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禮部抬來的箱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承平坊的院子裡,紅箱子又多了一隻。

  我看見它的時候,忽然覺得禮部這幫人很會挑顏色。

  大紅。

  喜慶。

  也方便蓋血。

  那隻箱子擺在正廳前,四角銅包,箱面新漆,封條壓得端正。乍一看,和前幾日禮部送來的喜服箱沒什麼不同。

  可我還沒走近,就先聞見了一點味。

  很淡。

  藏在新漆味和樟木味後頭。

  安神香。

  南粥棚里,那些病人被餵得昏昏沉沉的藥味,也是這個底子。

  我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阿六抱著南粥棚的藥帳副本,臉色比我還難看。

  他小聲道:「公子,味兒一樣嗎?」

  我看他一眼。

  「你也聞見了?」

  阿六臉皺成一團。

  「聞見了。小的現在一聞到這個味兒,就想起南粥棚那些睡得跟死人似的災民。」

  這話不好聽。

  但很準。

  周顯站在廊下,還是那副禮部儀正的體面樣子。

  衣冠整齊,神色溫和,手裡捧著婚服尺寸冊。

  他身後站著兩個繡娘,兩個禮部小吏。

  秋棠站在另一邊。

  她身後有兩名公主府女官,面前也擺著一隻冊子。

  禮部和公主府同核禮服。

  看起來很規矩。

  規矩得像一張提前寫好的供詞。

  周顯見我回來,行禮道:「沈大人。」

  我還禮。

  「周大人久等。」

  「不久。」周顯笑道,「婚期在即,禮服誤不得。」

  他最近很喜歡說這句話。

  婚期在即。

  誤不得。

  聽得多了,我總覺得他不是在催我成婚,是在催我上路。

  我走進院裡,目光落在那隻箱子上。

  「這是?」

  周顯道:「大婚內袍。昨日試服之後,禮部連夜改了尺寸。今日送來同核,沈大人試過後,便可定樣。」

  我問:「連夜改的?」

  「正是。」

  「從哪裡改?」

  周顯眼神微微一動。

  「自然是禮部儀制房。」

  「儀制房今日很忙。」

  周顯笑意不改。

  「大婚國禮,禮部上下不敢怠慢。」

  我也笑。

  「戶部賑災,戶部上下也說不敢怠慢。」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周顯沒有接這話。

  秋棠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冷靜,意思也很清楚。

  少廢話,查箱。

  我走到箱子前,沒有碰。

  封條上壓著禮部印。

  印泥很新。

  新得像剛蓋不久。

  箱扣旁還有一道極淺的擦痕,像是原先貼過一張封,又被揭下來,重新蓋過。

  我問:「周大人,這箱子從儀制房直接送來?」

  「是。」

  「途中可曾開封?」

  「禮部封箱,豈會中途開封?」

  「那就好。」

  我抬頭看他。

  「請周大人寫個條子,就寫此箱自禮部儀制房封送承平坊,途中未開,箱中衣物皆由禮部核驗無誤。」

  周顯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一點。

  「沈大人這是何意?」

  「沒什麼。」我說,「查案查多了,見到封條就想留個底。」


  周顯道:「禮部辦事,自有規制。」

  我點頭。

  「那就按規制留底。」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這幾日我發現一件事。

  京城官員最愛說規制。

  也最怕別人讓他把規制寫下來。

  因為嘴裡的規制,是牆。

  紙上的規制,是證據。

  秋棠這時開口:「周大人,殿下也有此意。」

  周顯轉頭看她。

  秋棠語氣平靜:「公主府同核禮服,箱封、衣樣、尺寸、薰香,皆需留檔。否則大婚當日若有差池,禮部與公主府誰擔責?」

  這話很妙。

  她沒有說沈安懷疑禮部。

  她說擔責。

  擔責兩個字,比懷疑好用。

  周顯沉默片刻,終於道:「取筆。」

  一名禮部小吏立刻上前。

  我看了那小吏一眼。

  不是杜衡。

  杜衡沒來。

  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杜衡昨夜連夜離開住處,今早牽出清和巷箱子,如今禮部同核禮服,他這個儀制房書辦卻不在。

