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活口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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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趕回都察院時,院裡已經亂了。

  不是那種雞飛狗跳的亂。

  都察院的人畢竟是御史,平日罵人都要講章法,亂也亂得很克制。

  可克制不代表不慌。

  後院廊下站著兩個差役,臉色發白。

  阿六跑在前頭,差點被門檻絆倒,扶著柱子喊:「公子回來了!」

  屋裡立刻有人掀簾出來。

  趙觀瀾。

  他的臉比錢府的茶還沉。

  「沈安。」

  「人還活著?」

  「活著。」

  我剛鬆了半口氣,他又道:「但撐不了多久。」

  我心裡那半口氣又堵了回去。

  進屋前,我先聞到一股藥味。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從小被我爹逼著辨過亂七八糟的毒草,我可能根本聞不出來。

  屋內,劉老七躺在榻上,臉色青灰,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黑血。

  他眼睛半睜半閉,呼吸短而急,像破風箱。

  旁邊站著一個都察院請來的老醫官,額頭全是汗。

  他手裡捏著銀針,臉色比病人好不了多少。

  我問:「什麼毒?」

  老醫官看了趙觀瀾一眼,遲疑道:「像是烏頭一類,又不全像。入體有些時候了,不是剛下的。」

  我心裡一沉。

  不是剛下的。

  也就是說,錢榮根本沒打算在都察院裡下毒。

  他早就下了。

  劉老七被我們找到時,看似是活口,其實已經是半個死人。

  錢榮請我喝茶的時候,之所以那麼穩,不是因為他能派人進都察院滅口。

  而是他知道,劉老七自己會死。

  我走到榻邊。

  劉老七嘴唇發紫,手指不住抽動。

  阿六小聲道:「公子,他剛才吐了兩次,趙大人沒讓人餵藥,只用溫水擦口。」

  我看了阿六一眼。

  「做得好。」

  阿六愣住。

  大概沒想到這種時候還能得一句夸。

  他眼眶一下有點紅,又趕緊低頭。

  「是公子之前說,不能亂吃亂喝。」

  老醫官嘆道:「現在也不敢亂下藥。毒性入得深,猛藥下去,人可能先撐不住。」

  趙觀瀾問我:「錢榮怎麼說?」

  我把錢府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狀紙。

  彈劾摺子。

  劉老七劣跡。

  還有錢榮那句——劉老七能不能活到明日,不在老夫,也不在你。

  趙觀瀾聽完,眼底冷了一層。

  「他算準了。」

  「嗯。」

  「算準你會救人,也算準人活不長。」

  「所以不能讓他這麼准。」

  我看向老醫官。

  「能不能吊住兩個時辰?」

  老醫官臉色一變。

  「兩個時辰?沈大人,這是人命,不是燈油。說吊就吊?」

  「半個時辰呢?」

  老醫官猶豫。

  「若只是不讓他斷氣,或許能試。」

  「能開口嗎?」

  老醫官看我的眼神像看瘋子。

  「沈大人,他現在命都快沒了,你還要他開口?」

  我沒說話。

  我也知道這話沒人性。

  可劉老七若不開口,他這條命就白白被人算進帳里。

