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七二號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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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到都察院的時候,阿六正蹲在後院門口啃饅頭。

  他啃得很謹慎。

  先聞一聞,再掰開看一看,最後只咬邊角。

  我看了他一眼。

  「你吃饅頭,還是驗屍?」

  阿六嘴裡塞著饅頭,含糊道:「公子說過,不能亂吃東西。」

  「我是讓你看劉老七的東西,不是讓你看自己的饅頭。」

  阿六一臉認真。

  「小的若倒了,誰替公子看劉老七?」

  我竟然覺得很有道理。

  人一夜沒睡,判斷力確實會下降。

  趙觀瀾在屋裡。

  太醫院的許慎也到了。

  他是個三十來歲的醫官,瘦高,眼下發青,臉色比病人也好不了多少。

  我一進門,他正皺著眉看劉老七吐出的黑血。

  見我進來,他開口第一句便是:

  「這人命大。」

  我心裡一松。

  醫官說命大,一般說明還沒死。

  「能救?」

  「能吊。」

  「吊多久?」

  許慎看我一眼。

  「沈大人,太醫院不是閻王殿。人要死,我最多把他拽著褲腳多拖幾步。」

  這話聽著不好聽。

  但比「下官定當盡力」可靠。

  我問:「毒是什麼?」

  「烏附散里混了杏仁霜。」許慎道,「烏附散傷心脈,杏仁霜壓苦味,也催吐血。下毒的人懂醫,但不算頂尖。」

  「為什麼?」

  「頂尖的不會讓他活到現在。」

  我默默記下。

  會用毒,但不頂尖。

  能逼人灌藥,能調灰衣人,能去廣儲門補冊,左手六指,袖裡金線鶴,身上有苦杏仁味。

  這個人越來越像一根藏在暗處的針。

  不粗。

  但扎得很深。

  劉老七還昏著。

  氣息比之前穩了一點,卻依舊像風裡的燈。

  許慎低聲道:「今晚若能熬過去,明日還能再問幾句。若熬不過去,沈大人就趁早給他備口薄棺。」

  阿六聽得眼眶發紅。

  「許太醫,您說話就不能吉利點?」

  許慎看他。

  「我若說他必定長命百歲,他就能活?」

  阿六被噎住。

  我拍了拍阿六肩。

  「別跟醫官吵。能說真話的醫官,比能說吉祥話的醫官值錢。」

  許慎多看了我一眼。

  「大人昨夜到現在沒睡吧?」

  我點頭。

  他從藥箱裡摸出一顆黑乎乎的丸子遞給我。

  「含著,醒神。」

  我接過,剛要往嘴裡放。

  阿六猛地撲過來。

  「公子!」

  我手一頓。

  許慎也愣了。

  阿六緊張地看著那丸子。

  「能吃嗎?」

  許慎臉色慢慢黑了。

  「這是太醫院醒神丸。」

  阿六小聲道:「劉老七也是吃壞的。」

  許慎差點氣笑。

  我把丸子放進嘴裡。

  苦味瞬間衝上天靈蓋。

  我整個人都醒了。

  醒得很後悔。

  許慎看我表情,滿意地點點頭。

  「藥效不錯吧?」

  我含著藥,艱難道:「確實像能把人從棺材裡苦醒。」


  屋裡氣氛稍微鬆了一點。

  可只鬆了一點。

  因為小繡還在隔壁。

  她被燕小乙送來以後,整個人一直發抖,趙觀瀾沒敢讓太多人見她,只讓阿六守在門口。

  我過去時,她正坐在椅子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半塊繡樣。

  見我進來,小繡立刻站起身。

  「沈大人。」

  「坐。」我道,「別跪,我現在看見人跪就頭疼。」

  她不敢坐實,只沾了半邊椅子。

  我把安仁橋下鐵盒裡的完整金線鶴繡樣取出來,又把她給的三七二號繡繃放在一起。

