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功德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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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懷恩記。

  這四個字擺在功德簿第一頁,安靜得像一盞供佛的燈。

  可我看著它,只覺得像看見一把刀。

  一把從戶部伸出來,繞過災民、義倉、慈恩寺、尚衣局,最後捅回皇城裡的刀。

  阿六站在我身後,聲音都發飄。

  「公子,這……這是不是太直接了?」

  我看著那行字。

  「是。」

  「那會不會是假的?」

  「也可能。」

  阿六愣住:「啊?」

  我把功德簿翻了一頁。

  第二頁是功德名錄。

  清和義倉供米三百石。

  慈恩寺水陸道場香火銀六百兩。

  江北災民祈福燈油一百二十斤。

  戶部賑災余銀轉功德修繕。

  每一行都寫得慈眉善目。

  若不看外頭那些餓得站不穩的災民,單看這本簿子,還真像一群善人在救苦救難。

  我翻到中間,又看見幾個熟悉的名目。

  折色糧。

  香灰車。

  義米券。

  水陸功德。

  這些東西像一串珠子,被同一根線串起來。

  線的另一頭,就握在戶部手裡。

  阿六小聲問:「公子,若鄭懷恩真這麼蠢,把名字寫在第一頁,那他怎麼當上侍郎的?」

  我看他一眼。

  「你難得聰明。」

  阿六精神一振。

  「所以是假的?」

  「未必。」

  他又蔫了。

  我說:「可能是鄭懷恩寫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仿他寫的。可不管真假,有一點是真的。」

