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廣字十四的咳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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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慈恩寺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為什麼是慈恩寺?

  方周氏線,是慈恩寺後門接應。

  托帳人約我,是慈恩寺鐘樓。

  如今內庫小吏馮保全,又被送到慈恩寺靜養。

  這座寺廟看起來香火清淨,背地裡像一間給各路秘密暫住的客棧。

  燕小乙坐在車轅上,打著哈欠。

  我掀開車簾問他:「慈恩寺是不是內衛常用的地方?」

  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

  「公主府常用?」

  「不知道。」

  「清帳會常用?」

  「也許。」

  我皺眉:「那到底誰常用?」

  燕小乙懶洋洋道:「死人和快死的人。」

  這話很不吉利。

  但細想還真有道理。

  慈恩寺出現的每個人,都離死不遠。

  方周氏母子被追殺。

  灰袍托帳人中箭。

  現在輪到馮保全。

  我有些頭疼。

  「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燕小乙想了想。

  「慈恩寺素齋不錯。」

  「你吃過?」

  「蹭過。」

  很好。

  這人至少證明慈恩寺也不全是死人。

  我們沒有走正門。

  正門香客多,眼睛也多。

  馬車停在寺外一條偏巷,我和燕小乙從側門進去。

  接應我們的是秋棠。

  她披著一件灰色斗篷,站在廊影里,像等了很久。

  見我過來,她低聲道:「沈大人,殿下讓奴婢轉告,馮保全不肯見官。」

  我問:「為何?」

  「怕死。」

  「他已經快死了?」

  「久咳,病重,但不是絕症。」

  「被人下毒?」

  「暫未看出。」

  我心裡稍松。

  活著就好。

  怕死更好。

  怕死的人,通常還有話想說。

  秋棠帶我們穿過後院,進了一處僧房。

  房裡藥味很重。

  榻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瘦得顴骨突出,咳得臉色發黃。

  他看見我身上的官袍,立刻往被子裡縮。

  「不見!我不見官!」

  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馮保全?」

  他咳了兩聲。

  「我不是。」

  「那我走了。」

  他愣住。

  我真轉身。

  「等等!」

  我停步。

  他瞪著我,像沒見過這麼不客氣的官。

  我道:「你若不是馮保全,我就不耽誤你養病。你若是,我只有幾個問題。」

  馮保全臉色發苦。

  「問了我就會死。」

  「你不說也會。」

  他嘴唇哆嗦。

  「誰說的?」

  「送你到慈恩寺的人。」

  他臉色變了。

  燕小乙關上門。

  秋棠守在外頭。

  屋裡只剩我們三人。

  我坐到桌邊,不靠太近。

  病人怕官,也怕刀。

  我身邊這個護衛看起來就像會用刀。


  雖然他手裡只有短棍。

  我道:「廣字十四青帷車裡,咳嗽的人是不是你?」

  馮保全閉上眼。

  不答。

  我繼續道:「你那晚說,回執不能給。」

  他猛地睜眼。

  「誰告訴你的?」

  「劉老七。」

  「他還活著?」

  「暫時。」

  馮保全怔了怔。

  眼裡忽然有點濕。

  「他聽見了?」

  「聽見了。」

  他捂著胸口咳了好一陣。

  咳完後,整個人像又小了一圈。

  「我不是不想給。」他低聲道,「我是不敢給。」

  「為什麼?」

  「那張回執一出去,內庫料房就完了。」

  「完的是內庫料房,還是你?」

  他看著我,苦笑。

  「沈大人,內庫完了,小吏先死。」

  這話很實在。

  我問:「回執在哪?」

  他搖頭。

  「不在我身上。」

  「給誰了?」

  「不敢說。」

  燕小乙往前走了一步。

  馮保全嚇得往後縮。

  我擺手,讓燕小乙停下。

  「馮保全,我不嚇你。你是內庫料房小吏,三日前被廣字十四車帶進廣儲門。帳上後來被季青補成『留庫未出』。說明他們不想讓人知道你出過門,更不想讓人知道回執在你手裡。」