  「這個底碼,你能解?」

  小繡點頭。

  「能。」

  她指著繡樣邊角。

  「大人請看,這裡三針是鶴冠,七針是翅尾,二針是足底。不是隨便繡的,是底碼。」

  「底碼對應什麼?」

  「對應鶴帳。」

  「鶴帳是什麼?」

  小繡咬了咬唇。

  「鶴紋齋做暗紋,不會在明帳上寫貴人姓名。明帳只寫衣料、針工、銀數。真正的鶴帳,記底碼、取件人、付款銀號、遞件門房。」

  我聽得心裡一動。

  「也就是說,三七二號不一定能查到正主,卻能查到誰來取衣、誰付銀子、誰遞件?」

  「是。」

  這就夠了。

  真正做髒事的人,很少自己出面。

  但跑腿的人、取件的人、付銀的人,總會留下痕跡。

  方遠石查帳查的是銀子。

  我現在查鶴帳,查的是人。

  我問:「三七二號是誰的?」

  小繡臉色發白。

  「奴只見過一次。半個月前,六指的人來取袖襯。掌柜親自接待。那一筆,掌柜沒有讓我們記進明帳。」

  「那記進鶴帳了?」

  「應當記了。掌柜什麼都記。」

  「鶴帳在哪?」

  她搖頭。

  「奴不知道。掌柜只說,燒掉的是繡樣,不是帳。」

  我拿出鐵盒裡的紙條。

  鶴不在袖,在帳。

  小繡看到這八個字,眼睛一下紅了。

  「這是掌柜的字。」

  我心裡一沉。

  「白老繡還活著?」

  「被刑部帶走時還活著。」

  「刑部舊獄?」

  小繡點頭。

  「他說若有人問,就說鶴不在袖,在帳。可奴真不知道帳在哪。」

  她急得聲音發顫。

  「沈大人,掌柜不是壞人。他只是做繡活。他不敢得罪那些大人。」

  我沒說話。

  京城裡太多這樣的人。

  不敢得罪大人,於是替大人做一點小事。

  做著做著,小事變成暗紋,暗紋變成暗令,暗令變成死人的繩子。

  等回頭想退,才發現手已經在網裡。

  我問她:「鶴紋齋和宮裡是什麼關係?」

  小繡低聲道:「掌柜年輕時在宮裡繡房做過活。先皇后還在時,宮中女官用過一種暗紋袖襯,為的是出入庫房、傳遞內務文書時識別身份。後來先皇后沒了,這規矩也廢了。」

  「後來呢?」

  「後來有些出宮的舊人,還會找掌柜做類似暗紋。再後來,中書、禮部、內庫那邊也有人來做,說是府中長隨多,文書往來亂,做個暗記方便。」

  方便。

  我現在最怕聽見這兩個字。

  很多殺人的東西,最初都是為了方便。

  我又問:「金線鶴為什麼會給長隨用?」

  「因為鶴紋原本是清貴之紋,外頭的人看見也不會多想。繡在袖襯內側,遞文書、取牌、搬箱時一抬手,對方就認得。」


  所以劉老七看見的不是衣服。

  是暗令。

  六指人一抬手,廣儲門門吏認得,舊倉搬箱的人認得,灰衣人認得。

  清帳這兩個字,再配上金線鶴袖襯,就能讓整條暗線動起來。

  我背後慢慢發涼。

  這不是一個貪官養幾個殺手。

  這是有人在朝廷的縫裡,養了一套自己的規矩。

  趙觀瀾聽完,臉色也不好看。

  「沈安,這已經不是普通永寧案。」

  「我知道。」

  「你還剩三日。」

  「現在不到三日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還知道?」

  「知道,所以更煩。」

  就在這時,門外差役又進來了。

  這兩日差役進門的頻率,已經讓我懷疑都察院門檻會先累死。

  「趙大人,刑部來人。」

  趙觀瀾眼神一冷。

  「又來?」

  「這次不是工部,是刑部韓員外郎的人,說鶴紋齋繡娘小繡牽涉盜繡舊案,要帶回刑部問話。」

  小繡臉色瞬間白了。

  阿六下意識擋在門口。

  「她剛來你們就要人?你們刑部鼻子屬狗的?」

  差役看了阿六一眼。

  阿六反應過來,縮了縮脖子。

  「小的罵的是刑部,不是您。」

  差役:「……」

