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舊浣衣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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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二次進公主府別院時,秋棠看我的眼神已經不像看客人。

  像看一個剛從棺材裡爬出來還非要繼續趕路的人。

  「沈大人,你還能走路,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扶著門框,認真道:「多謝秋棠姑娘誇獎。」

  秋棠道:「奴婢不是夸。」

  「那就當是。」

  她看我一眼,沒再說話。

  蕭令儀在書房。

  案上多了一盞燈,燈旁放著幾冊舊名錄。

  她顯然也沒睡。

  這讓我心裡稍微平衡了點。

  不是我一個人在熬命。

  她看見我進來,先看我臉色,再看我手裡的驗錄。

  「何不醫怎麼說?」

  我把斷指驗錄、韓婆婆驗狀、半塊繡帕一併放到案上。

  「季青斷指上有十年以上舊傷,像宮中針刑或夾指刑。韓婆婆不是單純病死,是被人用一句話驚出舊疾後,又補了一針。」

  蕭令儀指尖停住。

  「補針?」

  「舊浣衣局、針房、內廷病室,都可能有這種手法。」

  她垂眼,看著驗狀上的字。

  燭光落在她側臉,冷得像霜。

  「舊浣衣局。」

  這四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像帶著十一年前的灰。

  我問:「公主知道?」

  「母后身邊舊人里,有不少是從舊浣衣局出來的。」

  她翻開案上一冊舊名錄。

  「浣衣局聽著低賤,其實最容易見到宮裡的髒東西。血衣、病衣、死衣、被換下的袍服、染了藥味的內衫,都要經過她們的手。」

  我點頭。

  「所以蘭姑姑若要驗屍衣,必然會找浣衣局的人。」

  「韓婆婆就是其中之一。」

  「可韓婆婆死了。」

  蕭令儀沒有接話。

  她的手指停在名錄某一頁上。

  「母后薨逝後,浣衣局清退過一批人。」

  「清退?」

  「病退、老退、放還、調走。名義都很好聽。」

  「實際上呢?」

  「清人。」

  她抬頭看我。

  「沈安,你查帳,應該懂。帳冊里最乾淨的一頁,往往最髒。」

  我苦笑。

  「公主這話,很像臣說過的話。」

  「那說明你還不算太蠢。」

  我一時竟聽出了點誇獎。

  不過很快就沒有了。

  蕭令儀繼續道:「蘭姑姑病故後,浣衣局一個月內清退了七個人。韓婆婆出宮,去了淨衣巷。另有兩人途中病死,兩人不知所蹤,還有一人調去冷宮後,卷冊上沒了記錄。」

  「蘭蕪呢?」

  她翻到另一頁。

  「蘭蕪不是宮中女官,她只是蘭姑姑的侄女。按理說,蘭姑姑出事,不該牽到她。」

  「可她失蹤了。」

  「所以她一定知道什麼,或者身上有別人要的東西。」

  我低頭看名錄。

  「蘭蕪,承熙十一年冬出宮安置,後無籍。」

  後無籍。

  兩個字,很乾淨。

  也很絕。

  人一旦無籍,就像從大梁的紙面上擦掉了。

  她可以死,可以改名,可以被賣,可以被藏。

  只要沒人查,就當她從來沒存在過。

  我問:「公主查過三年,沒找到?」

  「查到過一點。」

  蕭令儀從名冊夾層中取出一張小紙。

  「當年負責安置蘭蕪的人,不是內廷正使,而是一個舊浣衣局女史,姓蘇。」


  「姓蘇?」

  「蘇青娘。」

  我看著那名字,心裡一動。

  「蘭蕪會不會被改成蘇姓?」

  「有可能。」蕭令儀道,「宮中清退舊人,常用假籍。把人改名,掛到某個無子無女的舊宮婦名下,便能抹去原籍。」

  「所以蘭蕪可能不叫蘭蕪了。」

  「對。」

  我揉了揉眉心。

  人還沒找到,名字先沒了。

  這案子查起來,真是處處體貼我想死的心。

  蕭令儀忽然把一枚暗牌推到我面前。

  「舊浣衣局退籍冊,不在內廷正庫,在外務女史手裡。你持此牌,可去找一個人。」

  「誰?」

  「孟小滿的姑母,孟姑。」

  我一怔。

  孟小滿我知道。

  公主府那個低階侍女,嘴快、八卦、愛腦補。

  她姑母居然和舊浣衣局有關係?

