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帳上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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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京城起了霧。

  霧不濃,卻貼著地面,灰濛濛的。

  馬車出城時,車輪碾過濕冷的青石板,發出一陣悶響。阿六坐在車轅邊,懷裡抱著一包熱餅,臉上滿是悲壯。

  我掀開帘子看他。

  「你這表情,是去看粥棚,還是去赴刑場?」

  阿六回頭。

  「公子,對小的來說差不多。粥棚有災民,災民可能鬧事。災民鬧事,官差可能拔刀。官差拔刀,咱們可能挨砍。小的一想,覺得早飯都不香了。」

  我伸手。

  「那給我。」

  阿六立刻把熱餅抱緊。

  「也沒那麼不香。」

  燕小乙坐在車尾,背靠車廂,眼睛半閉。

  這人只要不說話,看起來很像一件掛在車上的舊衣裳。

  可車剛出南門,他忽然睜眼。

  「有人跟著。」

  阿六差點把餅塞鼻子裡。

  我問:「幾撥?」

  「兩撥。」

  「哪邊的?」

  「一撥像都察院的,走得太規矩。另一撥不像好人。」

  阿六小聲道:「燕爺,您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燕小乙瞥他。

  「那你去問問?」

  阿六閉嘴,把熱餅塞進嘴裡,用實際行動表示自己很忙。

  我沒有回頭。

  趙觀瀾派人遠遠跟著,我知道。

  另一撥是誰,就不好說了。

  可能是戶部。

  可能是許三刀。

  也可能是清帳會想看我怎麼踩坑。

  京城外的路比城裡難走,昨夜下了點細雨,車輪陷進泥里,走得慢。越往西粥棚方向,人越多。

  這些人和京城百姓不同。

  京城百姓走路有根。

  再窮,也知道家在哪條巷子,知道天黑該往哪兒回。

  災民不一樣。

  他們走路像飄。

  衣衫舊,包袱小,眼神空,懷裡抱著孩子,手裡牽著老人。臉上沒有盼頭,也沒有怒氣,只有一種麻木的餓。

  餓到一定時候,人連恨都沒力氣。

  西粥棚設在城外五里的一處舊茶棚旁。

  說是粥棚,其實就是幾根木柱撐著油布,旁邊架了三口大鍋。鍋下柴火燒得不旺,煙卻很大,熏得人眼睛疼。

  棚前排著隊。

  隊不長。

  因為很多人被攔在外頭。

  兩個差役站在木欄旁,手裡拿著冊子,旁邊一個粥棚主事穿著灰袍,腰間掛著一串木牌。

  他每叫一個名字,就放一個人進去領粥。

  沒有名字的,便被擋在外面。

  我下車時,正聽見一個婦人哀求。

  「官爺,孩子三日沒吃正經東西了,給半碗也成。」

  差役不耐煩。

  「名冊上沒有你們,領什麼粥?都說了,江北災戶已安置完畢。你們這些外來流民,別想冒領官糧。」

  婦人懷裡的孩子只有四五歲,眼睛閉著,嘴唇乾得起皮。

  她跪下,額頭磕在泥地上。

  「我們就是江北來的。」

  差役嗤笑。

  「江北來的?戶部帳上江北災戶都領完糧了,你說你沒領,戶部說你領了,你比戶部還准?」

  周圍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差役眼睛一瞪。

  「誰罵的?」

  沒人敢出聲。

  粥棚主事皺著眉道:「別鬧。沒有木牌,沒有名冊,就不能領。這是規矩。」

  我站在人群後面,沒有立刻過去。

  阿六臉色難看。


  他嘴裡的熱餅忽然吃不下了,悄悄包回油紙里。

  我問:「怎麼不吃?」

  阿六低聲道:「噎得慌。」

  我看著那三口鍋。

  粥棚的粥很稀。

  不是一般的稀。

  大勺攪下去,米粒像被嚇著了,半天才浮上來幾顆。

  帳上寫一鍋供百人。

  可這鍋粥若真供百人,恐怕每人只能分到一口熱米湯,喝完以後還能順便照照臉。

  阿六小聲道:「公子,這粥比咱們府里洗鍋水都清。」

  我說:「別侮辱洗鍋水。」

  阿六愣了一下,沒忍住笑,又立刻憋住。

  這種地方笑,容易挨打。

  我讓燕小乙留下看周圍,自己帶阿六往粥棚側面走。

  那邊堆著柴和米袋。

  柴不多。

  濕柴居多。

  燒起來煙大,火小。

