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反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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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箭釘在木柱上,尾羽輕顫。

  所有人都盯著它。

  老門房坐在地上,嘴唇發白,連喊都喊不出來。

  燕小乙已經翻牆追了出去。

  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陣風,連罵人的空都沒留。

  羅校尉反應也不慢,立刻喝道:「封巷!弓手上牆!」

  兵馬司的人終於像兵馬司了。

  火把迅速散開,刀聲響成一片。

  馬主事則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得很。

  這支箭來得太不是時候。

  他剛被預寫封條咬住,清和巷門房就險些被滅口。

  誰最想滅口?

  當然不是我。

  我巴不得老門房活到明年過年。

  羅校尉轉頭看馬主事,眼神已經不對了。

  馬主事立刻道:「此必是清和巷餘黨,畏罪滅口!」

  我點頭。

  「說得好。」

  馬主事一怔。

  我看向阿六。

  「記下。馬主事稱,此箭為清和巷餘黨畏罪滅口。」

  阿六從桌子底下探出頭。

  「公子,小的能出來寫嗎?」

  「不能在桌下寫?」

  「能,就是字可能歪。」

  「歪著寫。」

  阿六立刻趴在地上寫。

  他的適應力越來越強了。

  我走到老門房面前,蹲下。

  「還活著嗎?」

  老門房哆嗦著點頭。

  「活……活著。」

  「那就說點活人該說的話。」

  他嘴唇抖得厲害。

  「小老兒真不知道……」

  我指了指箭。

  「剛才你再往左半步,就能去地下繼續不知道。」

  他哭了。

  真的哭了。

  一個老頭子,哭得沒什麼體面。

  「沈大人,小老兒只是看門的。胡帳房說,誰來問都說不知道。小老兒不敢不聽啊。」

  「胡帳房去哪了?」

  「不知道。」

  我看著他。

  他立刻改口。

  「真不太知道!只知道今日傍晚,有兩撥人來過。」

  「兩撥?」

  「先是一撥穿青衣的,把箱子抬走。後來又來一撥……一撥帶刀的。」

  我心中一動。

  「帶刀的什麼樣?」

  老門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戶部和兵馬司的人,顯然不敢說。

  我道:「你現在不說,下一支箭可能不偏。」

  他一顫。

  「像……像西南口音。」

  阿六從桌底猛地抬頭。

  我沒有說話。

  「領頭的人呢?」

  「高,肩寬,右手一直按腰。」

  許三刀。

  果然。

  「他們拿了什麼?」

  「帳。」

  「多少?」

  「半箱。」

  我問:「青衣人拿了多少?」

  「一箱。」

  「青衣人是誰?」

  「像……像杜先生。」

  杜衡。

  杜衡先拿一箱。

  許三刀後拿半箱。

  清和巷真正的帳,被分走了。

  一部分進了杜衡和清帳會的局。

  另一部分進了西南暗線手裡。


  這真不是好消息。

  兩邊都想用帳。

  但用法完全不同。

  杜衡用帳害我。

  許三刀用帳逼皇帝。

  帳落到誰手裡,都不會安靜。

  我繼續問:「還有誰知道夾牆裡有木牌?」

  老門房茫然。

  「什麼木牌?」

  看他的反應,不像裝。

  這說明那枚刻著「沈安西南」的木牌,不一定是清和巷日常放的東西。

  更可能是後來放進去,專等我們查。

  我站起身,看向羅校尉。

  「羅校尉,這人要活。」

  羅校尉沉聲道:「兵馬司會看住。」

  我笑了笑。

  「不是兵馬司看住。」

  他皺眉。

  我說:「都察院、兵馬司、公主府,三方看住。」

  「公主府?」

  「昭寧公主大婚禮服涉此案,門房是清和巷活口,公主府當然能看。」

  羅校尉想了想,沒有反駁。

  馬主事臉色很不好。

  他今晚來的目的,是接管現場。

  結果現在,現場越來越不歸他管。

  我拿過兵馬司剛寫到一半的暫扣文書,添了幾行。

  清和巷門房供:今日傍晚,青衣人取箱一,疑杜衡;後有西南口音帶刀者取帳半箱。戶部隨行預寫「西南反證」封條。門房供前遭短箭滅口,未死。

  寫完後,我把筆遞給羅校尉。

  「簽。」

  羅校尉看了一遍,眉頭緊皺。

  「沈大人,這裡面牽涉戶部和西南……」

  「所以更要簽。」

  「我只是兵馬司校尉。」

  「正因為你只是兵馬司校尉,今晚發生什麼,就寫什麼。你不判斷誰有罪,只證明你看見了什麼。」

  羅校尉沉默片刻,簽了。

  馬主事急道:「羅校尉,此事尚無定論!」

  羅校尉抬頭看他。

  「馬主事,封條是你們帶來的,箭是當著我們面射的,人也是當著我們面供的。定論我不下,見證我能做。」

  這人不錯。

  能活。

  我又看向周顯。

  周顯苦笑。

  「下官也簽。」

  他簽得比羅校尉還快。

  這幾日他已經懂了,簽得快,死得慢。

  輪到馬主事時,他不動。

  我把紙推到他面前。

  「馬主事,你也在場。」

  「下官不認門房胡言。」

  「沒讓你認。讓你證明他這麼說過。」

  「下官若不簽呢?」

  我看著他。

  「那我就寫:戶部馬主事在場,拒簽。」

  馬主事臉皮抽了一下。

  拒簽有時候比簽更難看。

  尤其是在自己帶著預寫封條、現場又險些滅口的情況下。

  他最終還是簽了。

  字寫得很用力。

  像要把紙戳穿。

  我心裡舒服了一點。

  紙這個東西,被壞人用來騙人時,很討厭。

  被我用來拖人下水時,就順眼多了。

  燕小乙回來了。

  手裡拎著一截黑布。

  「人跑了。」

  「誰?」

  「牆外有兩人。一人放箭,一人接應。身手不像戶部,也不像普通清和巷雜役。」

  「像誰?」


  燕小乙看了看周圍,沒有直接說。

  我懂了。

  像西南人?