  蕭令儀看出我的疑惑。

  「孟小滿嘴碎,但她姑母很穩。早年在浣衣局當差,後來出宮,替公主府管過一陣舊衣。」

  「可靠嗎?」

  「比你可靠。」

  我:「……」

  這話我不好反駁。

  畢竟我身份確實不乾淨。

  蕭令儀又道:「孟姑手裡可能有退籍冊副抄。那是她們舊人互相保命用的東西,宮裡正冊能改,私下副抄未必改得乾淨。」

  我點頭,收起暗牌。

  「臣去查。」

  「你先坐下。」

  我一愣。

  「公主?」

  「你站著晃。」

  「臣沒晃。」

  「你的影子在晃。」

  我低頭看了一眼。

  燈下影子確實有點不穩。

  這就有些尷尬。

  我坐下。

  蕭令儀讓秋棠端來一碗湯。

  我一看顏色,心裡發苦。

  「醒神湯?」

  秋棠道:「不是,參湯。」

  我鬆了口氣。

  喝了一口。

  還是苦。

  我看著碗。

  「你們宮裡是不是覺得,只要是好東西,就該苦?」

  蕭令儀淡淡道:「甜的容易讓人犯困。」

  「臣現在喝石頭都能犯困。」

  她看了我一眼。

  「那你還不睡?」

  「季青沒抓,錢榮沒招,蘭姑姑沒找,缺頁還少一張。」

  「你若死了,這些都不用查了。」

  「臣儘量不死。」

  「你說這話的時候,聽著很不儘量。」

  她這嘴,有時候比白芷還提前登場。

  我喝完參湯,勉強覺得自己又能撐半條命。

  就在這時,秋棠進來低聲道:「殿下,宮裡又來人催了。」

  蕭令儀看向我。

  「父皇知道你在這裡。」

  我心裡一沉。

  「這麼快?」

  「你從宮裡出來,沒有立刻去都察院,也沒有去內衛能看見的路。父皇若不知道,那就不是父皇。」

  這話也有道理。

  我問:「公主覺得臣該如何回?」

  「照實。」

  「說臣先來見公主?」

  「說你查蘭姑姑舊案,需要核對三孔暗記。」

  「這不還是先來見公主?」

  「但聽著像查案。」


  我發現公主也很會寫摺子。

  只是她不寫。

  她讓別人難受。

  我起身告辭。

  蕭令儀忽然道:「沈安。」

  「臣在。」

  「蘭姑姑若還活著,她未必會信我。」

  我一怔。

  「為何?」

  蕭令儀垂眼。

  「我姓蕭。」

  這話很輕。

  卻讓我心裡一沉。

  蘭姑姑是先皇后舊人。

  若她當年真因皇權沉默、內庫舊帳、宮中清洗而假死逃亡,她未必會信皇帝,也未必會信皇帝的女兒。

  蕭令儀從一出生就站在宮牆裡。

  這是她的身份。

  也是她的枷鎖。

  我道:「她若不信公主,臣便讓她信帳。」

  蕭令儀看著我。

  「你總說帳。」

  「因為人太會騙人。」

  「你也會騙人嗎?」

  我沉默了一下。

  「會。」

  她沒有意外。

  「那你最好別騙我。」

  我拱手。

  「臣儘量。」

  蕭令儀冷冷道:「這句聽著也很不儘量。」

  我只好閉嘴。

  出了別院,燕小乙坐在牆邊打盹。

  看見我出來,他站起身。

  「終於好了?」

  「去找孟姑。」

  「在哪?」

  「舊浣衣局外,青槐坊。」

  燕小乙看了眼天色。

  「你知道現在什麼時候嗎?」

  「知道。」

  「你不睡?」

  「等找到蘭蕪再睡。」

  燕小乙嘆了口氣。

  「沈大人,你遲早會死在『等做完這件事再睡』上。」

  我想了想。

  「那至少死得像個勤快人。」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我也覺得自己挺傻。

  可我沒辦法。

  蘭姑姑還活著。

  季青斷指會說話。

  錢榮在都察院等著用半句真話續命。

  皇帝在宮裡等我復命。

  公主在別院等她母后的舊人。

  這麼多人都等著。

  我怎麼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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