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蘭葉出,死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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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掌柜帶來的那封信,我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腦袋就疼一分。

  兩日。

  沈烈把三日改成兩日。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生怕別人死得不夠快。

  信上說得很清楚。

  兩日內交出西南缺頁。

  否則許三刀不回,沈烈親自北上。

  我捏著信紙,忽然覺得那幾行字不像字,像幾把刀,刀柄全在我爹手裡。

  阿六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問:「公子,老爺……不是,沈烈真會來?」

  我看他一眼。

  阿六立刻閉嘴。

  他雖然膽小,但不笨。

  能把「老爺」兩個字及時咽回去,已經很難得。

  錢榮坐在審房裡,聽完這封信,反而笑了。

  他笑得很輕。

  像一個早知道雨會下的人,終於看見別人沒帶傘。

  「沈大人,現在你明白了吧?」

  我道:「明白什麼?」

  「最後一頁不出來,所有人都會被逼動。」

  「錢侍郎很高興?」

  「老夫現在被押在都察院,有什麼可高興?」

  「你眼裡寫著呢。」

  錢榮收了笑。

  「沈烈若北上,京城必亂。京城一亂,錢榮的案子就不值錢了。錢侍郎當然高興。」

  錢榮看著我,過了片刻,道:「沈大人,有時候太聰明,真不討人喜歡。」

  「我又不是來討您喜歡的。」

  我把沈烈的信折好。

  「蘭不歸會來?」

  錢榮道:「會。」

  「為什麼?」

  「她等十一年,等的就是舊帳見光。沈烈若帶兵入京,舊帳就成了反賊檄文。到時再真的帳,也會被朝堂說成反賊構陷。」

  我沉默。

  這話難聽,卻是真話。

  真相有時候不怕假。

  怕亂。

  亂一起來,所有人都會挑自己想信的東西信。

  沈烈若進京,最後一頁名單就算擺在金殿上,也會被人說成西南反賊偽造。

  蘭不歸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問題是,她會不會信我?

  姚聾子說,蘭葉出,死人歸。

  這話聽著像鬼話。

  但舊案查到現在,我已經習慣在鬼話里找活路。

  我問姚聾子:「蘭葉出,死人歸,怎麼出?」

  姚聾子靠在榻上,氣息虛弱。

  「舊浣衣局的人,不聽官話,只看暗記。」

  「暗記怎麼放?」

  「淨衣巷掛三片濕白布,歸衣鋪點一盞無火燈,慈恩寺鐘樓敲半聲鍾,公主府若願意,再放一枝斷蘭。」

  「半聲鍾?」

  我皺眉。

  「鍾還能敲半聲?」

  姚聾子笑了笑。

  「用木槌輕敲鐘沿,不響遠,只響懂的人。」

  這些舊人真會折騰。

  活人說句話不好嗎?

  非要靠布、燈、鍾、花。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他們才能在宮牆和清帳人的刀下藏十一年。

