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該死未死的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名單殘抄被帶回都察院時,天還沒亮。

  阿六看見我回來,第一反應不是問查到什麼,而是先問:

  「公子,您還活著?」

  我點頭。

  「活著。」

  他長出一口氣。

  「那就好。」

  然後他才看見顧行之和蕭令儀也跟在後面。

  阿六整個人立刻站直,像一根突然被嚇醒的竹竿。

  「公主殿下,顧統領。」

  蕭令儀沒有理會這些虛禮。

  她徑直進了正堂。

  顧行之也進了正堂。

  我跟在後頭,忽然覺得都察院這破地方越來越像朝堂偏廳。

  皇帝的人來。

  公主來。

  內衛來。

  錢榮關著。

  各路快死的人住著。

  阿六說這是客棧,還是太委婉了。

  這地方現在像一口鍋。

  鍋里什麼都有。

  趙觀瀾還沒睡。

  陸懷舟也沒睡。

  他們看見名單殘抄,臉色都變了。

  趙觀瀾先問:「原頁呢?」

  「蘭不歸手中。」

  「這只是殘抄?」

  「對。」

  陸懷舟皺眉:「殘抄能用嗎?」

  我道:「不能定罪,但能逼人說話。」

  「逼誰?」

  「錢榮。」

  我把殘抄放在案上。

  上面幾行字很輕。

  可輕紙壓人。

  中書舊牌封存:魏清平。

  內庫暫掛:劉秉。

  工部過帳:錢榮。

  廣儲門夜轉:季六。

  錢榮的名字在上面。

  季六就是季青。

  魏清平還活著。

  劉秉是誰,暫時還沒查。

  但這幾行足夠讓錢榮明白:蘭不歸是真的動了。

  他再不認,蘭不歸會把更多東西拿出來。

  錢榮被帶到正堂時,臉色比之前更差。

  他畢竟年紀不輕,又被連夜審問、奪印、看押,再溫和的老狐狸也有掉毛的時候。

  可他看到蕭令儀也在時,眼神還是頓了一下。

  「公主殿下。」

  蕭令儀坐在一側,淡淡道:「錢侍郎不必多禮。」

  錢榮看向我。

  「沈大人今日審案,陣仗大了些。」

  「錢侍郎這案子,也大了些。」

  我把名單殘抄推到他面前。

  「認得嗎?」

  錢榮低頭看。

  第一眼,他還很平靜。

  第二眼,臉色就變了。

  等看到「中書舊牌封存:魏清平」時,他的手指明顯一緊。

  我道:「魏清平還活著。」

  錢榮抬頭看我。

  「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

  「蘭不歸也出現了?」

  「沒見到。」

  錢榮卻鬆了一口氣。

  我看著他。

  「你很怕她?」

  錢榮沒有立刻答。

  蕭令儀忽然道:「錢榮,你怕的不是蘭不歸,是她手裡的最後一頁。」

  錢榮看了蕭令儀一眼。

  「殿下,舊案之水,不宜太深。」

  蕭令儀冷冷道:「我母后已經死在這水裡了。」


  錢榮閉嘴。

  這句話,他接不起。

  我問:「劉秉是誰?」

  錢榮沉默。

  「內庫暫掛,劉秉。此人經手西南軍餉舊帳?」

  錢榮還是不答。

  顧行之忽然道:「劉秉,承熙十二年病故。曾任內庫料房副使。」

  又是病故。

  我現在已經不想評價了。

  我問錢榮:「劉秉真死了嗎?」

  錢榮看向顧行之。

  顧行之面無表情。

  我道:「別看顧統領,問你。」

  錢榮緩緩道:「劉秉死了。」

  「真死?」

  「這次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死時,老夫在場。」

  屋裡靜了一下。

  「誰殺的?」

  錢榮低聲道:「不是殺,是賜死。」

  蕭令儀猛地抬眼。

  「誰賜?」

  錢榮閉上嘴。

  顧行之也看向他。

  我心裡一沉。

  賜死兩個字,牽得太高。

  不一定是皇帝。

  也可能是先帝舊旨,也可能是內廷秘令,也可能是顧命舊臣假傳。

  但它絕不是錢福、錢承、盧藥鋪這種層級能碰的。

  我把殘抄點了點。

  「錢榮,蘭不歸讓我下一步做三件事。」

  錢榮看著我。

  「什麼?」

  「讓錢榮認錢榮的罪。」

  他笑了一聲。

  「蘭不歸倒會安排。」

  「你認嗎?」

  「不認。」

  我一點也不意外。

  他若這麼容易認,就不是錢榮。

  我繼續道:「你可以不認。但接下來,蘭不歸會繼續放出名單。魏清平活著,劉秉已死,季青還吊著一口氣。你猜,名單上錢榮後面,還有誰?」

  錢榮的臉色終於沉了下去。