  戶部帳上說,多為本地乾柴,另有鄉紳捐柴。

  眼前這堆柴,若也叫乾柴,那我袖子裡的短刃都能叫燒火棍。

  米袋堆在油布下,袋口扎得很緊。

  我蹲下,看了一眼米袋上的印。

  印很舊,紅漆有些脫落。

  義倉。

  下面還有半個字,看不清。

  阿六也蹲下來。

  「公子,這米袋有問題?」

  「先看。」

  我伸手摸了摸袋底。

  袋底有灰,灰不厚。

  說明這批米袋搬來不久。

  可袋面舊得厲害,像在倉里壓了很久。

  舊袋新搬。

  不奇怪。

  賑災米常有舊倉糧。

  但我聞到一股味。

  霉味。

  很淡。

  我用指尖捻了捻袋口漏出的米。

  米粒發暗,有碎粒,還有些細小黑點。

  這不是好米。

  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吃的壞米。

  更像是舊倉底糧,挑掉最壞的一層後,拿出來煮粥。

  我問旁邊一個挑水的年輕人。

  「這米從哪兒來的?」

  年輕人警惕地看我。

  「你是誰?」

  我取出都察院腰牌,擋在袖下,只給他看了一眼。

  他臉色一變,立刻低頭。

  「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

  「真不知道。米車夜裡來的,天沒亮就卸了。主事只說是官糧。」

  「哪處義倉?」

  年輕人猶豫。

  我遞給他兩枚銅錢。

  他看了一眼,沒敢接。

  我又加了一枚。

  他接了。

  很好。

  這世上很多人不敢說話,不是不想說,是價錢還沒讓他覺得可以冒險。

  年輕人壓低聲音:「不是西義倉。西義倉的袋子小些,印是方的。這袋子……像舊北倉的。」

  舊北倉?

  我皺眉。

  戶部帳上,西粥棚支糧寫的是西義倉。

  不是舊北倉。

  「舊北倉在哪?」

  「早廢了。聽說三年前就封了,說糧霉了,不能吃。」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柳溝村三年前並遷。

  舊北倉三年前封廢。

  戶部這案子裡,三年前像一根藏在肉里的刺,摸一下就疼。


  我還要再問,粥棚那邊忽然吵了起來。

  剛才那個抱孩子的婦人被差役推倒在地。

  孩子從她懷裡滾出來,發出一聲細弱的哭。

  婦人撲過去抱,差役卻一腳踩在她面前的木牌上。

  「假的木牌,也敢拿來冒領?」

  我站起身。

  木牌?

  我快步走過去。

  那婦人趴在泥里,手裡死死抓著半塊木牌。牌子已經裂了,另一半在差役腳下。

  差役罵道:「一日來十幾個拿木牌的,個個都說自己是江北災戶。戶部名冊上沒有,就是沒有!」

  我走近。

  「把腳拿開。」

  差役回頭,不耐煩道:「誰……」

  他看見我的官服,聲音頓時卡住。

  粥棚主事也趕緊上前。

  「這位大人是?」

  我亮出腰牌。

  「都察院,沈安。」

  人群里一下靜了。

  靜得很怪。

  有幾個人往後縮。

  也有幾個人抬起頭看我,眼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光。

  像是終於看見一個能說話的官。

  又像是終於看見一個可以罵的官。

  粥棚主事臉色變了變,忙行禮。

  「不知沈大人駕臨,下官失禮。」

  我沒理他,只看著差役。

  「腳。」

  差役趕緊挪開。

  我彎腰撿起那半塊木牌。

  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方劉氏。

  又是柳溝村。

  我問那婦人:「方劉氏是你什麼人?」

  婦人抬頭,臉上滿是泥和淚。

  「我婆母。」

  「她人呢?」

  「去年冬里走了。」

  四周一陣低低騷動。

  我看著手裡的木牌。

  方劉氏,柳溝村死者之一。

  戶部帳上,領糧三斗,折銀二錢。

  現實里,她的兒媳婦抱著孩子,在粥棚外跪著討半碗米湯。

  我問:「你叫什麼?」

  「方陳氏。」

  「可曾領過賑糧?」

  她搖頭,聲音發顫。

  「沒有。村里發了牌,說憑牌領糧。後來去了,說名冊上沒有我們。再後來,有人說我們這一戶已經領過了。可婆母死了,公爹也死了,我們活著的人,反倒沒名字。」

  她說完,人群里忽然有人喊:

  「我們也沒名字!」

  「我是清平縣來的,帳上說我家領了兩斗糧,可我連糧袋都沒見過!」

  「永安縣北堤新戶的名冊是假的!我們不是新戶,我們是逃出來的!」

  聲音一聲接一聲。

  像壓在泥里的火星,終於被風吹起來。

  粥棚主事臉色大變。

  「沈大人,災民易受挑撥,不可輕信!」

  我看他。

  「我問你話了嗎?」

  主事一噎。

  我拿起方劉氏那半塊木牌,再讓阿六把方得順木牌取出來。

  兩塊木牌擺在一起。

  同村。

  同姓。

  同樣有刮改痕跡。

  同樣是死人領糧。

  我問主事:「西粥棚今日名冊何在?」

  主事遲疑。

  我重複一遍:「名冊。」

  他不敢不給,只能讓人取來。


  名冊很薄。

  薄得不像能管這麼多人。

  我翻開。

  上面寫著今日可領粥者一百三十二人。

  可棚外至少站了二三百人。

  我問:「其餘人為何不發?」

  主事道:「名冊無名。」

  「誰定的名冊?」

  「戶部下發。」

  「戶部哪位下發?」

  「馬主事。」

  很好。

  馬主事又回來了。

  我繼續翻。

  今日名冊里,沒有方陳氏,沒有方小根,也沒有剛才喊話的幾個災民。

  但我在名冊末尾,看到一串特殊標記。

  每十人一組,旁邊畫著一個小小的圈。

  圈裡有一橫。

  這不像戶部常用標記。

  倒像倉房記袋數的符號。

  我合上冊子,看向粥鍋。

  「今日發了多少米?」

  主事道:「三石。」

  「帳上多少人?」

  「一百三十二。」

  「一百三十二人,三石米,粥為何稀成這樣?」

  主事額頭冒汗。

  「這……災民多,怕有人搶粥,只能多兌些水。」

  我笑了。

  「你很會替戶部省米。」

  主事撲通跪下。

  「沈大人明鑑,小的只是奉命辦事。」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錢榮的人說過。

  工部書吏說過。

  押送錢榮的差役也差點說過。

  奉命。

  這兩個字在京城裡真方便。

  上可遮天,下可埋屍。

  我蹲下,看著他。

  「奉誰的命?」

  主事嘴唇哆嗦。

  人群也安靜下來。

  這一刻,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他卻不敢說。

  燕小乙不知何時已經站到我身後,手按刀鞘,看著人群外的某處。

  我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

  霧裡有個青布衣人轉身要走。

  左眉下,似乎有一顆痣。

  我眼神一凝。

  這不就是方小根他娘說的那個青布衣先生?

  「燕小乙。」

  我剛開口,燕小乙已經動了。

  他像終於睡醒的貓,眨眼間從人群邊緣掠過去。

  那青布衣人察覺不對,拔腿就跑。

  人群頓時亂了。

  阿六嚇得抱住名冊,喊:「公子!有人跑了!」

  我當然看見了。

  可我沒有追。

  我彎腰,從米袋上扯下一塊鬆動的舊封皮。

  封皮背面,粘著一點紅漆印。

  我用手指擦去泥灰。

  下面露出兩個殘字。

  清和。

  我心裡猛地一沉。

  清和?

  戶部帳上西粥棚支糧,明明寫的是西義倉。

  可這裡的米袋舊印,卻是清和。

  我想起秋棠昨日的話。

  戶部之外,要查義倉。

  我又想起錢榮死前那三個字。

  清帳會。

  清和。

  清帳。

  這世上有些巧合,巧得像有人把刀柄遞到你手裡。

  燕小乙那邊已經追出霧裡,青布衣人不見蹤影。

  而我手裡這塊米袋封皮,突然變得比剛才那鍋稀粥還燙。

  因為西粥棚的米,不是從戶部帳上的西義倉來的。

  它來自一處戶部帳里根本沒有寫明的地方。

  清和義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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