  他臉色越來越白。

  「你既然被送到慈恩寺,說明有人暫時保住了你。但保你的人未必能保你到明天。」

  我看著他。

  「二十四個時辰內,錢榮若不倒,回執永遠不能見光。到時候,最該死的人不是錢榮,也不是季青,是你。」

  馮保全嘴唇顫動。

  「我只是個小吏。」

  「方遠石也是書吏。」

  他愣住。

  「他死了。」

  我繼續道:「劉老七隻是車夫,差點死。白老繡只是繡工,差點死。舊倉看守只是看門的,已經死了。」

  我聲音放低。

  「他們都覺得自己只是小人物。可帳要清的時候,小人物死得最快。」

  馮保全臉上終於露出崩潰的神色。

  他雙手捂住臉。

  「那晚,他們讓我在回執上補印。」

  「補什麼印?」

  「內庫料房收訖印。」

  「實際收了嗎?」

  「沒有。」

  「八百兩工部庫銀對應的料石,進內庫了嗎?」

  「沒有料石。」

  屋裡靜了一下。

  沒有料石。

  也就是說,「內庫料房暫掛」只是空名。

  錢榮批出八百兩工部庫銀,轉永豐三櫃,帳面掛在內庫料房。

  內庫回執如果蓋了,就等於內庫承認收過這筆料或帳。

  可實際上沒有。

  這是把工部髒銀掛到內庫名下洗掉。

  我問:「誰讓你補印?」

  「季青。」

  「他憑什麼進內庫料房?」

  「他有舊牌。」

  「什麼舊牌?」

  馮保全搖頭。

  「不知道。看著像中書舊文牌,能調內庫舊檔。」

  中書舊文牌。

  裴慎的影子又來了。

  「季青帶你上廣字十四?」


  「是。他們說只是補一張回執,蓋完就放我走。可我看見回執上寫的數額不對。」

  「多少?」

  「八百兩。」

  「哪裡不對?」

  馮保全喘了喘。

  「內庫料房若收八百兩料銀,至少要有三聯:工部移文、內庫收訖、廣儲門入物。可他們只有一張空回執,沒有工部移文,也沒有實物入門。」

  「所以你沒蓋?」

  「我蓋了一半。」

  我一怔。

  「半印?」

  馮保全苦笑。

  「印壓下去時,我手抖了,蓋偏了。後來我故意把回執扯走一角,說印壞了,要回料房重蓋。他們當時趕著清帳,沒敢在車上殺我。」

  「那半張回執呢?」

  他閉了閉眼。

  「我藏了。」

  「藏在哪?」

  馮保全看向門外。

  「慈恩寺。」

  我心裡一動。

  「鐘樓?」

  他震驚地看著我。

  我就知道。

  慈恩寺鐘樓,果然不止一次藏過東西。

  馮保全低聲道:「鐘樓大鐘底座下,有一塊松磚。半張回執在那裡。」

  我站起身。

  「帶路。」

  他臉色慘白。

  「我不能去。」

  「你不去,我們找不到。」

  「我會死的!」

  我看著他。

  「你不去,回執若被別人先拿走,你也會死。」

  馮保全發抖。

  許久後,他終於點頭。

  「我去。」

  秋棠進來時,臉色凝重。

  「沈大人,寺外有陌生人。」

  燕小乙問:「幾人?」

  「至少四個。」

  我看了馮保全一眼。

  他已經嚇得快暈了。

  我忽然想起燕小乙那句話。

  慈恩寺是死人和快死的人常來的地方。

  今晚,恐怕又要應驗一半。

  我們扶著馮保全往鐘樓走。

  夜裡的慈恩寺很靜。

  鐘樓黑沉沉立在那裡。

  上一次,我在這裡見到灰袍托帳人,拿到城南舊倉鑰匙。

  這一次,我來找內庫半張回執。

  同一座鐘樓,像一隻舊帳匣子。

  剛走到樓下,燕小乙忽然停步。

  「上面有人。」

  我心裡一沉。

  「幾個?」

  「一個。」

  「季青?」

  燕小乙搖頭。

  「不像。」

  樓上傳來一聲輕咳。

  隨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沈大人,來晚一步。」

  馮保全臉色瞬間慘白。

  我抬頭。

  鐘樓陰影里站著一個老僧。

  手裡拿著半張紙。

  紙角上,赫然有半枚偏斜的內庫料房收訖印。

  回執。

  老僧看著我,緩緩道:

  「有人出了三百兩,買這半張紙。」

  我問:「大師賣了嗎?」

  老僧搖頭。

  「貧僧嫌少。」

  燕小乙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這慈恩寺,果然不是清淨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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