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庚字二十七死人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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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舊獄門口,韓鈞的臉比上次更難看。

  上次他至少還能說「不歡迎」。

  這次,他連不歡迎都不好說。

  因為趙觀瀾站在我身旁,手裡拿著皇帝硃批。

  都察院會同刑部核驗舊衣房贓證。

  只驗物,不問人。

  皇帝這八個字,把刑部的嘴堵得很嚴。

  韓鈞看完硃批,沉默了許久。

  「趙大人,沈大人,刑部舊衣房陰穢,二位何必親自進去?」

  趙觀瀾道:「奉旨查驗。」

  韓鈞又道:「白老繡已經認罪,贓證刑部自會整理。」

  趙觀瀾道:「奉旨會同。」

  韓鈞臉色一僵。

  趙觀瀾說話確實比我省事。

  翻來覆去就四個字。

  奉旨會同。

  可有時候越短越好用。

  我在旁邊補了一句:「韓大人放心,只驗物,不問人。陛下寫得清楚,下官不敢多問。」

  韓鈞冷冷看了我一眼。

  「沈大人最好記得。」

  「記得。」

  我當然記得。

  不問人。

  問衣服。

  死人衣總不會被我問急了翻供。

  刑部舊衣房在舊獄後側。

  比牢房還冷。

  推門進去,一股潮腐味撲面而來。

  阿六若在,估計能當場退出三步。

  屋裡一排排木架,上面放著舊衣、破袍、草鞋、腰帶,還有一些犯人死後留下的雜物。

  每一格都有標牌。

  甲、乙、丙、丁。

  再往裡,是庚字架。

  韓鈞身後跟著兩個刑部小吏,還有一個管舊衣房的老吏。

  老吏背微駝,頭髮灰白,手裡捧著冊子,臉上滿是惶恐。

  韓鈞道:「庚字二十七。」

  老吏翻冊子的手抖了一下。

  「庚字二十七舊衣,昨日已按例焚毀。」

  我笑了。

  「昨日?」

  老吏點頭。

  「按例,舊獄死囚衣物過期便焚。」

  「什麼時候焚的?」

  「申時。」

  「昨日申時,白老繡還沒被帶進刑部舊獄吧?」

  老吏臉色一白。

  韓鈞冷聲道:「舊衣焚毀按刑部規程,不因白老繡而定。」

  我點點頭。

  「那灰呢?」

  韓鈞皺眉。

  「什麼灰?」

  「焚衣總有灰。」

  「自然有。」

  「看看。」

  韓鈞眼神沉了沉。

  老吏不敢不帶路。

  舊衣房後頭有一隻鐵盆,裡面堆著燒剩的灰燼。

  我蹲下看。

  灰很少。

  少得不對。

  庚字二十七若是一整套死人衣,外袍、里襯、腰帶、草鞋,再怎麼燒,也不該只有這麼一點灰。

  我用小繡給的細針撥了撥。

  灰里有布灰,也有草灰。

  但沒有金線殘渣。

  更奇怪的是,灰里有一截沒燒盡的粗麻線。

  死人衣若是獄中犯人舊衣,多半粗布麻線沒錯。

  可白老繡說鶴帳繡在死人衣內襯。

  內襯不會用這麼粗的麻線。

  這盆灰,是拿別的衣服充數的。

  我站起身。

  「韓大人,灰不對。」


  韓鈞面無表情。

  「沈大人還懂焚衣?」

  「略懂。」

  「怎麼懂的?」

  「西南窮,死人衣也燒過。」

  這話半真半假。

  我確實見過燒死人衣。

  但沒親手燒過。

  韓鈞冷笑:「僅憑灰少,就說不對?」

  「還有麻線。」

  「舊獄衣物多為粗布,麻線有何不對?」

  「白老繡是繡工。」我道,「他若真把鶴帳藏在衣中,不會用這麼粗的線。粗線藏不住針腳。」

  韓鈞道:「也許白老繡騙你。」

  「那韓大人慌什麼?」

  他眼神一冷。

  「沈安。」

