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舊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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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三說完「戶部舊庫」四個字,人又昏了過去。

  屋裡安靜了一瞬。

  藥爐里的火輕輕響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燒紙。

  阿六看著魏三,臉都白了。

  「公子,他不會又醒不過來吧?」

  宋醫官正在收針,聞言皺眉:「暫時死不了。」

  阿六鬆了半口氣。

  宋醫官又補了一句:「但也醒不了太久。」

  阿六那半口氣又卡住了。

  我看著床上的魏三。

  這個禮部舊庫的小庫吏,被人灌了安神藥,塞進清和巷馬車,又被當成栽贓沈安的活證。

  他本該死在箱裡。

  現在活著吐出一句「入帳在戶部舊庫」,已經很不容易。

  但這句話也很要命。

  入帳在戶部舊庫。

  鄭懷恩為什麼不怕三日期限?

  因為他知道,三日足夠清一座庫。

  不。

  也許根本用不了三日。

  戶部的人若手腳快,半日就能把該燒的燒掉,該搬的搬走,該換的換完。

  我轉頭看趙觀瀾。

  趙觀瀾也在看我。

  兩個都察院的人對視一眼,意思很清楚。

  不能等。

  趙觀瀾道:「現在去戶部。」

  阿六一愣。

  「現在?」

  趙觀瀾看他。

  阿六立刻改口:「現在好,現在最合適。天還早,戶部大人們可能還沒吃早飯,正適合堵門。」

  我看了阿六一眼。

  這小子最近進步很大。

  已經知道堵門要趁人沒吃飽。

  陸懷舟抱著摺子站在旁邊,眼裡還有血絲。

  「趙大人,下官也去?」

  趙觀瀾道:「你留都察院。」

  陸懷舟一怔。

  「為何?」

  「寫折。」

  「又寫?」

  「戶部若阻攔封庫,你立刻彈。戶部若已經搬庫,你也立刻彈。戶部若說舊庫無帳,你還是立刻彈。」

  陸懷舟沉默片刻,拱手。

  「下官明白。」

  阿六小聲道:「陸大人這一趟雖然不用出門,但也挺忙。」

  陸懷舟看了他一眼。

  「忙著活命。」

  很好。

  都察院的新人已經很快領會了精髓。

  我把清和半帳、預寫封條拓本、魏三證詞草記分開封好。

  一份由趙觀瀾帶。

  一份我帶。

  一份留都察院。

  阿六看著三份證物,眼神複雜。

  「公子,咱們現在封東西越來越熟了。」

  「熟能保命。」

  「那小的以後是不是可以開個封證鋪?」

  我看他。

  「你先活過這個月。」

  阿六立刻不說了。

  燕小乙靠在門口,懶洋洋道:「要帶刀嗎?」

  我看他。

  「你哪次沒帶?」

  「我問你。」

  我袖中的「歸鞘」貼著腕骨。

  從昨夜到現在,它就沒離過我太久。

  我說:「帶。」

  阿六下意識看了看我的袖口。

  我也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望天。

  「今日天氣不錯。」

  外頭陰雲壓著,怎麼看都不像天氣不錯。


  但沒人拆穿他。

  我們趕到戶部時,剛過巳時。

  戶部門前比平日熱鬧。

  熱鬧得不太正常。

  幾個戶部小吏正從側門往外抬箱子,箱上貼著封條,寫著「舊庫盤核」。

  另有差役攔在側門處,不讓閒雜人等靠近。

  我站在街口看了一會兒。

  阿六也看見了,聲音一下低了。

  「公子,他們真在搬。」

  我點頭。

  搬得還很急。

  箱子不是從正門走,而是從側門走。

  這說明戶部自己也知道,這事不適合讓人看見。

  趙觀瀾臉色沉了下來。

  「走。」

  我們剛到側門,守門差役就攔住。

  「戶部舊庫盤核,閒人止步。」

  我亮出腰牌。

  「都察院沈安,奉旨查清和入帳,封戶部舊庫。」

  差役臉色一變。

  「沈大人請稍候,小的通報。」

  我笑了。

  「通報可以。」

  差役剛鬆口氣。

  我接著道:「箱子先放下。」

  幾個抬箱小吏頓時僵住。

  差役忙道:「沈大人,舊庫帳冊正送往戶部明庫盤核,這是戶部內務。」

  「清和入帳可能就在舊庫。現在從舊庫往外搬帳,你說這是內務?」

  「這……」

  趙觀瀾上前一步。

  他平日不愛說廢話。

  但他一說話,壓得住人。

  「放下。」

  兩個字。

  比我說二十句都管用。

  小吏們面面相覷,還是把箱子放了。

  箱子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

  裡面有冊。

  不少。

  我還沒來得及開箱,鄭懷恩已經從戶部大門內走出。

  他似乎來得很快。

  也可能早就在等。

  鄭懷恩穿著官服,神色溫和,像昨夜清和巷的事、今早御前的對證、此刻戶部搬庫,都只是幾樁普通公事。

  「趙大人,沈大人。」

