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鐘響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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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樓里終於響了鍾。

  不是按規矩敲的。

  是慧明老僧掄起撞木,結結實實撞了一下。

  咚——

  鐘聲炸開。

  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馮保全直接抱頭蹲下,嘴裡念著:「完了完了,這下全寺都知道了。」

  我心想,知道就對了。

  暗處殺人最怕見光。

  靜夜搶證最怕聲音。

  鐘聲一響,慈恩寺各處燈火陸續亮起來。

  僧人們驚醒,腳步聲、喊聲、木門聲從四面傳來。

  灰衣人動作明顯急了。

  燕小乙在樓下攔著三人,短棍舞得密不透風。

  他平日懶得像三天沒睡,真動手時卻穩得嚇人。

  一人想越過他沖樓梯,被他一棍敲在膝彎,直接跪了下去。

  「上去幹什麼?」燕小乙道,「上頭沒飯。」

  我拖著馮保全繼續往樓上退。

  慧明站在鍾旁,喘得有點厲害。

  畢竟年紀大了,敲鐘救人這種活,不太適合常做。

  我問:「大師,還能敲嗎?」

  慧明看了我一眼。

  「沈大人,貧僧不是鍾槌。」

  「再敲一下,救命。」

  慧明嘆了口氣,又撞了一下。

  咚——

  第二聲鐘響傳出去,寺外也有了動靜。

  灰衣人終於知道拖不得。

  其中一人從懷裡摸出火摺子。

  我眼皮一跳。

  又來。

  他們這群人若開鋪子,名字應該叫「一把火」。

  那人想點樓梯下的油布。

  我抬手就把桌上的香灰罐砸過去。

  罐子碎開,香灰撲了他一臉。

  他被嗆得連連後退。

  慧明看得心疼。

  「那是上好的檀香灰。」

  我道:「回頭賠。」

  「誰賠?」

  「朝廷。」

  慧明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很會賴帳的人。

  灰衣人被香灰擋住,火摺子沒點成。

  燕小乙趁勢衝上來,一腳把他踹下樓梯。

  剩下兩人見勢不妙,立刻撤。

  他們來得快,退得也快。

  燕小乙追到門口,很快回來。

  「跑了兩個,抓了一個。」

  「活的?」

  「活的,但嘴裡有毒。」

  我立刻道:「卸下巴。」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大人現在越來越熟練了。」

  「被他們練出來的。」

  樓下,那名灰衣人被燕小乙按住,下巴已經卸了,嘴裡毒囊也被挑出。

  我下樓時,他眼神陰狠,像恨不得用目光把我剮了。

  我蹲下問:「誰讓你來的?」

  他不說話。

  下巴卸了,也說不了話。

  我意識到這個問題問早了。

  燕小乙把他下巴接回去。

  那人疼得悶哼一聲,卻仍不答。

  慧明走過來,雙手合十。

  「施主,出家人慈悲為懷,勸你少受些苦。」

  灰衣人冷笑。

  「禿驢,你也活不過今晚。」

  慧明臉色一沉。

  「沈大人,你問吧。」

  我看著灰衣人。

  「季青讓你來的?」

  他不答。


  「還是錢府?」

  仍不答。

  我換了個問法。

  「買紙的人是不是你們?」

  灰衣人眼神閃了一下。

  夠了。

  我繼續道:「那人留下什麼話?」

  灰衣人閉嘴。

  慧明低聲道:「他當時說,清帳之後,寺也乾淨。」

  我心裡一冷。

  這話不是買賣。

  是威脅。

  慈恩寺若交紙,寺不乾淨。

  慈恩寺若不交紙,也未必乾淨。

  清帳會的規矩很簡單。

  凡是碰到帳的人,最後都要被清。

  我看著灰衣人。

  「你們這張網,真不怕撐破?」

  灰衣人終於開口。

  「沈安,你以為你拿到半張紙就贏了?」

  「至少你們來搶,說明它有用。」

  他盯著我,忽然笑了。

  「紙有用,人沒用。你保得住紙,保得住人嗎?」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劉老七。

  錢福。

  盧掌柜。

  馮保全。

  小繡。

  白老繡。

  每一個人都是證據。

  每一個人也都是軟肋。

  我站起身。

  「帶走。」

  燕小乙把人交給跟來的寺中武僧和都察院差役。

  沒錯。

  都察院差役也到了。

  是趙觀瀾派來跟在後頭的人。

  老御史到底穩。

  他說派人少,不代表真不留後手。

  為首差役氣喘吁吁:「沈大人,趙大人命屬下接應。」

  我點頭。

  「回都察院。」

  慧明忽然道:「沈大人。」

  我回頭。

  老僧看著我懷裡的回執。

  「貧僧有句話。」

  「大師請說。」

  「這半張紙在寺里藏了三日,來問它的人,不止一撥。」

  我心裡一動。

  「還有誰?」

  「一個灰袍人。」

  灰袍托帳人!