  我道:「你現在若只認永寧河道案主責,認工部庫銀八百兩由你親批,認槐冊你藏,認底冊你撕,認錢福只是替你轉帳,錢承只是替你回票,或許還能把舊帳和永寧案切開。」

  錢榮看著我。

  我繼續道:「若你不認,等蘭不歸把最後一頁全放出來,你就不只是永寧案主犯。」

  「那是什麼?」

  「承熙十一年舊帳知情人之一。」

  錢榮眼皮跳了一下。

  這才是他真正怕的。

  永寧案能要他的官,能要他的命。

  可承熙十一年舊帳,會要他全家的命。

  甚至會把他釘進史書里。

  錢榮低聲道:「沈安,你在逼老夫自斷一臂。」

  「錢侍郎,你現在不自斷,會有人替你斷頭。」

  這話很不客氣。

  但很有用。

  錢榮沉默很久。

  久到阿六在門外連大氣都不敢出。

  最後,他道:「老夫可以認永寧案失察不嚴。」

  「不夠。」

  「認錢福是奉老夫之命轉銀。」

  「還不夠。」

  「認朱簽八百兩是老夫親批。」

  「已經認過了。」

  錢榮看著我,終於咬牙道:「認槐冊是老夫所藏,缺頁是老夫所撕。」

  屋裡一下靜了。

  這句話很重。

  槐冊是底冊。

  缺頁是西南舊帳線。


  他承認藏冊撕頁,就等於承認他不是被錢福蒙蔽,而是主動掌握關鍵證據。

  趙觀瀾立刻提筆記錄。

  陸懷舟的眼睛亮得像看見了一篇能彈死人的好文章。

  我繼續道:「為何撕頁?」

  錢榮閉了閉眼。

  「保命。」

  「保誰的命?」

  「我的。」

  「還有呢?」

  他不答。

  「錢榮。」

  蕭令儀忽然開口。

  「你撕下的缺頁里,有先皇后舊案?」

  錢榮的臉色變得更灰。

  過了很久,他低聲道:「有。」

  蕭令儀的指尖按住案沿。

  「母后當年查到哪裡?」

  錢榮沒有抬頭。

  「查到內庫。」

  「然後呢?」

  「查到西南軍餉並非沈氏軍私吞。」

  蕭令儀閉了閉眼。

  這句話,終於從錢榮嘴裡出來了。

  比缺頁更清楚。

  我立刻問:「那誰吞了?」

  錢榮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不是一個人。」

  「清帳會?」

  他沒有直接答。

  只是道:「當年不叫清帳會。」

  我和趙觀瀾對視一眼。

  不是當年不在。

  是當年還不叫這個名字。

  錢榮繼續道:「那時只叫舊帳局。」

  顧行之的眼神終於變了。

  蕭令儀問:「誰在局中?」

  錢榮嘴唇動了動。

  卻沒說出來。

  我把名單殘抄推近。

  「說一個。」

  錢榮額角冒出細汗。

  「王……」

  他剛吐出一個字,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急報。

  「沈大人!不好了!」

  我猛地回頭。

  差役衝進來,臉色發白。

  「公主府別院傳信,季青毒發,快不行了!」

  屋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蘭不歸要我做的第二件事,是讓季六認宮門。

  季青若死,這件事就斷了。

  顧行之轉身就走。

  蕭令儀也站起。

  我看了一眼錢榮。

  錢榮臉色灰白,像剛從鬼門關回來。

  他剛要說出的那個王字,被季青毒發打斷。

  巧嗎?

  京城沒有意外,只有安排。

  我對趙觀瀾道:「記下,錢榮認槐冊是其所藏,缺頁是其所撕。」

  趙觀瀾點頭。

  我又看向錢榮。

  「錢侍郎。」

  他抬頭。

  「這個王字,你最好留著。」

  「為什麼?」

  「因為你若不說完,今晚死的人可能就不止季青。」

  錢榮沒說話。

  我轉身跟上顧行之和蕭令儀。

  出門時,阿六把熱餅遞給我。

  我看他。

  他臉色發白,卻還是把餅往前送。

  「公子,路上吃。」

  我接過,塞進懷裡。

  「這次不吃?」

  「先救人。」

  我衝出都察院。

  天邊已經泛白。


  又一夜過去了。

  沈烈兩日倒計時,還剩不到兩日。

  蘭不歸剛把名單殘抄遞出來,季青就要死。

  這說明那張網也急了。

  他們寧願暴露更多人,也要讓季青閉嘴。

  我坐上馬車時,忽然想起蘭不歸的話。

  讓錢榮認罪。

  讓季六認門。

  讓皇帝認知。

  第一件剛開了口。

  第二件就要斷氣。

  這場帳,真是不給人喘一口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