  方遠石死前留下小石頭。

  舊倉看守死前攥著「錢批」。


  劉老七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在車板里藏下「我還活著」。

  他們要的不是被人哭一哭。

  是有人把他們看見的事,說出去。

  趙觀瀾沉聲道:「錄供。」

  老醫官急道:「趙大人!」

  「錄供。」趙觀瀾看著榻上的劉老七,「若他能醒,就錄。若醒不了,先保命。」

  老醫官咬了咬牙,開始施針。

  銀針一根根紮下去,劉老七的身體抽動得更厲害。

  阿六不敢看,轉過頭,又忍不住回頭。

  我站在榻邊,忽然看見劉老七的脖頸處有一道淡淡的紫痕。

  不是勒痕。

  更像是被人掐著下頜強行灌過東西時留下的指印。

  我伸手撥開他的衣領。

  痕跡不止一處。

  下巴、頸側、嘴角,都有擦傷。

  「他被灌過藥。」

  老醫官手一頓。

  趙觀瀾走過來。

  我指給他看。

  「在我們找到他之前,有人給他灌過東西。西柳巷廢醋坊里酸味重,掩住了藥味。」

  阿六立刻道:「怪不得他醒來先要水。」

  我點頭。

  「他喉嚨被灌傷了。」

  趙觀瀾臉色更冷。

  「他們不是想讓他立刻死,是想讓他被救走後再死。」

  這才是最狠的地方。

  劉老七死在西柳巷,只是一個被滅口的車夫。

  劉老七死在都察院,就是都察院護證不力。

  若再有錢榮那份狀紙,說沈安逼供良民,劉老七被帶入都察院後中毒身亡,那我就算跳進舊漕道也洗不清。

  錢榮這杯茶,後勁真足。

  門外忽然有差役進來。

  「趙大人,工部來人了。」

  趙觀瀾眼神一沉。

  「誰?」

  「工部郎中吳正,說劉老七牽涉工部舊倉失物,奉錢侍郎之命,前來提人協查。」

  阿六急了。

  「這時候來提人?人都快死了!」

  我反而不意外。

  錢榮不會給我們喘氣的機會。

  劉老七死前,他要人。

  劉老七死後,他要屍體。

  總之不能讓這張嘴留在都察院手裡。

  趙觀瀾看向我。

  「你守這裡。」

  他說完轉身出門。

  我沒有跟出去。

  這種時候,趙觀瀾比我適合擋門。

  他官比我高,脾氣比我硬,最重要的是,他不是昨夜一直在外頭惹事的人。

  我留下,盯著劉老七。

  老醫官扎完針,又灌了一點溫鹽水,劉老七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哼。

  我立刻彎腰。

  「劉老七。」

  他眼皮顫了顫。

  「劉老七,我是沈安,喊救火那個。」

  他嘴唇動了一下。

  我聽不清,湊近了些。

  他的聲音像從喉嚨里刮出來。

  「水……」

  阿六剛要動,我抬手攔住。

  「先別給。」

  劉老七眼裡露出一點痛苦。

  我低聲道:「你被人灌了毒,不能亂喝。你想活,就聽我的。」

  這話很殘忍。

  但有用。

  人在快死的時候,假安慰不如一句真話。

  劉老七的眼珠慢慢動了一下。

  我問:「誰給你灌的毒?」


  他嘴唇顫了顫。

  「灰……灰衣……」

  「幾個?」

  「兩……」

  「穿官靴的人在不在?」

  他呼吸急促起來。

  老醫官低聲提醒:「不能逼太急。」

  我停了一下。

  阿六拿著濕帕替劉老七擦嘴。

  劉老七看了阿六一眼,忽然像想起什麼,手指動了動。

  阿六趕緊握住。

  「你說,小的聽著。」

  劉老七艱難道:「我……我沒偷車。」