  他拱手行禮。

  「二位來得急。」

  我說:「鄭侍郎搬得也急。」

  鄭懷恩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

  「戶部舊庫年久,受潮蟲蛀。昨夜清和巷一案後,戶部自查舊糧舊帳,準備移至明庫盤核,免得證物損毀。」

  「真體貼。」

  「職責所在。」

  我看著他。

  「鄭侍郎知道我們要查舊庫?」

  「魏三供詞,陛下已有傳示。沈大人要查入帳,戶部自然配合。」

  他說配合的時候,旁邊的箱子正準備被抬走。

  這就很戶部。

  嘴上配合。

  手上搬箱。

  我問:「既然配合,為何不先封庫?」

  鄭懷恩道:「封庫也需先清點。」

  「誰清點?」

  「戶部庫吏。」

  「戶部涉案,戶部庫吏清點戶部舊庫。」

  我點點頭。

  「這規矩真圓,像個套。」

  鄭懷恩面色不變。

  「沈大人又在說笑。」

  趙觀瀾冷聲道:「鄭侍郎,陛下給都察院三日查清和入帳。舊庫既可能涉案,從現在起,都察院封庫。」

  鄭懷恩道:「趙大人,戶部舊庫牽涉歷年賑災、河工、折色、倉儲舊帳,若一概封存,恐影響部務。」


  趙觀瀾道:「三日。」

  鄭懷恩沉默片刻。

  「三日也會誤事。」

  我笑了。

  「誤事好過誤命。」

  鄭懷恩看我。

  我說:「西粥棚死人領糧,南粥棚病人被餵睡,禮部內袍縫死人名,宮衣箱底藏人衣合冊封皮。鄭侍郎,現在戶部舊庫若再誤一誤,誤的就不只是部務了。」

  這幾樁事擺出來,周圍小吏臉色都變了。

  戶部的人當然聽過風聲。

  但聽我在戶部門口一件件說出來,還是另一回事。

  鄭懷恩的笑終於淡了一些。

  「沈大人,案情尚未定論。」

  「所以才封庫。」

  我看著他。

  「若定了,就不是封庫,是抄戶部了。」

  阿六在後頭倒吸一口涼氣。

  這話可能有點沖。

  但我現在沒空溫和。

  舊庫正在被搬。

  多說一句廢話,就可能少一頁帳。

  鄭懷恩眼神冷了片刻,很快恢復。

  「既然趙大人與沈大人堅持,戶部可配合封庫。但請都察院也寫明,封庫期間若戶部部務延誤,由都察院擔責。」

  趙觀瀾道:「寫。」

  鄭懷恩微怔。

  趙觀瀾繼續道:「但同時寫明:戶部舊庫封存前,已開始以盤核為名外移帳箱。若箱中帳冊缺失、燒毀、替換,戶部先責。」

  鄭懷恩不說話了。

  我忽然發現,趙觀瀾真是越到關鍵時刻越好用。

  他平日不搶戲。

  一開口就是釘子。

  鄭懷恩看著趙觀瀾。

  片刻後,他道:「可。」

  他讓開身。

  「二位請。」

  我沒立刻進去,而是先指向地上的幾隻箱子。

  「先封這些。」

  鄭懷恩皺眉。

  「這些只是待移舊冊。」

  「正因為待移,所以先封。」

  我對阿六道:「記。戶部舊庫封存前,已抬出帳箱四隻,箱封為戶部舊庫盤核。現由都察院當場封存,未開前不得挪動。」

  阿六立刻寫。

  寫得很認真。

  昨夜桌底都寫過,現在站著寫,已經算福氣。

  燕小乙站在旁邊,盯著抬箱小吏。

  那幾個小吏被他盯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其中一個年輕小吏袖口有灰。

  我看了一眼。

  不是普通灰。

  是紙灰。

  小吏察覺我的目光,立刻把袖子往後縮。

  我心裡記下了他。

  暫時沒動。

  抓小魚不急。

  先看舊庫。

  戶部舊庫在後院偏西。

  門不大,灰牆,黑瓦,鐵鎖新換過。

  新鎖掛舊門。

  很扎眼。

  阿六小聲道:「公子,這鎖看著比門年輕。」

  「你眼神不錯。」

  「那是不是有問題?」

  「你覺得戶部忽然愛惜舊庫了?」

  他搖頭。

  「那肯定不是。」

  鄭懷恩聽見了,卻沒理。

  他只對庫吏道:「開門。」

  庫吏上前,取鑰匙開鎖。

  鑰匙插進去時,咔噠一聲,很順。

  太順了。

  舊庫舊鎖,若多年不用,開起來不會這麼順。


  除非新換。

  或者剛開過很多次。

  門開了。

  一股陳舊紙味撲出來。

  裡面卻沒有想像中那麼亂。

  架子整齊。

  箱冊分列。

  地面掃過。

  乾淨得過分。

  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鄭懷恩道:「沈大人,舊庫已開,如何查?」

  我看著裡面。

  「先別動。」

  「為何?」

  「太乾淨了。」

  鄭懷恩淡淡道:「戶部舊庫定期清掃。」

  我笑了笑。

  「西粥棚也定期施粥。」

  他不說話了。

  我抬腳進庫。

  每一步,都踩在一層很薄的灰上。

  灰很新。

  不是多年積灰。

  是剛掃過又落下的紙灰。

  舊庫門在身後半開著,光照進來,灰粒在光里慢慢飄。

  像一場很小的雪。

  可我知道,這雪裡燒過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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