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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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活著有時候不如一件衣服要緊。

  這話聽起來荒唐。

  可在宮裡,荒唐常常是真相外頭最薄的一層皮。

  孫姑姑說,秦尚儀不是要殺我,是要殺那件舊衣。

  我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赤色謝恩禮服,忽然覺得衣料貼在身上發冷。

  阿六要是在這裡,肯定會說:公子,要不脫了吧。

  可惜不能脫。

  宮裡脫衣服,比穿錯衣服還麻煩。

  更何況,這件衣服既然被人千方百計送到我身上,就說明我穿著它,才能讓對方下一步露出來。

  我問孫姑姑:「什麼舊衣?」

  她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說出聲。

  魏直已經讓人把舊衣房門口守住,又派內衛回長寧偏殿看秦尚儀。

  蕭令儀蹲在箱旁,聲音壓得很低。

  「孫姑姑,你看著我。」

  老人費力地抬眼。

  「殿下……」

  「母后的舊衣,是哪一件?」

  孫姑姑渾身一抖。

  這一下很輕,卻被我看見了。

  她怕的不是秦尚儀。

  她怕的是先皇后那兩個字背後的東西。

  過了許久,她才用細得像斷線的聲音說:「病衣。」

  蕭令儀指尖微微收緊。

  「母后病逝那夜穿的衣?」

  孫姑姑點了一下頭。

  魏直臉色也變了。

  我心裡那根線,忽然被人往深處拽了一把。

  先皇后舊案。

  病衣。

  合歡安息香。

  避風、靜聲、暗燈。

  今日長寧偏殿給我備的局,和當年先皇后病逝之夜,很可能是同一套章程。

  只是當年用在皇后身上。

  今日用在我身上。

  我一個小小監察御史,能享受皇后同款死法,真是祖墳冒黑煙。

  孫姑姑斷斷續續說:「那件病衣……當年不該入舊衣房……有人拿走了……後來又送回來一角……」

  蕭令儀問:「誰送回來的?」

  孫姑姑眼神閃躲。

  「看不清……只記得袖口有藥味……很甜……讓人想睡……」

  合歡安息香。

  我問:「病衣上有什麼?」

  老人搖頭,又點頭。

  「有針……不是繡花針……是封口針……」

  我沒聽懂。

  蕭令儀卻聽懂了。

  她低聲道:「舊宮針里有一種藏線法,可把紙條縫進衣襟夾層。若不拆線,外頭看不出。」

  我看向自己袖口。

  「我的禮服里也有。」

  「你的只是儀程。」蕭令儀道,「母后的病衣里,可能藏的是別的。」

  魏直忽然問:「孫阿謹,當年那件病衣現在在哪?」

  孫姑姑閉上眼,像是不敢答。

  我替她答了。

  「不在宮裡。」

  魏直看向我。

  我說:「如果在宮裡,秦尚儀不用布這麼大一個局。她只要關起門慢慢找。她要殺的不是宮裡的舊衣,而是有人即將把舊衣送進宮,或者讓我們查到舊衣。」

  蕭令儀抬眼:「所以她要先毀線。」

  我點頭。

  「韓尚服死,是線。孫姑姑入宮,是線。我身上這件仿舊針的禮服,也是線。」

  孫姑姑睜開眼,艱難地看著我。

  「舊衣……在功德里……」

  功德。

  我猛地想起蘭不歸前一回送來的半句:

  賑銀不在糧倉,在功德簿。


  慈恩寺。

  功德簿。

  香火錢。

  修寺銀。

  如今又多了一件舊衣。

  我低聲問:「慈恩寺?」

  孫姑姑眼角一顫。

  不用她說,答案已經很明白。

  蕭令儀站起身,臉色冷得像覆了一層霜。

  「母后的病衣,怎麼會在慈恩寺?」

  沒人回答。

  但我知道,會有一筆帳回答。

  慈恩寺收香火,修佛殿,辦水陸道場。

  戶部賑銀若能洗成香火錢和修寺銀,那麼一件不該存在的舊衣,也可以藏進功德里。

  香火最乾淨。

  死人最安靜。

  清帳會喜歡這種地方。

  因為活人去了那裡,都要低頭。

  我問孫姑姑:「誰讓你補我這件禮服的一針?」

  孫姑姑呼吸急促起來。

  「青……青……」

  她說到這裡,外頭忽然傳來一聲短促慘叫。

  燕小乙幾乎同時沖了出去。

  我下意識護住蕭令儀往後退。

  魏直身邊的內衛也拔了刀。

  舊衣房外,那個剛才報秦尚儀暈倒的小內侍倒在地上,喉間插著一根細針。

  針很細。

  細得不像殺人的東西。

  可它偏偏殺了人。

  燕小乙半跪在牆根,抬頭看向屋檐。

  「跑了。」

  我心裡一沉。

  「看清了嗎?」

  「宮女身形,腳步很輕。」

  蕭令儀立刻道:「青禾。」

  孫姑姑剛才說的「青」,很可能就是青禾。

  那個在宮門引「孫阿謹」入宮的尚衣局小使女。

  現在,傳話的小內侍死了。

  青禾跑了。

  舊衣房裡第三個要死的人,多半就是孫姑姑。

  魏直臉色沉了下來。

  「封尚衣局。」

  他說完,又看向我。

  「沈大人,這宮裡今日怕是要很不安生。」

  我說:「公公,已經很不安生了。」

  蕭令儀忽然伸手。

  「把你的外袍脫下來。」

  我一愣。

  「殿下,這裡?」

  她看著我,冷聲道:「閉嘴。」

  我立刻閉嘴。

  燕小乙很識趣地轉過身。

  魏直看了看天。

  內衛們也低頭看地。

  宮裡人就是有規矩。

  這種時候都知道裝瞎。

  蕭令儀沒有真讓我把整件衣服脫了,只是解開外袍後襟,翻到內側針腳處。

  她用秋棠給的銀剪挑開一小段。

  裡面果然不止昨夜那張儀程。

  還有一根藏得極深的赤線。

  赤線顏色與禮服相近,不拆開根本看不見。

  蕭令儀捏住赤線,緩緩往外抽。

  線頭一出,帶出一小片卷得極細的紙。

  紙比昨夜的儀程更薄,像從舊經書上裁下來的。

  我接過來展開。

  上面只有幾個字。

  清和義倉。

  慈恩寺。

  水陸功德。

  後面還有一枚極小的墨印。

  不是清帳會那八個字。

  也不是戶部印。

  是一枚蘭紋小印。


  蕭令儀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母后宮裡的私印紋。」

  我手指一緊。

  先皇后的私印紋,出現在我這件新禮服的夾層里。

  也就是說,有人不是單純想害我。

  有人想借我的入宮謝恩,把先皇后舊案的線索送到蕭令儀面前。

  可同一時間,又有人在殺韓尚服、滅小內侍、追孫姑姑。

  兩撥人。

  至少兩撥。

  一撥想引我們查舊衣。

  一撥想在舊衣被查到之前,把所有線抹乾淨。

  我忽然想起蘭不歸那種半說半藏的做派。

  她讓我們別喝茶,提醒尚衣局有人會死,卻沒說誰會送線。

  這女人很像一盞燈。

  只照半步。

  剩下半步讓你自己摔。

  魏直看著那張薄紙,聲音也低了。

  「清和義倉,慈恩寺,水陸功德。」

  他抬頭看我。

  「沈大人,這像不像你正在查的賑銀案?」

  我笑了一下。

  「公公,不是像。」

  我把紙折好。

  「它就是。」

  戶部賑災銀案查到現在,終於從災民木牌、粥棚假帳、義診病檔、安神藥香,一路連到了慈恩寺功德簿。

  也連到了先皇后病衣。

  這案子越來越有難度。

  但想想也正常。

  我這輩子就沒有拿過簡單差事。

  孫姑姑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蕭令儀立刻扶住她。

  老人緊緊抓著蕭令儀的袖子,像抓住最後一根活命的線。

  「殿下……病衣不能燒……燒了……娘娘就白死了……」

  蕭令儀的眼神一下子沉得可怕。

  「誰要燒?」

  孫姑姑艱難地看向門外。

  「青禾……拿了火折……去……去慈恩寺……」

  我猛地起身。

  慈恩寺。

  又是慈恩寺。

  那裡不但有功德簿,可能還有先皇后病衣的線索。

  如果青禾真去了慈恩寺,那她不是逃。

  是去毀證。

  魏直立刻下令:「傳內衛,封慈恩寺。」

  我卻搖頭。

  「來不及。」

  魏直看我。

  我說:「她能從宮裡跑出去,說明外頭有人接應。現在封寺,封到的也許只是灰。」

  蕭令儀看著我:「你想怎麼做?」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薄紙。

  清和義倉。

  慈恩寺。

  水陸功德。

  這不是一條線。

  這是一張請帖。

  請我們出宮,請我們追去慈恩寺,也請我們離開宮裡這堆還沒查完的人。

  如果我們去,長寧偏殿這邊的秦尚儀、黃醫丞、劉院判病檔,就可能被人洗乾淨。

  如果不去,慈恩寺那邊的功德簿和舊衣,就可能被燒乾淨。

  清帳會很喜歡讓人二選一。

  可我不太喜歡按別人的題答題。

  我看向燕小乙。

  「你去慈恩寺,不進寺,只盯後門和香灰車。」

  燕小乙點頭:「懂。」

  我又看向魏直。

  「請公公派內衛封長寧偏殿,不是封人,是封帳。今日所有茶葉、香料、燈油、炭火、衣料、針線,一樣不許動。」

  魏直笑了。

  「沈大人又要查帳?」


  「人跑得快,帳跑不動。」

  我轉頭看向蕭令儀。

  「殿下,我們不追青禾。」

  蕭令儀問:「那追誰?」

  我把那枚孫姑姑舊牌放到掌心。

  「追宮門。」

  她眼神微動。

  我說:「青禾能拿假孫姑姑入宮,能把人藏到舊衣房,還能安排小內侍傳假話。她一個小使女做不到。」

  魏直道:「西華門守門內監劉承。」

  「對。」

  我笑了笑。

  「先查他。」

  話音剛落,外頭又有內衛急匆匆趕來。

  「魏公公,西華門劉承不見了!」

  阿六在不遠處聽見,沒忍住叫了一聲:「又不見了?」

  我嘆了口氣。

  「阿六。」

  他立刻閉嘴。

  我抬頭看著宮牆外那片被切窄的天。

  「去找他。」

  「活要見人。」

  我頓了頓。

  「死了也要把帳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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