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折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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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都察院時,陸懷舟已經抄到眼睛發直。

  他坐在燈下,左手壓帳,右手寫字,姿勢很端正。

  就是臉色不太像活人。

  阿六在旁邊給他磨墨,一邊磨,一邊打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又怕墨滴歪了,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憋得臉都扭了。

  我進門時,陸懷舟抬頭看我,第一句話是:「沈大人,戶部這幫人真該彈。」

  我看著他。

  「陸大人抄了多久?」

  「兩個時辰。」

  「累嗎?」

  「累。」

  「怕嗎?」

  「怕。」

  他說得很坦蕩。

  「但越抄越想寫摺子。」

  這人不錯。

  怕死,但筆硬。

  都察院就需要這種人。

  趙觀瀾坐在上首,案前擺著三份文書。

  一份是鄭懷恩的彈劾折抄本。

  一份是我們清和巷現場記錄。

  還有一份,是公主府剛送來的附呈草稿。

  趙觀瀾把鄭懷恩那份推給我。

  「看吧。」

  我接過。

  鄭懷恩的摺子寫得很好。

  真的很好。

  字句平穩,態度恭謹,句句都像替朝廷擔心,替皇帝分憂,替災民著想。

  這種摺子最討厭。

  罵人的摺子容易駁。

  裝忠的摺子不好打。

  摺子開頭先說江北災民事關民心,戶部願受查。

  接著說沈安查案心急,越權夜闖清和巷,未會戶部,未請三司,私自扣押證物。

  再說清和巷中發現刻有「沈安」「西南」字樣木牌,事涉反賊暗線,沈安身為涉事之人,不應繼續掌證。

  最後一段才是真刀:

  請陛下暫止沈安查戶部賑災銀案,清和巷證物移交三司共審,以防案情被一人把持,擾亂大婚國禮。

  寫得真體面。

  體面得像一碗加了安神湯的毒藥。

  阿六湊過來看了兩眼,氣得不困了。

  「公子,他怎麼不寫戶部封條提前寫好『西南反證』?」

  我把摺子放下。

  「因為那會顯得他不太聰明。」

  陸懷舟冷笑一聲。

  「他不是不聰明,是太聰明。他把『西南木牌』擺在明處,逼沈大人解釋。解釋不清,便是私通西南;解釋清了,也要先承認木牌確實存在。」

  趙觀瀾看他一眼。

  「你接著說。」

  陸懷舟立刻坐直。

  「鄭懷恩真正要的不是定沈大人罪,是奪證。只要清和巷證物移交三司,戶部便可借三司名義插手。證物一旦離都察院,半本清和帳、預寫封條、馬主事籤押,都會變成『需再核』。」

  阿六問:「需再核是什麼意思?」

  我說:「就是先放著。」

  阿六皺眉。

  「放著?」

  「放到證人死,帳冊燒,木牌丟,最後大家都說年代久遠、證據不足。」

  阿六懂了。

  「那不就是賴帳?」

  趙觀瀾淡淡道:「朝堂上的賴帳,叫慎重。」

  阿六看著我們幾人,忽然有些絕望。

  「你們做官的嘴真厲害。」

  陸懷舟看著鄭懷恩的摺子,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下官想寫一折。」

  趙觀瀾道:「寫什麼?」

  「彈戶部未入清和,先知西南。」

  我看向他。

  陸懷舟眼睛亮得厲害。


  「鄭懷恩既說沈大人私藏西南反證,那就問戶部三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戶部馬主事為何未入清和巷,便攜有『清和私倉西南反證』封條?」

  第二根手指。

  「第二,馬主事為何見到木牌前,便暗指沈大人與西南有關?」

  第三根手指。

  「第三,清和巷涉災糧、災藥、舊災衣、宮衣封箱多線,戶部為何只盯西南木牌,不問死人領糧、活人無名?」

  趙觀瀾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滿意。

  「寫。」

  陸懷舟立刻拿筆。

  阿六小聲道:「陸大人,您不困嗎?」

  陸懷舟道:「困。」

  「那您怎麼還寫這麼快?」

  「怕死的人要趕在別人殺我前把摺子遞出去。」

  阿六看他的眼神一下變了。

  像是找到了同類。

  我看著陸懷舟落筆。

  字不算華麗。

  但鋒利。

  他寫摺子不像裴慎那種老狐狸,也不像趙觀瀾那種穩刀。

  他更像一個窮得只剩筆的年輕御史,知道自己撞不破城牆,就專挑城牆縫裡戳。

  這種筆很好用。

  容易得罪人。

  也容易讓讀者喜歡。

  我開始寫自己的摺子。

  鄭懷恩要我解釋西南木牌。

  我偏不解釋。

  我先承認。

  臣於清和巷夾牆,查得木牌一枚。

  正面刻沈安,背面刻西南。

  此物非臣身上所得,非府中所得,乃清和巷夾牆所得。

  發現之時,有都察院差役秦二、何七,禮部儀正周顯在場,後兵馬司羅校尉、戶部馬主事亦見封存。

  這叫把刀刃先握住。

  你說有木牌?