  阿六眼眶紅了。

  「知道,我們知道。」

  「老七……沒偷……」

  「嗯。」

  「箱子……有帳……」

  我看向旁邊差役。

  「記。」

  差役立刻鋪紙。

  我一字一字問。

  「昨夜誰僱車?」

  劉老七斷斷續續道:「穿官靴的……給銀……工部銀……」

  「車去了哪裡?」

  「城南……舊倉……三十七……」

  「搬了什麼?」

  「六箱……紅簽……」

  「紅簽寫什麼?」

  「永寧……料石……內庫……料房……」

  「還有?」

  劉老七眼睛忽然睜大一點。

  「錢批。」

  差役筆尖一抖,差點把墨甩出去。

  我繼續問:「誰說過清帳?」

  劉老七喘息更重。

  「官靴……說……清帳之後……有賞……」

  我追問:「官靴是誰?」

  他喉嚨里發出一陣破音。

  老醫官急道:「不行,不能再問!」

  劉老七卻忽然抓住我的袖子,指甲幾乎嵌進布里。

  「六……」

  我低頭。

  「什麼六?」

  「手……」

  「六隻手?」

  他急得眼睛泛紅,卻說不完整。

  我湊得更近。

  劉老七用盡力氣,擠出幾個字。

  「左手……六指……」

  屋裡猛地一靜。

  穿官靴的人。

  左手六指。

  這不是官職,不是名字,卻比名字更有用。

  京城裡穿官靴的人很多。

  左手六指的,不會太多。

  我立刻道:「記下。」

  差役飛快落筆。

  劉老七說完這句,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頭一偏,又昏了過去。

  老醫官連忙上前探脈,臉色難看。

  「再問,他就真沒了。」

  我直起身,後背已經被汗濕透。

  至少問出來了。

  工部庫銀。

  三十七號舊倉。

  六箱。

  永寧料石。

  內庫料房。

  錢批。

  清帳。

  左手六指。

  這些供詞不算完整,卻足夠讓錢榮睡不安穩。

  門外爭執聲越來越大。

  工部來人顯然不願走。

  我剛要出去,後窗忽然輕輕響了一下。

  阿六嚇得差點跳起來。

  燕小乙已經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把按住窗欞。


  外頭傳來一個女子低聲。

  「沈大人,是我。」

  秋棠。

  我心裡一動。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我點頭。

  窗子打開一條縫。

  秋棠站在窗外,依舊穿著低調的侍女衣裳,發間沾著一點晨露。

  她遞進來一隻小竹筒。

  「殿下讓奴婢送來。」

  我接過。

  竹筒上刻著一片竹葉。

  竹葉茶的暗號。

  我打開竹筒,裡面是一顆褐色藥丸,還有一張極小的紙條。

  紙條上是蕭令儀的字。

  冷靜,短。

  此藥吊命,不解毒。

  一顆只能撐到今夜。

  查清毒源。

  別死。

  最後兩個字看得我眼皮一跳。

  這位公主連關心人都像在下命令。

  我問秋棠:「殿下怎麼知道?」

  秋棠低聲道:「錢府請大人喝茶之後,公主府也收到了一份狀紙副本。」

  錢榮夠狠。

  他不只準備彈劾我,還把副本遞到公主府。

  這是告訴蕭令儀:

  你未婚夫已經惹上大禍了。

  你若繼續幫他,公主府也會被拖下水。

  蕭令儀的回禮也很乾脆。

  送藥。

  她不明面出手,卻用行動告訴錢榮:

  人,她保一口氣。

  我把藥丸交給老醫官。

  老醫官聞了聞,臉色微變。

  「這是宮裡的保元丸。」

  我看他。

  「能用?」

  「能用,但只能吊氣。毒不解,晚些時候還會發。」

  「先吊。」

  老醫官立刻化藥。

  秋棠沒有久留,只低聲道:「殿下還說,若劉老七能開口,問一句,他有沒有聞到箱子裡有香灰味。」

  「香灰?」

  「殿下說,內庫料房調料入宮,常用香灰壓潮。」

  說完,秋棠退入巷影,很快不見。

  我看著窗外。

  公主府這條線,越來越深了。

  她不是在幫我查永寧案。

  她是在借永寧案,摸內庫,摸先皇后當年沒能摸完的帳。

  藥丸化開後,老醫官一點點餵進劉老七嘴裡。

  這一次,我沒有攔。

  宮裡的藥未必安全。

  但蕭令儀送來的,我暫時敢賭。

  劉老七喝下藥後,呼吸稍稍穩了一些。

  老醫官鬆了口氣。

  「能撐。」

  「撐多久?」

  「入夜前,若無解藥,難說。」

  入夜前。

  也就是說,我們只有半日。

  門外忽然傳來趙觀瀾的聲音。

  「工部若要人,拿聖旨來。」

  另一個男人冷聲道:「趙大人,這是工部舊倉案犯!」

  趙觀瀾道:「現在是都察院命案人證。」

  「他若死在都察院,趙大人擔得起嗎?」

  趙觀瀾冷冷道:「他若被你們帶走,本官才擔不起。」

  我走出門。

  院中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官員,身穿工部官袍,臉頰瘦長,眼神陰沉。

  他應該就是工部郎中吳正。

  吳正看見我,冷笑一聲。

  「沈大人好大的本事。一夜之間,南城雞犬不寧。」


  我拱手。

  「吳大人謬讚。」

  「本官沒有誇你。」

  「下官臉皮厚,聽著像夸。」

  吳正臉色一沉。

  「劉老七牽涉工部舊倉失物,必須交由工部審問。」

  我道:「他中毒了。」

  「那更該由工部帶回請醫。」

  「工部的醫術這麼好?」

  「沈大人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看著他,「只是好奇,一個在工部舊倉轉運中毒的人,交回工部治,會不會治得太乾淨。」

  吳正眼中怒意一閃。

  「沈安,你不要血口噴人!」

  「下官還沒噴。」我道,「只是嘴有點癢。」

  趙觀瀾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讓我少說兩句。

  可吳正已經被激怒。

  「沈安,你莫以為有陛下一句信你,就能無法無天。錢侍郎已經聯名數位大人,準備彈劾你越權查案、逼供良民。等摺子入宮,你這身官袍還能不能穿,都是兩說!」

  我笑了笑。

  「多謝提醒。」

  吳正冷聲道:「現在交人,還來得及。」

  「交不了。」

  「你敢抗工部?」

  我看著他。

  「吳大人,劉老七剛剛已經錄了口供。」

  吳正臉色一變。

  「什麼口供?」

  「他說,昨夜僱車的人穿官靴,給的是工部庫銀,清帳之後各有賞錢。」

  我往前一步。

  「還說,那人左手有六指。」

  吳正的臉,肉眼可見地白了一下。

  不是憤怒。

  是驚。

  他很快壓住,可已經晚了。

  我看見了。

  趙觀瀾也看見了。

  吳正身後兩個工部吏員也不自覺看向了他的手。

  吳正的雙手藏在袖中。

  我心裡一沉。

  不會這麼巧吧?

  下一刻,吳正猛地一甩袖。

  「荒唐!一個將死車夫胡言亂語,也能作證?」

  他甩袖時,我看清了。

  他的左手很正常。

  五指。

  不是他。

  可他剛才為什麼驚?

  他認識那個六指的人。

  或者,他知道這個特徵指向誰。

  我沒有拆穿,只笑道:「吳大人既然覺得荒唐,何必急著提人?」

  吳正咬牙看著我。

  「沈安,你會後悔的。」

  我嘆了口氣。

  「這話錢侍郎剛說過。你們工部說話,能不能別總一本帳?」

  吳正氣得臉色發青。

  趙觀瀾終於開口。

  「送客。」

  吳正拂袖而去。

  他走後,院中靜了片刻。

  趙觀瀾看向我。

  「六指?」

  「劉老七供出來的。」

  「吳正知道。」

  「嗯。」

  「你故意當面說給他聽?」

  我點頭。

  「若不說,怎麼知道誰怕?」

  趙觀瀾沉默許久。

  「沈安,你膽子真不小。」

  我苦笑。

  「大人誤會了。」

  「怎麼?」

  「下官只是困得不太清醒。」

  趙觀瀾沒笑。

  我也笑不出來。

  因為就在吳正離開後不久,後院裡忽然又傳來一聲急喊。

  「沈大人!」

  老醫官衝出來,臉色慘白。

  「劉老七醒了。」

  我一怔。

  「醒了不好嗎?」

  老醫官聲音發抖。

  「他一直在說一句話。」

  「什麼?」

  老醫官看了一眼院門方向,壓低聲音。

  「他說,六指的人,不是工部的。」

  我心裡猛地一沉。

  不是工部的?

  那穿官靴、拿工部庫銀、指揮清帳的人,到底是哪邊的人?

  老醫官接著道:

  「他說那人袖口上,有一隻金線繡的鶴。」

  金線鶴。

  我忽然想起一個地方。

  中書省。

  裴慎那日來都察院時,袖口似乎就有一隻很淡的鶴紋。

  不是工部。

  是中書。

  這條線,終於從工部往上,伸到了朝政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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