  或者像內衛?

  他把黑布遞給我。

  布料很粗,但邊緣有一點紅土。

  又是紅土。

  這支滅口箭,可能不是清帳會的人射的。

  可能是西南暗線。

  這個判斷讓我後背微冷。

  如果是西南人要殺老門房,說明許三刀不想讓他說出自己拿了帳。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西南痕跡引我這麼想。

  清帳會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你看見的每一個證據,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專門真給你看的。

  我把黑布封好。

  「寫:牆外射手遺布,帶紅土。」

  阿六終於從桌子底下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公子,寫完這案卷能有多厚?」

  「夠砸死人。」

  「砸誰?」

  「看誰先把頭伸過來。」

  此時,清和巷已經徹底被封。

  但不是戶部封。

  是三方反封。

  都察院封帳房、暗記木片、夾牆木牌。

  兵馬司封門房、現場箭矢、外圍牆痕。

  禮部周顯封舊衣箱釘、衣箱殘灰、禮部關聯空箱。

  公主府的人隨後趕到,封存「宮」字暗記副拓和清和舊牌拓影。

  馬主事站在院中,臉色像吞了半本假帳。

  他想接管,結果把自己接進來了。

  我走到他面前。

  「馬主事,回去替我向鄭侍郎問好。」

  他看著我。

  「沈大人這是何意?」

  「告訴鄭侍郎,清和巷的帳很乾淨。」

  馬主事眼神微動。

  我笑道:「乾淨得像死人剛掃過。」

  馬主事沒有再說話。

  他帶著戶部的人走了。

  走得比來時慢很多。

  羅校尉則留下一隊兵馬司守巷。

  臨走前,他對我拱了拱手。

  「沈大人,今晚之事,我會如實報南城兵馬司。」

  我點頭。

  「如實就好。」

  他看了眼阿六手裡的案卷。

  「沈大人查案,挺……細。」

  他大概想說麻煩。

  但忍住了。

  我很體貼地替他說:「是挺麻煩。」

  羅校尉難得笑了一下。

  人都走得差不多後,清和巷反而更冷。

  我站在院中,看著那塊舊牌。

  清和義倉。

  四個字被火把照著,像一張舊臉。

  這張臉下面藏著糧、藥、衣、牌、宮。

  也藏著清帳會的手。

  阿六靠在門邊,累得眼皮發沉。

  「公子,咱們現在回去嗎?」

  「回都察院。」

  他一聽都察院,整個人又垮了。

  「又寫摺子?」

  「嗯。」

  「能不能明日寫?」

  「明日戶部也會寫。」

  阿六立刻清醒了。

  「那咱們得先寫。」

  很好。

  他終於懂搶先遞折的重要性。

  我們帶著證物離開清和巷。

  路過巷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枚「沈安西南」木牌封在箱裡。


  它沒有殺死我。

  至少今晚沒有。

  但它提醒了我一件事。

  我的身份這條線,已經被清帳會摸得很近了。

  近到他們能做出木牌。

  做出假刀。

  做出西南路引碎片。

  也許他們還不知道我是沈烈之子。

  可他們已經知道,西南能殺我。

  也能用來逼我殺人。

  馬車往都察院走時,天邊已經泛白。

  阿六困得頭一點一點,卻還死死抱著證物箱。

  我閉了閉眼,腦子裡卻全是清和暗記。

  戶。

  禮。

  南。

  西。

  宮。

  五個字像五枚釘子,釘在一張看不見的圖上。

  我還沒把圖畫完整。

  但圖上的人,已經開始互相動刀。

  許三刀拿走半箱帳。

  杜衡說正冊入宮。

  戶部來堵門。

  宮衣里藏封皮。

  清帳會放火清證。

  每一方都在搶時間。

  我也得搶。

  剛到都察院門口,門房急匆匆跑出來。

  「沈大人,公主府來人等了許久!」

  我心裡一沉。

  秋棠的人?

  果然,一名公主府侍女站在廊下,臉色很急。

  不是秋棠。

  是孟小滿。

  她平日裡嘴快八卦,今日卻嚇得嘴都白了。

  「沈大人,殿下讓奴婢立刻找您。」

  我問:「何事?」

  孟小滿遞來一個包袱。

  包袱不大。

  外頭用舊藍布包著。

  上面壓著一張紙。

  沈安親啟。

  這四個字,我看著就頭疼。

  「誰送來的?」

  孟小滿道:「不知。天亮前,有人放在公主府偏門。守門女官發現時,人已經走了。」

  我打開藍布。

  裡面是半本帳。

  紙頁厚,邊角有火燒痕,封皮上寫著兩個字。

  清和。

  阿六瞪大眼。

  「公子,這是不是三刀爺拿走的那一半?」

  我翻開第一頁。

  裡面夾著一張紙。

  字跡硬,像刀刮過木頭。

  許三刀。

  上面寫著:

  少主,帳我給你。

  刀,你給我答案。

  我看著那行字,半晌沒說話。

  許三刀把半本清和帳送到了公主府。

  不是都察院。

  不是承平坊。

  是公主府。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已經知道,我和蕭令儀之間的合作比他想得更深。

  也意味著,他在逼公主一起看見這筆帳。

  更意味著,他把父親的刀,遞到了我和蕭令儀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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