  「什麼?」

  「這本功德簿想讓我們看見鄭懷恩。」

  阿六眨了眨眼。

  「那是好事還是壞事?」

  「看我們怎麼用。」

  蕭令儀還站在黑木箱前。

  她看著那件舊衣,許久沒有動。

  這不是她平日的樣子。

  蕭令儀這個人,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能先判斷刀從哪來、誰遞的、下一刀往哪落。

  可此刻,她的眼神落在那件舊衣上,像被某個很遠的夜晚拽住了。

  我沒有催她。

  有些帳,活人可以查。

  有些痛,只能自己咽。

  倉外的災民還在騷動。

  他們不知道這件舊衣意味著什麼。

  他們只看見義倉里堆著沙袋、霉米、香灰壇,知道自己挨餓不是天災,是人禍。

  這就夠了。

  飢餓的人不需要聽懂先皇后舊案。

  他們只需要知道,糧被誰藏了。

  馬成跪在地上,臉色白得嚇人。

  盧文敬已經癱軟,嘴裡反覆念著:「下官不知,下官不知……」

  我聽得煩。

  「盧監事。」

  他猛地抬頭。

  「清和義倉有幾本帳?」

  他張了張嘴。

  「不……不止這一本。」

  「說清楚。」

  盧文敬看了馬成一眼。

  馬成厲聲道:「盧文敬!你想好了再說!」

  燕小乙的刀鞘立刻壓在馬成肩上。

  馬成悶哼一聲,半邊身子差點被壓趴下。

  燕小乙懶洋洋道:「你也想好了再喊。」

  馬成咬牙閉嘴。

  我看向盧文敬。


  「繼續。」

  盧文敬汗如雨下。

  「義倉明面有三本帳。一本給戶部,一本給義倉,一本給慈恩寺。還有……還有一本功德總簿。」

  我揚了揚手裡的簿子。

  「這本?」

  他搖頭。

  「不是。」

  我眼神一頓。

  「那這是什麼?」

  「這是給人看的功德簿。」

  阿六沒忍住:「功德簿還分給人看的和不給人看的?」

  盧文敬哭喪著臉:「這年頭什麼帳不分兩套啊?」

  他說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讓我都不知道該先罵他,還是先誇他誠實。

  白芷若在,估計會很欣慰。

  畢竟這是帳房界難得的坦白。

  我問:「真正的功德總簿在哪?」

  盧文敬嘴唇發抖。

  「在……在慈恩寺。」

  蕭令儀終於轉頭。

  「慈恩寺誰管?」

  盧文敬道:「寺里是淨慈方丈,但帳不是方丈管,是一個叫明覺的監院管。清和義倉供米、戶部折色糧、災民水陸功德,都是他代記。」

  明覺。

  我記下這個名字。

  慈恩寺這條線本來就該查,現在更逃不掉。

  我繼續問:「舊衣為何在這裡?」

  盧文敬的臉色比剛才更白。

  「下官真的不知道。那箱子是前幾日才送來的,說是慈恩寺要做水陸道場,用來壓舊物的。下官只知道不能開。」

  「誰送的?」

  「青禾。」

  又是青禾。

  一個尚衣局小使女,忙得快趕上我這個倒霉駙馬了。

  我問:「青禾背後是誰?」

  盧文敬不敢答。

  我換了個問法:「誰給你米券印?」

  他一愣。

  「義倉自己的印。」

  「誰能調?」

  「下官、帳房趙吉,還有戶部派來的監兌官。」

  「監兌官是誰?」

  盧文敬低下頭。

  「馬主事。」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在馬成身上。

  馬成臉色鐵青。

  「沈安,你莫要聽他攀咬!戶部派監兌官,只是為防義倉帳亂,不代表經手每一張米券!」

  我點頭。

  「有理。」

  馬成一怔。

  我說:「所以查帳。」

  他的臉色又沉下去。

  我把米券、功德簿、倉冊放在一處。

  「清和義倉今日封倉。所有帳冊帶回都察院核對。倉中糧食按災民名冊先行點驗,霉米、沙袋、假糧另冊登記。外頭災民今日先發能入口的真糧。」

  馬成猛地抬頭。

  「沈安,你還敢發糧?」

  我看著他:「義倉開都開了,不發糧,留著給沙子吃?」

  「沒有戶部批文!」

  「有公主在。」

  「殿下也不能越戶部章程!」

  蕭令儀冷冷看他:「馬成。」

  馬成聲音一滯。

  蕭令儀道:「你剛才說,本宮也不能越戶部章程?」

  馬成立刻跪伏:「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答不上來。

  蕭令儀走到倉門前,看著外頭那些災民。

  人群里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

  他們已經不喊了。

  他們只是看著倉里。


  看著那些被劃開的沙袋和霉米,也看著角落裡還能吃的真糧。

  那種眼神,我不太敢多看。

  一個人餓久了,看見糧的時候,眼睛裡不是光。

  是命。

  蕭令儀開口:「清和義倉以賑災為名,收戶部賑銀,受慈恩寺功德,領災民義米。今日倉中有霉米、沙袋、假帳,本宮親眼所見。」

  她聲音不高,卻傳得很遠。

  「倉中可食之糧,按災民名冊先發老人、幼童、病弱。誰敢哄搶,一律拿下。誰敢攔發糧,本宮先問他一句。」

  她停了一下。

  「這糧,是救人,還是救帳?」

  災民里有人哭出了聲。

  不是嚎啕,是壓不住的哭。

  很快,哭聲連成一片。

  阿六在旁邊眼睛也紅了,還拼命吸鼻子。

  我看他:「你哭什麼?」

  他抹了一把臉。

  「公子,小的就是覺得……殿下說得挺好。」

  確實好。

  好得讓我覺得禮部那幫人明日彈劾她干政時,可能會被她氣死。

  發糧這件事不能亂。

  我讓阿六帶著公主府護衛按災民先前登記的木牌排人,又讓內衛守住倉門,燕小乙盯著倉丁和帳房。

  盧文敬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

  馬成卻仍在死撐。

  他知道這件事已經壓不住了。

  但他還在等。

  等誰?