  我立刻安排。

  羅萬錢去歸衣鋪。

  小韓姑娘和孟姑那邊傳淨衣巷。

  慈恩寺讓慧明老僧幫忙。

  至於公主府……

  我還沒開口,秋棠就到了。

  她站在門邊,看了一眼滿屋快死的人、半死的人、裝作沒事的人,面色竟然沒變。

  這姑娘越來越有見識了。

  「沈大人,殿下讓奴婢問一句。」


  「問什麼?」

  「蘭葉出,是否需要公主府放斷蘭?」

  我沉默了一下。

  蕭令儀已經猜到了。

  或者說,她一直都在等我開口。

  我道:「此事會把公主府徹底拖下水。」

  秋棠道:「殿下說,她早在水裡。」

  又是這句。

  我一時無話。

  「那就請公主府放斷蘭。」

  秋棠點頭。

  「殿下還說,她要見你。」

  我揉了揉眉心。

  「現在?」

  「現在。」

  我看了一眼屋裡。

  錢榮還活著,姚聾子還活著,錢福被看著,盧掌柜縮著,馮保全咳著,季青在公主府吊命。

  都察院像一間專門收留麻煩的破廟。

  我若走,心裡實在不踏實。

  趙觀瀾道:「去吧。」

  我看他。

  「這裡我看著。」他淡淡道,「只要我還站著,證人不會丟。」

  陸懷舟也抬頭:「我在寫錢府私匿證人的第二道彈章,順便看門。」

  阿六立刻挺胸。

  「還有小的。」

  我看著他。

  阿六補了一句:「小的是掌柜。」

  我忽然覺得這地方雖然亂得像棺材鋪,但也不是沒人能撐。

  「好。」

  我剛要出門,顧行之來了。

  他像是每次都挑我最想偷偷做事的時候出現。

  「沈安。」

  我嘆了口氣。

  「顧統領,您能不能偶爾走正門前先讓人通報一下?」

  「不能。」

  「……」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沈烈來信。

  「西南來信?」

  我心裡一緊。

  「顧統領消息真快。」

  「陳掌柜進都察院,內衛看見了。」

  好。

  京城沒有秘密。

  只有你以為還沒傳到顧行之耳朵里的秘密。

  顧行之道:「陛下知道了。」

  「知道什麼?」

  「沈烈兩日內可能北上。」

  屋裡一下靜了。

  錢榮笑意更深。

  我看向顧行之。

  「陛下怎麼說?」

  「陛下說,沈烈若敢入京,禁軍不會等他講舊帳。」

  這話很皇帝。

  也很危險。

  沈烈帶兵入京,是反。

  皇帝出兵迎擊,是剿。

  到時候誰還聽帳?

  我道:「所以我在逼蘭不歸現身。」

  顧行之看著我。

  「你拿京城做局。」

  「我拿自己做餌。」

  「差不多。」

  「差很多。」我道,「京城不會為我死,但我可能為京城死。」

  顧行之沉默片刻。

  「陛下要最後一頁。」

  「所有人都要。」

  「你先給誰?」

  這一問很鋒利。

  我沒有立刻答。

  皇帝要。

  公主要。

  沈烈要。

  蘭不歸拿著。

  錢榮想靠它活。

  清帳會想毀它。

  我這個查帳的人,反倒像替所有人跑腿的倒霉鬼。


  我道:「先讓它見光。」

  顧行之看著我。

  「見光之前呢?」

  「先保住。」

  「誰保?」

  我看著他。

  「我。」

  顧行之道:「你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

  這話很傷人。

  但也很真實。

  我道:「所以需要顧統領幫忙。」

  顧行之眼神微動。

  「幫你?」

  「幫這筆帳。」

  他沒有立刻答。

  過了一會兒,他道:「內衛會盯四處暗號。若蘭不歸現身,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可以。」

  「若西南暗線再動,我會抓人。」

  「能不能先告訴我?」

  「不保證。」

  很好。

  這已經是顧行之最大的讓步。

  我帶著燕小乙去了公主府別院。

  蕭令儀在院中等我。

  院裡擺著一盆蘭草。

  其中一枝被折斷,放在白瓷盤裡。

  斷口新鮮。

  她看著我。

  「斷蘭已放。」

  「多謝公主。」

  「我不是幫你。」

  「臣知道。」

  「我是要蘭姑姑看見。」

  她低頭看著那枝斷蘭。

  「告訴她,我在等她。」

  這句話很輕。

  可我忽然覺得,若蘭不歸真在暗處看見,也許會心軟。

  至少會有一瞬。

  我把沈烈信的內容告訴蕭令儀。

  她聽完後,臉色沉下。

  「沈烈若北上,父皇會出兵。」

  「所以不能讓他來。」

  「你攔得住?」

  「不知道。」

  「蘭不歸攔得住?」

  「她手裡有最後一頁名單。」

  蕭令儀看向我。

  「你覺得沈烈會信名單?」

  我沉默。

  沈烈會不會信,不只看名單。

  還看名單上有沒有他想看見的名字。

  復仇者最怕的不是沒有真相。

  是有了真相以後,仍舊不肯停刀。

  蕭令儀道:「蘭不歸若現身,我要見她。」

  「她未必見你。」

  「那就讓她知道,我要見她。」

  我點頭。

  正說著,秋棠從外頭快步進來。

  「殿下,沈大人,慈恩寺傳來半聲鍾。」

  我心頭一緊。

  緊接著,羅萬錢派來的小廝也到了。

  「歸衣鋪點了無火燈後,有人留了東西。」

  「什麼東西?」

  「一隻舊衣籃。」

  「在哪?」

  「沒送歸衣鋪,送到了公主府後巷。」

  我和蕭令儀同時抬頭。

  蘭不歸沒有去歸衣鋪。

  她直接把東西送到公主府。

  她看見斷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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