  像看一個沒藏好刀的廢物。

  皇帝緩緩道:「顧行之。」

  顧行之終於動了。

  他只說了一個字。

  「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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