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錢榮交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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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榮承認朱簽是真。

  這一聲「是」,像石頭落進水裡。

  水面先是安靜,隨後暗流一下涌開。

  工部官員臉色變了。

  都察院幾位御史眼睛亮了。

  裴慎依舊站在原處,神色溫和,看不出半點波瀾。

  皇帝蕭景衡看著錢榮。

  「你既認朱簽,為何自陳折中說,是錢福私盜庫銀?」

  錢榮伏地道:「臣認朱簽,但臣不認主使。」

  好。

  還沒完。

  錢榮抬頭,聲音沉穩。

  「陛下,永寧河道補料確有八百兩庫銀支出。臣當時批簽,是因中書舊文牌送來急文,稱內庫料房需暫掛永寧補料,待覆核後補齊移文。臣一時失察,未察其中有詐。」

  我心裡冷笑。

  這話把自己摘得很巧。

  錢榮承認朱簽,但說自己是被中書舊文牌誤導。

  季青持中書舊牌。

  馮保全也供出中書舊牌。

  現在錢榮順勢把責任往中書舊牌上推。

  這樣一來,案子就從「錢榮貪墨」,變成「季青偽造中書舊文,騙錢榮批銀」。

  錢榮最多是失察不審。

  皇帝問:「急文何在?」

  錢榮低頭。

  「已被季青取回。」

  很好。

  死無對證。

  我出列道:「陛下,若錢侍郎只是被季青所騙,那錢批副記里的『槐冊一,暫不毀,留作自保』如何解釋?」

  錢榮道:「殘頁來源可疑。」

  「那錢承回收銀票呢?」

  「年輕人受帳房蠱惑。」

  「盧藥鋪清口呢?」

  「季青所為。」

  「錢福私帳?」

  「錢福自保構陷。」

  錢榮一條條接得很快。

  他已經換了戰法。

  承認一部分真證。

  否認所有主謀。

  把每一處都推給季青和錢福。

  我繼續問:「那底冊為何藏在槐花別院?」

  錢榮沉聲道:「錢福私藏。」

  「錢福一個帳房,能把底冊藏到你別院老槐樹下石函里,還掛干槐花、香灰防潮?」

  「府中下人受他收買。」

  「書房假冊呢?」

  「臣不知。」

  「別院家丁被殺呢?」

  「季青滅口。」

  我停住。

  錢榮看著我。

  他的意思很明白。

  你查到的越多,越能證明季青兇狠。

  可未必能證明錢榮主使。

  這就是朝堂上的難處。

  街巷裡抓人,刀在手上就行。

  金殿上定罪,刀要有鞘,鞘要有印,印還要能讓所有人閉嘴。

  我看向皇帝。

  蕭景衡沒有說話。

  他在等。

  等我拿出最後一擊。

  可我沒有最後一擊。

  至少現在沒有。

  我手裡的證據,足夠證明錢榮親批庫銀、證據重重可疑、失察極重、涉案極深。

  但要讓他當殿認主謀,還差季青。

  季青不在。

  錢榮就有縫可鑽。

  我深吸一口氣。

  「陛下,臣請暫奪錢榮工部印綬,交都察院看押問審。同時追捕季青,核查中書舊文牌來源。」

  錢榮看了我一眼。

  像是有些意外。


  大概他以為我會當殿死咬到底。

  我當然想。

  可咬不死,就不能亂咬。

  亂咬只會讓他借力脫身。

  先奪印。

  奪了工部印綬,他就再也不能調工部帳冊、庫銀、人手,也不能繼續清證。

  再看押。

  只要離開錢府,錢忠、青衣管事、祠堂、缺頁,都有機會查。

  陸懷舟出列。

  「臣附議。錢榮朱簽已明,且工部庫銀副簿遭篡改,若仍掌工部印綬,恐證據再失。」

  趙觀瀾也出列。

  「臣附議。」

  工部一方有人想說話,但看見舊頁朱簽,又把話咽了回去。

  裴慎忽然出列。

  「陛下,臣也以為,應暫奪錢侍郎印綬。」

  殿中不少人看向他。

  裴慎聲音溫和。

  「若季青果真借中書舊文牌行事,中書亦難辭失察。臣願配合都察院,清查舊文牌去向。」

  他說得太漂亮。

  漂亮得像一扇剛擦過的窗。

  我看著他。

  這老狐狸比錢榮還穩。

  季青明明是他府中長隨,他卻先一步把「配合清查」說出來。

