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宮衣走的是命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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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門那一夜,最後是用三輛車收場的。

  一輛車裝魏三。

  一輛車裝清和舊衣、偽供詞和假刀。

  還有一輛車裝快散架的阿六。

  阿六坐在車裡,抱著證物冊,兩眼發直。

  回承平坊的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

  這很少見。

  平日裡他就算被嚇得半死,也能擠出兩句「公子咱們要不跑吧」「公子小的還想活」之類的廢話。

  可今晚,他安靜得像被安神湯灌過。

  我掀開帘子看他。

  「還活著嗎?」

  阿六慢慢轉頭。

  「公子,小的覺得自己活著,但不太踏實。」

  「怎麼不踏實?」

  「小的今晚看見了兩把刀。一把是您的,一把也是您的。可那把不是您的刀上,還刻著您的名字。」

  他說到這裡,臉皺了起來。

  「這也太欺負人了。小的自己的鞋都沒刻名字,他們倒先替公子的刀刻上了。」

  我原本心裡沉得厲害,被他說得差點笑出來。

  不過笑不太出來。

  那把假刀現在就封在證物箱裡。

  刀形和「歸鞘」相似,刀柄內側刻著「沈安」。

  若它不是被我們在水門截到,而是三日後從城外某條水渠里被刑部撈出來,再配上方劉氏舊衣、西南碎紙、魏三偽供詞,這案子就成了。

  我連辯都不用辯。

  因為證據完整得過分。

  完整得像戶部那本賑災總帳。

  越完整,越像假的。

  可朝堂上很多人不在乎真假。

  他們只在乎能不能用。

  回到承平坊時,天還沒亮。

  院子裡燈火未滅。

  秋棠已經先一步派人把承平坊那件拆開的內袍、舊災衣布片和西南碎紙重新封好。

  周顯也跟著回來了。

  他一夜沒睡,整個人灰頭土臉,已經看不出禮部儀正的體面。

  我讓人給他倒茶。

  他捧著茶,手指還有點抖。

  我看他一眼。

  「周大人,宮衣到底怎麼回事?」

  周顯抬起頭。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今晚若不說清楚,就很難全身而退。

  「駙馬大婚入宮謝恩,外著禮部定製朝服,內著內廷賜下合禮中衣。」

  「誰賜?」

  「按例,是內廷尚衣局奉皇命製衣,由司禮內侍送至駙馬府。禮部只核外服,不碰宮衣。」

  我皺眉。

  「不碰?」

  「不碰。」周顯搖頭,「禮部管國禮儀程,尚衣局管內廷衣物。尤其是皇帝賜衣,外臣無權驗查。」

  我看著案上的假刀。

  「也就是說,若宮衣有問題,我查不了?」

  周顯沉默片刻。

  「按規矩,查不了。」

  這句話聽起來真像催命。

  外服出問題,我還能拉著周顯、秋棠、公主府女官一起拆。

  宮衣不一樣。

  那是宮裡送出來的。

  皇帝賜衣。

  我若拆,就是不敬。

  我若不拆,誰知道裡面縫了什麼?

  舊災衣、毒針、假刀、路引碎片,甚至是一頁人衣合冊正冊。

  阿六在旁邊小聲道:「公子,不能不穿嗎?」

  周顯下意識道:「不行。」

  阿六瞪他。

  周顯這才想起自己現在也不算太乾淨,聲音低了些。

  「駙馬入宮謝恩,賜衣必穿。不穿,就是抗旨失禮。」

  阿六嘀咕:「穿了可能死,不穿也可能死,這衣服比刑具還厲害。」


  我看了他一眼。

  「你這句話說得不錯。」

  阿六頓時有些受寵若驚。

  「公子,那能記嗎?」

  「不能。」

  「為什麼?」

  「容易掉腦袋。」

  他立刻不說了。

  我問周顯:「宮衣什麼時候送?」

  「原本應在大婚前三日,由尚衣局封箱,魏公公或司禮內侍送至承平坊。」

  「還有四日?」

  「按婚期算,是四日。」

  我看著他。

  「可杜衡臨死前說,大婚,宮衣,殿下。」

  周顯臉色發白。

  「他是在指宮衣有問題?」

  「或者想讓我們以為宮衣有問題。」

  「那正冊……」

  我接過他的話。

  「也可能在宮衣線上。」

  周顯閉了閉眼。

  他今晚受的驚嚇大概夠寫一整本禮部避禍手冊。

  我起身走到案邊,取出水門那把假刀。

  假刀被擦乾後,刀身烏沉,和「歸鞘」確實像。

  但細看有區別。

  我的「歸鞘」刀背略薄,柄尾沒有紋。

  這把假刀柄尾多了一道細槽,像是為了藏什麼。

  我用指甲一扣,細槽彈開。

  裡面有一小片薄紙。

  阿六「啊」了一聲。

  「還有?」

  我看他。

  「你以為清帳會送假刀還送空的?」

  薄紙已經被水泡過,字跡暈開一半。

  但還能看見幾個字。

  宮衣換。

  尚衣局。

  舊單。

  我把薄紙放在燈下。

  周顯湊過來看,臉色又變。

  「尚衣局舊單。」

  「什麼意思?」

  「內廷尚衣局有些衣物,不是每次重新制,而是按舊單改樣。舊單上會記尺寸、料子、領口、袖長。」

  「宮衣也能按舊單?」

  「能。若是婚儀急,尚衣局會先取舊例尺寸,再按人改。」

  我笑了一聲。

  「真方便。」

  周顯不說話。

  方便。

  太方便了。

  禮部能借舊災衣改我的大婚內袍。

  尚衣局也能借舊單改我的宮衣。

  如果有人在舊單上動手,宮衣從制出來那一刻,就已經帶了問題。

  我問:「尚衣局誰管?」

  周顯搖頭。

  「內廷之事,下官不熟。」

  阿六小聲道:「那找魏公公?」

  我沒說話。

  魏直當然能找。

  可魏直是皇帝身邊的人。

  皇帝現在到底知道多少?