  趙觀瀾淡淡道:「繼續查。」

  韓鈞深吸一口氣,壓住怒意。

  我走回庚字架。

  庚字二十七那一格確實空了。

  空得很乾淨。

  但旁邊二十六、二十八都還放著舊衣。

  我取出二十六號舊衣看了一眼。

  衣服發霉,味道沖鼻,袖口和里襯都有編號木籤。

  二十八號也一樣。

  只有二十七格子裡,不但衣服沒了,連底下的灰塵都被擦過。

  太乾淨了。

  我伸手摸了摸木格底部。

  有一點潮。

  剛擦過。

  「誰擦的?」

  老吏抖了一下。

  「這……這舊衣房潮,常擦。」

  「庚字二十六潮嗎?」

  「不……」

  「二十八潮嗎?」

  老吏不敢說話。

  韓鈞冷聲道:「沈大人問物,不問人。」

  我點頭。

  「那問木格。」

  我用指尖敲了敲庚字二十七的木板。

  聲音有點悶。

  不是空格該有的聲。

  趙觀瀾看了我一眼。

  我拔出短刃,沿著木板邊緣輕輕一挑。

  韓鈞立刻道:「沈大人!舊衣房物件不得損毀!」

  我停手。

  看向趙觀瀾。

  趙觀瀾面無表情:「核驗贓證。」

  這四個字很好用。

  我繼續挑。

  木板鬆開一條縫。

  裡面沒有帳。

  只有幾根細細的金線。

  韓鈞臉色終於變了。

  我用細針挑出金線。

  金線斷得很短,像是從什麼布料上被強行扯下來的。

  也就是說,庚字二十七原本的確放過帶金線暗紋的衣物。

  有人把衣取走,擦了木格,燒了假衣,卻沒來得及清乾淨木縫裡的線。

  我把金線放到白紙上。

  「韓大人,這也是盜繡案贓證吧?」

  韓鈞沒有回答。

  他當然不好回答。

  答是,就得繼續查。

  答不是,就解釋不了舊衣房木格里為何有金線。

  我繼續翻庚字架。

  二十六、二十八、二十九。

  每一件衣服我都只看內襯。

  小繡說過,鶴帳不是寫在正面,是繡在反面。

  果然,二十八號舊衣內襯背面有幾處針腳很奇怪。

  不是鶴紋。

  更像是試針。

  我用細針挑開一點,看到裡面藏著一個小小的「二」字暗針。


  不完整。

  像帳的一部分。

  我心裡一動。

  如果二十八號有殘針,那二十七號被取走前,很可能和它連在同一批。

  鶴帳不一定只藏在一件衣里。

  可能拆開藏在多件死人衣內襯。

  我問老吏:「庚字二十七對應哪名死囚?」

  老吏看向韓鈞。

  我笑了。

  「問物。衣物對應死囚,不算問人。」

  韓鈞咬牙:「說。」

  老吏翻冊子。

  「庚字二十七,死囚陳五,三年前入獄,去年冬死於牢疫。衣物歸舊衣房,尚未銷毀。」

  「為何昨日突然焚?」

  老吏嘴唇發抖。

  韓鈞立刻道:「沈大人。」

  我舉手。

  「好,不問人。」

  我低頭看舊衣房地面。

  庚字架後頭,有一根房梁斜撐,梁腳處堆著灰塵和碎布。

  大概因為位置低,平日沒人打掃。

  我蹲下,用針撥開灰塵。

  裡面有一小片布角。

  布角顏色發暗,質地比普通囚衣細。

  我剛要去拿,韓鈞忽然上前一步。

  「那不是庚字二十七之物。」

  我抬頭看他。

  「韓大人怎麼知道?」

  韓鈞臉色一僵。

  趙觀瀾也看向他。

  這句話露得太快。

  韓鈞閉了嘴。

  我撿起布角。

  布角背面,有幾道極細的金線針腳。

  不是鶴形。

  是數字。

  我看不懂,但我記得小繡說的三七二號底碼。

  鶴冠三針,鶴翅七針,鶴足二針。

  我把布角翻來覆去看,終於在邊緣找到一組針腳。

  三。

  七。

  二。

  我心口一緊。

  找到了。

  真正的庚字二十七死人衣,確實在這裡。

  被人匆忙取走時,撕落了一角,卡進了梁縫。

  韓鈞的臉色已經很難看。

  我把布角遞給趙觀瀾。