  不是逃了。

  就是被藏起來了。

  周顯寫下封箱說明,籤押後遞給秋棠。

  秋棠收下,又讓公主府女官另抄一份。

  一式兩份。

  周顯的臉色更不好看。

  我心裡稍稍舒服了一點。

  讓禮部不舒服,是今日為數不多的好事。

  箱子終於打開。

  箱蓋一掀,安神香味明顯重了一些。

  阿六站在我身後,鼻子一皺,差點打噴嚏。

  我回頭看他。

  他趕緊捂住嘴,用眼神表示自己還能活。

  箱裡鋪著黃綢。

  黃綢上擺著一件大紅內袍。

  料子很好。

  紅得很正,針腳極密,袖口果然窄。

  窄得別說藏刀,藏一張餅都費勁。

  阿六看著那袖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懷裡藏的熱餅。

  我沒有看袖口太久。

  因為我現在已經明白,對方若只是想查我藏刀,沒必要從清和巷送箱子,沒必要熏藥,沒必要牽出舊災衣。

  袖口只是明面上的鉤子。

  箱子裡真正的東西,應該藏在更深處。

  周顯示意繡娘取衣。

  「沈大人,請試服。」

  我沒有動。

  「先驗薰香。」

  周顯皺眉。

  「大婚禮服薰香,驅蟲避穢,本是常例。」

  「熏的什麼?」

  「安神香、沉水香、少許辟穢藥。」

  「辟什麼穢?」

  周顯道:「禮服久存,熏藥防潮。」

  我笑了一下。

  「這件內袍不是連夜新改的嗎?怎麼就久存了?」

  周顯頓住。

  院子裡又靜了。

  阿六低著頭,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見了。

  這小子是在憋笑。

  憋得很危險。

  周顯緩緩道:「料子舊存,成衣新改。」

  「原來如此。」

  我拿起箱中黃綢一角,聞了聞。

  安神香底下,還有一點舊衣霉味。

  很淡。

  但南粥棚那些舊災衣熏藥記錄剛在我腦子裡翻過,這味道就藏不住了。


  我轉頭問秋棠:「公主府可有驗衣女官?」

  秋棠道:「有。」

  她身後那名年長女官上前。

  我行禮:「勞煩。」

  女官沒有廢話,淨手之後上前翻看內袍。

  她查得比禮部繡娘細。

  先看外料,再看內襯,再看袖口,再看領緣。

  看到腰側內襯時,她手指停了一下。

  周顯立刻道:「怎麼?」

  女官沒有答,而是看向秋棠。

  秋棠道:「說。」

  女官低聲道:「這裡針腳不對。」

  周顯皺眉:「何處不對?」

  女官指著腰側內襯。

  「這段針腳比旁處密,且線色略舊。像是拆開後重縫。」

  周顯道:「連夜改服,針腳略有不同,也屬尋常。」

  我點頭。

  「尋常。那就拆開看看。」

  周顯臉色一變。

  「沈大人,禮服豈能隨意拆毀?」

  「不是還沒定樣嗎?」

  「即便未定,也不可無故毀禮。」

  我看著他。

  「周大人方才說,這是連夜改出的內袍。若只是針腳不同,拆開再縫便是。若裡面沒有東西,周大人怕什麼?」

  周顯沉聲道:「禮部不是怕,是守禮。」

  我笑了笑。

  「守禮很好。」

  我抬手指向箱子。

  「那我也守一守都察院的禮。」

  周顯眼神一冷。

  「沈大人這是要以查案壓國禮?」

  「不是壓。」

  我聲音放輕。

  「是救。」

  周顯一怔。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周大人,我今日剛從南粥棚回來。石門府災民藥帳里,寫著一行字。」

  我從懷裡取出副帳抄錄。

  「舊災衣熏藥,三箱,禮部杜衡驗。」

  周顯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大。

  但變了。

  我繼續道:「三日前,禮部取舊災衣三箱。今日,禮部送來一隻帶安神熏藥味的大婚內袍箱子。周大人,你說巧不巧?」

  阿六在我身後小聲嘀咕:「也太巧了。」

  我沒回頭。

  周顯盯著那份抄錄。

  「沈大人,此等藥棚雜帳,怎可牽連禮部?」

  「所以要拆開看看。」我說,「若沒有舊災衣,便還禮部清白。若有……」

  我沒說下去。

  秋棠接過話。

  「若有,禮部最好現在就知道。」

  周顯沉默。

  公主府女官已經取出小剪。

  她看向秋棠。

  秋棠點頭。

  周顯忽然道:「慢。」

  我看他。

  周顯道:「若拆衣,禮部需有記錄。」

  我笑了。

  「正好,我也喜歡記錄。」

  阿六立刻把紙筆拿出來。

  動作比逃命還快。

  公主府女官沿著腰側內襯輕輕剪開一寸。

  針線斷開的聲音很輕。

  可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裡面沒有刀。

  沒有毒針。

  也沒有銀票。

  只有一小片灰白布。

  布被夾在紅色內襯和外料之間,像一塊腐肉藏在新皮底下。

  女官用鑷子夾出來。


  灰白布很舊。

  邊緣有洗過又磨損的痕跡。

  上面殘著一點暗褐色藥熏痕。

  我一聞,就知道和南粥棚藥包里的熏藥味同源。

  阿六眼睛瞪大。

  「這是……」

  我接過那片布,翻到背面。

  背面有半個墨字。

  方。

  我心裡一沉。

  不是我猜錯了。

  是猜得還不夠壞。

  女官又繼續拆了一點,從同一處內襯裡夾出第二片布。

  上面殘著兩個字。

  劉氏。

  方劉氏。

  柳溝村死者。

  戶部帳上今年領過糧的死人。

  西粥棚方陳氏的婆母。

  如今她的舊衣布片,被縫進了我的大婚內袍里。

  院子裡一片死靜。

  周顯的臉徹底白了。

  阿六喉嚨里擠出一句:「公子,這喜服……吃死人啊?」

  沒人笑。

  我看著那兩片舊布,忽然覺得胸口一陣冷。

  他們不是只想讓我藏刀暴露。

  他們要讓我穿著方劉氏的舊災衣入宮謝恩。

  到時候若有人查出,我身上禮服里藏著江北災民舊衣,舊衣還帶著南粥棚熏藥味,再加上我正在查戶部案,又有災民在城外聚集……

  他們就能說,我勾連災民,煽動民怨,私藏證物,借婚入宮。

  若再查出短刃。

  那就是反賊之子攜災民舊物與利刃入宮刺駕。

  一條罪證,完整得像戶部的帳。

  完美得不像活人寫的。

  我抬頭看向周顯。

  「周大人,這就是禮部連夜改出的內袍?」

  周顯嘴唇動了動。

  「下官……不知。」

  我輕聲道:「你最好真不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