  他知道我身份一部分。

  知道清帳會一部分。

  他把我當死棋探路。

  若宮衣這條線真的通到內廷,那皇帝是想順著它查,還是也在用它試我?

  這個問題不好想。

  想多了頭疼。

  門外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不是敲門。

  像有人用指節碰了碰窗欞。

  阿六瞬間縮脖子。

  我已經習慣了。

  這世上正常走門的人越來越少。

  「進。」


  窗戶被推開。

  顧行之站在外頭,黑衣上沾著夜露,神色冷得像剛從宮牆上割下來一片影子。

  阿六一臉麻木。

  「顧統領,您下次真不能走門嗎?」

  顧行之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把頭低下。

  「當小的沒問。」

  顧行之進屋,目光先掃過案上的假刀、舊布、薄紙。

  他只看一眼,就說:「水門的事,陛下知道了。」

  我心裡一動。

  這麼快?

  也是。

  京城裡若有什麼事能快過清帳會放火,大概就是內衛知道壞事。

  我問:「陛下怎麼說?」

  顧行之道:「沒說。」

  「那顧統領來做什麼?」

  「看你死沒死。」

  阿六在旁邊小聲道:「這問候還挺實在。」

  我瞪他一眼。

  顧行之沒有理會阿六,只看著那片薄紙。

  「尚衣局昨夜調過一張舊單。」

  我眼神一凝。

  「哪張?」

  「駙馬合禮中衣舊單。」

  「誰調的?」

  「尚衣局女官秦尚儀。」

  「奉誰命?」

  顧行之看著我。

  「舊例。」

  又是舊例。

  舊例這東西很好。

  好到不用問活人,只要翻死人留下的規矩就行。

  「陛下知道?」

  「現在知道。」

  「之前呢?」

  顧行之沒有回答。

  我明白了。

  之前未必知道。

  或者說,這種內廷舊例小事,根本不會每一件都到皇帝案頭。

  宮裡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裡。

  不是每一道殺人的命令都需要皇帝開口。

  很多時候,只要有一條舊例,有一個舊單,有一個不該動但被人動過的箱子,就足夠死人。

  我問:「秦尚儀是誰的人?」

  顧行之道:「尚衣局的人。」

  這回答很顧行之。

  我揉了揉眉心。

  「我是問她背後有沒有清帳會。」

  顧行之道:「正在查。」

  「能不能先扣住宮衣?」

  「不行。」

  「為何?」

  「陛下讓它送來。」

  屋裡靜了靜。

  我看著顧行之。

  「陛下明知宮衣可能有問題,還讓它送來?」

  顧行之平靜道:「不送,就不知道問題在哪。」

  我笑了一下。

  很好。

  皇帝果然還是皇帝。

  一件可能要我命的衣裳,他第一反應不是燒掉,是送來讓我穿著試試。

  死棋探路。

  這四個字真是一點沒冤枉他。

  阿六聽得臉都青了。

  「顧統領,陛下這是讓我們公子拿命驗衣啊?」

  顧行之看他。

  「你也可以替他穿。」

  阿六立刻閉嘴。

  我看向顧行之。

  「宮衣什麼時候送?」

  「辰時。」

  我一怔。

  「今日?」

  「今日。」

  「不是大婚前三日?」


  顧行之道:「陛下改了。」

  我差點被氣笑。

  皇帝改得真順手。

  禮部婚期提前。

  宮衣也提前。

  我這條命的時辰表,大概就在皇帝桌上擺著,想撥到哪就撥到哪。

  顧行之繼續道:「魏直親送。」

  「陛下還有話?」

  「有。」

  「什麼?」

  顧行之看著我,語氣沒有起伏。

  「陛下說,沈安若連一件衣裳都不敢接,就不必查清帳會了。」

  我沉默片刻。

  然後笑了。

  「陛下真會勸人。」

  顧行之道:「還有一句。」

  「說。」

  「宮裡沒有意外,只有安排。」

  這句話他說過。

  但此時再聽,味道更冷。

  我看著案上那把假刀。

  禮部、戶部、清和、南門、水門、尚衣局。

  每一步都像意外。

  可連起來,全是安排。

  問題是,安排這局的人,到底是清帳會,還是皇帝也順勢把我推上去,看誰先動手?

  我問顧行之:「陛下信我嗎?」

  顧行之道:「陛下只信你能把衣裳穿出問題。」

  阿六小聲道:「這也叫信?」

  我嘆氣。

  「在陛下那裡,已經算很信了。」

  顧行之走前,留下一個小瓷瓶。

  「解安神香。」

  我一愣。

  「給我的?」

  「給你,或者給穿衣的人。」

  說完,他翻窗走了。

  阿六看著窗戶,終於忍不住道:「這內衛是不是都不會開門?」

  沒人回答他。

  我拿起那隻小瓷瓶。

  瓷瓶很輕。

  裡頭藥丸滾了一下。

  宮衣辰時送來。

  魏直親送。

  皇帝明知有問題,卻要我接。

  清帳會若想在宮衣上動手,今日就是他們最好的機會。

  我看著窗外發白的天色。

  一夜快過去了。

  可真正要命的衣裳,才剛要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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