  趙觀瀾只看了一眼,便道:「封存。」

  韓鈞立刻道:「這是刑部舊衣房物證。」

  趙觀瀾道:「會同查驗所得,刑部、都察院各封一份記錄。」

  「趙大人!」

  「韓大人若不服,明日金殿上說。」

  這句話真好用。

  我決定以後多學。

  不過布角太小,只有底碼,沒有完整帳目。

  還不夠。

  我繼續查梁縫。

  韓鈞再想攔,也不敢太明顯。

  燕小乙守在門口,刑部差役想靠近,都被他用眼神懶懶掃了回去。

  有時候,懶人也能很嚇人。

  我用細針在梁縫裡一點點撥。

  灰塵嗆得我鼻子發癢。

  終於,又挑出一小卷布。

  布卷只有手指寬,卷得很緊,外頭用黑線纏著。

  我展開。

  上面不是字。

  是密密麻麻的針點。

  我看不懂。

  但其中有幾個墨字,是後來用極淡的墨補上的。

  三七二。

  取:裴府季青。

  銀:永豐三櫃。


  遞:安仁橋北。

  我盯著這幾行字,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裴府季青。

  終於不是白老繡被打得半死時說出的名字。

  也不是小繡的回憶。

  是物證。

  雖然只是殘片,但足夠把季青拖到案面上。

  而且,付款處不是裴府。

  是永豐三櫃。

  永豐銀號。

  三櫃。

  錢從哪裡來,比人從哪裡來更要命。

  因為人會死。

  銀子不會。

  我把布卷遞給趙觀瀾。

  趙觀瀾看完,眼神也變了。

  「沈安。」

  「下官在。」

  「這東西,能上金殿。」

  我心裡微微一松。

  三日限期里,我們終於拿到第一塊能站得住的鐵證。

  雖然還不夠打倒錢榮。

  更不夠碰裴慎。

  但足夠咬住季青。

  只要抓到季青,就有機會撬開金線鶴和清帳暗令。

  韓鈞終於忍不住。

  「趙大人,此物來歷不明,豈能輕易定為證據?」

  我笑了笑。

  「所以要查。」

  韓鈞盯著我。

  「沈大人還想查什麼?」

  「永豐銀號。」

  聽到這四個字,韓鈞眼角微微一跳。

  很輕。

  但我看見了。

  趙觀瀾也看見了。

  我忽然明白,永豐銀號這條錢線,恐怕不只連著裴府季青。

  也連著刑部。

  韓鈞冷聲道:「銀號往來,牽涉民商,沈大人莫要又越權。」

  我拱手。

  「韓大人放心,下官會寫摺子。」

  韓鈞的臉色比舊衣房裡的死人衣還難看。

  離開刑部舊衣房時,天已經偏西。

  我一夜沒睡,又折騰了大半日,腳步虛得像踩在棉花上。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你現在很像死人衣。」

  「怎麼?」

  「還沒死,但快了。」

  我實在沒力氣罵他。

  剛出刑部大門,一名都察院差役便急匆匆迎來。

  「沈大人!趙大人!」

  趙觀瀾皺眉。

  「何事?」

  差役喘著氣道:「裴府長隨季青,半個時辰前向中書告假,說家中老母病重,已經出京了。」

  我腳步猛地停住。

  出京?

  這麼巧?

  不。

  不是巧。

  是有人知道我們查到刑部舊衣房了。

  季青跑了。

  我看著手裡的布卷,忽然覺得這東西又重了幾分。

  證據拿到了。

  人卻跑了。

  這局,我們贏了半步,也輸了半步。

  燕小乙問:「追嗎?」

  我抬頭看向城門方向。

  太陽已經開始西沉。

  「三日限期,還有多久?」

  趙觀瀾道:「兩日半。」

  我把布卷收緊。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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