  我立刻問:「什麼時候?」

  「昨日夜裡。他問貧僧,若有人拿走回執,記得提醒一句。」

  「什麼?」

  慧明道:「回執只是一半,另一半不在內庫,在人身上。」

  我皺眉。

  「人身上?」

  慧明搖頭。

  「貧僧只轉話。」

  灰袍人到底是誰?

  他給我舊倉鑰匙,指鐵作坊,指慈恩寺,如今又借慧明提醒回執只有一半。

  這個人一直在推我往前走。

  可他從不露全臉。

  他想讓我查清真相,還是想讓我替他拔掉一些人?

  我把這句話記下。

  另一半不在內庫,在人身上。

  人是誰?

  馮保全?

  季青?

  錢榮?

  還是廣字十四車裡另一個沒有被發現的人?

  馮保全縮在牆邊,聲音發顫。

  「沈大人,我……我能活嗎?」

  我看著他。

  「能不能活,看你能不能把話說完整。」


  他哭喪著臉。

  「我都說了。」

  「回都察院再寫供。」

  「寫完呢?」

  「上堂。」

  馮保全快哭了。

  「我這輩子沒上過金殿。」

  「我以前也沒想過自己會帶泥上朝。」

  燕小乙補了一句:「還鑽狗洞。」

  我看他。

  慧明看我。

  馮保全也看我。

  我嘆了口氣。

  「這個不寫進供詞。」

  回都察院時,天邊已經有一點發灰。

  二十四個時辰,只剩不到六個。

  阿六守在門口,一看見我回來,先看我人,再看我懷裡。

  「拿到了?」

  我點頭。

  他長長鬆了一口氣。

  「人呢?」

  「也拿到了。」

  馮保全被扶下車時,阿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盧掌柜、錢福所在的方向。

  「小的覺得咱們都察院快變成客棧了。」

  我道:「專住快死的人。」

  阿六立刻閉嘴。

  趙觀瀾接過回執,只看一眼,便讓人取來工部朱簽副簿舊頁。

  兩張紙並排放在案上。

  朱簽頁寫著:

  轉永豐三櫃,暫掛內庫料房。

  回執殘頁寫著:

  ……永寧補料,收訖……

  半枚偏印壓在殘字旁。

  馮保全跪下畫押。

  供詞寫得很清楚。

  內庫未收料。

  未收銀。

  季青持中書舊文牌逼他蓋回執。

  他故意蓋偏,扯走半頁,藏入慈恩寺鐘樓。

  趙觀瀾看完,終於說了一句:

  「閉環了。」

  是。

  閉環了。

  工部庫銀由錢榮朱簽批出。

  永豐三櫃洗銀。

  錢福記錄錢批。

  盧藥鋪用銀票供毒。

  內庫回執證明空掛。

  馮保全證明季青逼蓋。

  這條鏈,終於能把錢榮從「失察」拖到「主使」。

  至少在永寧案里,足夠了。

  可我還沒來得及鬆氣,陸懷舟從外頭快步進來。

  「沈大人,錢承露面了。」

  我抬頭。

  「在哪?」

  「錢府遞來供狀,說錢承被都察院逼供,今夜逃回錢府。錢承在供狀中稱,沈大人偽造紙條、強扣銀票,意圖構陷錢侍郎。」

  阿六氣得臉都紅了。

  「他還有臉說!」

  我反而不意外。

  錢府果然洗供了。

  趙觀瀾問:「怎麼辦?」

  我看了看案上的朱簽、回執、錢批副記、盧藥鋪供詞。

  「讓他說。」

  「讓?」

  「對。」

  我拿起那枚錢承碎玉。

  上面還有血。

  「錢承越說自己被逼,越要解釋他為什麼帶著錢府後門令牌和涉案銀票去永豐,為什麼逃回錢府後,供狀立刻寫好。」

  我看向陸懷舟。

  「陸大人,彈章會寫嗎?」

  陸懷舟眼睛一亮。

  「會。」

  「寫錢府私匿涉案證人,逼其翻供。」

  「好。」


  趙觀瀾道:「二十四時辰快到了。」

  我點頭。

  「所以不等了。」

  我將證據一件件封好。

  錢福供詞。

  盧藥鋪供詞。

  馮保全供詞。

  工部朱簽舊頁。

  內庫回執殘頁。

  永豐票號。

  錢批副記殘頁。

  錢承碎玉與假刑部腰牌。

  這些東西擺在一起,終於不像散亂線頭。

  像一把刀。

  一把能遞到御前的刀。

  我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

  阿六趕緊扶我。

  「公子!」

  我緩了一下。

  「沒事。」

  燕小乙看著我。

  「你現在不像死人衣了。」

  「像什麼?」

  「像快穿死人衣的人。」

  我沒力氣罵他。

  我抱起證匣。

  天光從門外透進來。

  新的一天快到了。

  而我的二十四個時辰,也快用完了。

  我低聲道:

  「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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