  對,有。

  你說木牌可疑?

  對,很可疑。

  但可疑的是木牌為何在清和巷夾牆,不是我為何把它拿走。

  接著寫封條。

  戶部馬主事至清和巷時,隨行差役攜預寫封條,上書「清和私倉西南反證」。

  彼時木牌尚未由戶部查見。

  臣請問:戶部何以先知?

  這句話要短。

  越短越疼。

  再寫清和半帳。

  臣另得清和出帳半冊,所載舊米、安神藥、舊災衣、宮衣封箱、木牌出項,與西粥棚、南粥棚、禮部內袍、宮衣封箱諸證相合。

  然此帳僅出項,無入項。

  臣請陛下准臣繼續查清和入帳,以明賑銀何來、何轉、何去。

  最後寫鄭懷恩的請求。

  鄭懷恩請移交三司共審,臣不敢阻。

  但證物未核,證人未全,戶部亦在案中。

  若此時由戶部參與移證,猶如令嫌犯掌鑰。

  這句寫完,我想了想,又劃掉「嫌犯」。

  換成:

  猶如令涉案之司,先掌證鑰。

  委婉一點。

  不然趙觀瀾又要說我太會得罪人。

  趙觀瀾看完我的摺子,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道:「這一句還可以再狠些。」

  我愣了一下。

  「大人?」

  趙觀瀾提筆,在旁邊加了一句:

  臣非不信三司,臣只不信證物入網之後,仍如出網之前。

  我看著這句,心服口服。

  老御史就是老御史。

  平日看著穩,真下刀時,比我狠。


  阿六看完,小聲道:「趙大人,您這句聽著像罵三司。」

  趙觀瀾面無表情。

  「我罵的是網。」

  「網是誰?」

  「誰心虛,誰是。」

  阿六立刻肅然起敬。

  陸懷舟也看得眼睛更亮。

  他大概覺得都察院還挺有前途。

  公主府附呈也送來了。

  蕭令儀的附呈不長。

  但每一句都很準。

  她只證明三件事。

  第一,半本清和帳確由不明人放至公主府偏門,公主府未私藏,已轉都察院封存。

  第二,禮部送沈安大婚內袍時,公主府女官親眼拆出方劉氏舊災衣布片,證明江北災民舊衣確入婚服。

  第三,宮衣箱底夾層拆出江北三府人衣合冊正冊封皮,公主府女官在場,魏直、周顯可證。

  她沒有寫懷疑戶部。

  也沒有寫懷疑內廷。

  她只是寫自己看見的。

  這比懷疑更狠。

  因為看見的東西,不能輕易否認。

  阿六看完,感慨道:「殿下寫東西,比公子還嚇人。」

  我說:「哪裡嚇人?」

  「公子是拿刀戳人,殿下是把刀放桌上,讓人自己看著流血。」

  陸懷舟抬頭看了阿六一眼。

  「這句好。」

  阿六一愣。

  「啊?」

  陸懷舟認真道:「可以寫進彈章。」

  阿六嚇得連連擺手。

  「小的不想被戶部記住。」

  我把三份摺子合好。

  沈安自辯折。

  陸懷舟彈戶部折。

  公主府附呈。

  再加清和帳抄本、封條拓本、羅校尉和周顯籤押。

  這一套送進去,不一定能打倒鄭懷恩。

  但足夠讓他沒法輕鬆拿走證物。

  摺子送入宮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魏直派人來傳話。

  陛下辰後小朝會,令沈安、鄭懷恩、趙觀瀾、禮部周顯、兵馬司羅校尉入宮對證。

  我看著傳話的小內侍,忽然笑了。

  皇帝動作真快。

  鄭懷恩搶摺子。

  我遞摺子。

  皇帝立刻開小朝會。

  這像什麼?

  像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

  阿六已經麻了。

  「公子,您又要入宮?」

  「嗯。」

  「穿宮衣嗎?」

  我頓了一下。

  「不穿。」

  今日不是大婚謝恩。

  那件宮衣還不到上場的時候。

  但我袖裡的「歸鞘」,還是要帶。

  阿六小聲道:「公子,您每次入宮,小的都覺得自己像在送您進狼窩。」

  我拍了拍他的肩。

  「想開點。」

  「怎麼想?」

  「狼窩裡也不止一隻狼。」

  阿六更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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