  讓你一時咬不了他。

  皇帝終於開口。

  「錢榮。」

  錢榮伏地。

  「臣在。」

  「交工部印綬。」

  錢榮閉了閉眼。

  這一刻,他臉上的溫和終於碎了一點。

  印綬不是官帽。

  可奪了印綬,等於奪了半條命。

  他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動一動手指就讓工部帳冊變乾淨。

  錢榮從袖中取出工部侍郎隨身印牌,雙手奉上。

  魏直接過,呈給皇帝。

  皇帝沒看,只道:「錢榮暫押都察院,待季青歸案,三司會審。」

  殿中再次低嘩。

  暫押都察院。

  這不是定罪。

  卻是極重的處置。

  錢榮緩緩抬頭。

  「臣遵旨。」

  他看我的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讓我後背發涼。

  錢榮不是認輸了。

  他是在記帳。

  我知道這種眼神。

  我自己也會。

  皇帝又道:「季青,緝拿。」

  顧行之不知何時出現在殿側陰影中。

  他拱手。

  「內衛領旨。」

  「中書舊文牌,由中書自查,都察院旁核。」

  裴慎躬身。

  「臣領旨。」

  我心裡一沉。

  自查。

  最麻煩的兩個字。

  裴慎若真有問題,讓他自查中書舊文牌,就是讓狐狸清點雞窩。

  但皇帝加了都察院旁核。

  也就是說,他把我繼續扔進去了。

  皇帝看向我。

  「沈安。」

  我出列。

  「臣在。」

  「二十四時辰內,你拿出了朱簽、銀票、回執、錢批副記。軍令狀,暫免。」

  暫免。

  不是取消。

  這位陛下真會留繩子。

  我叩首。

  「謝陛下。」

  皇帝繼續道:「永寧案繼續由你查。錢榮暫押都察院,嚴防滅口。錢承翻供一事,也查。」


  「臣領旨。」

  「還有。」

  我心裡一緊。

  皇帝每次說還有,都沒好事。

  果然。

  「底冊缺頁,朕要看到。」

  殿中一靜。

  錢榮跪在地上,眼神微微一動。

  我低頭道:「臣會查。」

  「不是會查。」皇帝道,「是要查到。」

  我頭皮發麻。

  「臣遵旨。」

  退朝時,我抱著空了一半的證匣,腳步有些虛。

  錢榮被內衛和都察院差役帶出金殿。

  他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

  「沈大人。」

  我看向他。

  他聲音很低。

  「你以為老夫交了印,案子就清了?」

  「沒有。」

  「那你還笑得出來?」

  我摸了摸臉。

  我沒笑。

  可能是太困,表情失控了。

  錢榮繼續道:「季青若死,很多帳都會斷。」

  「所以他最好別死。」

  「他會死。」

  錢榮看著我。

  「因為讓他活著的人,比想讓老夫死的人更多。」

  說完,他被帶走。

  我站在殿門口,忽然覺得風有些冷。

  錢榮交印,不是結束。

  是另一批人準備斷尾的開始。

  阿六在台階下等我。

  手裡又拿著熱餅。

  這次是兩個。

  他看見錢榮被帶走,眼睛亮得像燈。

  「公子,贏了?」

  我接過餅。

  這一次,我終於咬了一口。

  「贏了半步。」

  阿六不解。

  「半步也算贏?」

  我看著宮門外。

  「算。」

  至少今天,錢榮不能再坐在工部,喝著茶,寫摺子,讓別人去死。

  可底冊缺頁還在。

  季青還在逃。

  裴慎還在朝班裡溫和地笑。

  西南舊帳剛露出一角。

  我咽下熱餅,覺得胃裡終於有了點活氣。

  「回都察院。」

  阿六忙問:「公子終於睡覺?」

  我看了他一眼。

  「審錢榮。」

  阿六臉一下垮了。

  「公子,您真的不怕猝死嗎?」

  我嘆氣。

  「怕。」

  「那為什麼還審?」

  我看著遠處被押走的錢榮。

  「因為他也怕。」

  「怕什麼?」

  我輕聲道:

  「怕我睡醒之前,有人先殺他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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