  趙觀瀾起身。

  「我去。」

  我攔了一下。

  「大人。」

  趙觀瀾看我。

  「怎麼?」

  「刑部要人是假,探我們查到多少是真。小繡不能露面。」

  趙觀瀾點頭。

  「你留在這裡。」

  他說完出門。

  屋裡安靜下來。

  小繡手指絞著衣袖,聲音很低。

  「沈大人,刑部會不會把掌柜打死?」

  我看著她。

  「會。」

  她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繼續道:「所以我們得快。」

  阿六看著我,急道:「公子,咱們怎麼進刑部舊獄?那地方比工部還難說話吧?」

  我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都知道工部難說話了。」

  「這幾日見識長了。」

  燕小乙靠在窗邊,懶洋洋地道:「刑部舊獄不是難說話,是不說話。」

  我問:「什麼意思?」

  「進去的人,很多都沒機會再說話。」

  小繡臉更白。

  阿六瞪了燕小乙一眼。

  「燕兄,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

  「能。」燕小乙想了想,「若去得晚,白老繡就不用說話了。」

  阿六:「……」

  我站起身。

  「去刑部。」

  阿六立刻跟上。

  我看他。

  「你留下。」

  「又留下?」

  「守小繡,守劉老七。」

  阿六苦著臉。

  「公子,小的現在都快成門神了。」

  「門神能辟邪。」

  「可小的怕邪。」

  我拍了拍他肩。

  「怕也守。」

  阿六看了一眼榻上半死不活的劉老七,又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小繡,最終咬咬牙。

  「守。」


  他說這字時,聲音有點抖,但沒有退。

  我心裡忽然有點欣慰。

  這小子怕死歸怕死,關鍵時候,總算沒白吃我的米。

  趙觀瀾很快回來。

  刑部的人被擋了。

  但帶回來一個更壞的消息。

  「白老繡認罪了。」

  我皺眉。

  「認什麼罪?」

  「盜繡,私賣宮中舊紋,偽造官家暗記。」

  「這麼快?」

  趙觀瀾臉色沉得嚇人。

  「刑部說,他已經畫押。」

  小繡一下站不穩,阿六趕緊扶住。

  我心裡一沉。

  認罪不可怕。

  畫押才可怕。

  一旦白老繡認下所有罪名,刑部就能說鶴紋齋所有暗紋都是偽造,是白老繡為了賺錢私賣舊紋。

  到時候金線鶴就從暗線證據,變成一個老繡工的私活。

  六指人可以不存在。

  鶴帳也可以不存在。

  這就是刑部急著封門、急著拿人、急著讓白老繡認罪的原因。

  他們不是要查盜繡。

  他們是要替金線鶴找一個死人背鍋。

  我看向趙觀瀾。

  「大人,我要見白老繡。」

  趙觀瀾道:「刑部不會讓你見。」

  「所以需要大人。」

  趙觀瀾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

  「沈安,你知不知道,我從前最討厭你這種年輕御史?」

  「知道。」

  「為何?」

  「麻煩。」

  「對。」趙觀瀾拿起案上的都察院監察牌,遞給我,「尤其是明知麻煩,還非要去的人。」

  我接過牌子。

  「大人放心,下官儘量少給您添麻煩。」

  趙觀瀾冷笑一聲。

  「這話你自己信嗎?」

  我想了想。

  「不太信。」

  「滾。」

  我麻利地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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