  當然是鄭懷恩。

  鄭懷恩不會讓一個小小主事替他擋到死。

  這種老狐狸,要麼不來,要麼來的時候一定帶著刀。

  果然,糧還沒發完,遠處又有馬車聲傳來。

  車駕停在義倉外。

  帘子掀開,鄭懷恩下了車。

  他依舊穿著戶部官服,面色溫和,連額角的汗都恰到好處,像是一路趕來為災民操心。

  這人很會長臉。

  你看著他,很難相信他會把賑銀洗成香火,把義米換成米券,把災民哭聲明碼標價。

  他一到,先不看我,也不看馬成。

  先看災民。

  「諸位鄉親莫慌。」

  鄭懷恩聲音沉穩。

  「戶部奉旨賑災,絕不會讓災民餓死。若清和義倉有弊,戶部必查。若有人借查案之名擾亂賑災,戶部也絕不姑息。」

  一句話,兩頭堵。

  既說查弊,又說擾亂。

  災民聽不懂裡面的刀。

  官員聽得懂。

  他轉向蕭令儀,深深一禮。

  「殿下萬安。殿下心懷災民,下官敬佩。只是義倉牽涉賑糧調撥、災民安置,若一時衝動開倉,恐會影響後續賑濟。」

  蕭令儀冷聲道:「鄭侍郎來晚了。」

  「下官惶恐。」

  「倉已經開了。」

  「下官看見了。」

  「糧也已經發了。」

  鄭懷恩低頭。

  「既然殿下已經下令,下官自然不敢阻攔。只是……」

  他說到這裡,終於看向我。

  「沈大人,你可知擅開義倉、私動賑糧,是多大的罪?」

  我笑了笑。

  「知道。」

  「知道還開?」

  「鄭侍郎,你可知義倉里裝沙袋、霉米、香灰壇,是多大的罪?」

  鄭懷恩神色不變。

  「所以戶部會查。」

  「戶部查戶部?」

  「清和義倉並非戶部私產。」

  「但你戶部有監兌官。」

  「監兌官失職,戶部絕不包庇。」


  馬成臉色瞬間白了。

  我懂了。

  鄭懷恩來了。

  帶的刀卻不是砍我第一刀。

  他先砍馬成。

  馬成也聽懂了。

  他膝行兩步,聲音發顫:「侍郎,下官……」

  鄭懷恩看都沒看他。

  「馬成監管不力,致義倉帳糧不符,來人,先押下。」

  戶部差役上前就要拿人。

  我抬手攔住。

  「慢。」

  鄭懷恩看向我。

  「沈大人還有話?」

  「馬成是人證。」

  「也是戶部官員。」

  「更是案中人。」

  鄭懷恩溫和道:「正因是案中人,戶部才要帶回審問。」

  我笑道:「帶回戶部審?」

  「有何不可?」

  「錢榮當初也是帶回去的。」

  鄭懷恩的眼神終於沉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錢榮怎麼死的。

  我也知道。

  所以這次,馬成不能進戶部。

  我看向蕭令儀。

  她立刻道:「馬成交都察院。」

  鄭懷恩皺眉:「殿下,此事恐怕不合章程。」

  「本宮今日聽夠章程了。」

  蕭令儀看著他。

  「韓尚服死在宮裡,孫姑姑被藏在舊衣房,清和義倉開出母后舊衣,馬成牽涉戶部賑銀。鄭侍郎若認為這只是戶部內務,本宮可以現在入宮,請父皇親問。」

  鄭懷恩沉默了。

  他可以壓我。

  但他不能在這裡硬壓昭寧公主。

  尤其她剛剛在一座假義倉前,當著災民的面發了糧。

  民心這東西,平日裡輕得沒人理。

  可真亂起來,比鐵還重。

  鄭懷恩拱手。

  「既然殿下如此說,馬成暫交都察院也可。」

  他頓了頓,又看向我。

  「不過沈大人,清和義倉既已開,帳糧點驗不能由你一人說了算。戶部、都察院、公主府、慈恩寺,皆需在場。」

  我心裡一動。

  慈恩寺。

  他主動提了慈恩寺。

  這不像失誤。

  像是把下一步遞到我面前。

  我說:「好啊。」

  鄭懷恩看著我。

  「那明日一早,慈恩寺對簿。」

  我笑了。

  「為什麼等明日?」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我把功德簿舉起來。

  「鄭侍郎,今晚子時,清和義倉本來要清灰。現在灰沒清成,慈恩寺那邊說不定還點著火。」

  我合上簿子。

  「擇日不如撞日。」

  「現在就去慈恩寺。」

  鄭懷恩終於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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