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最後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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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的最後一個傍晚,考察團從工業園參觀完出來,小王在麵包車上挨個發了明天回程的火車票。

  陳維遠接過票看了一眼,塞進上衣口袋裡,清了清嗓子沖全車人開口:「明天就走了,今晚大夥一塊出去吃頓飯?這些天承蒙梁主任和小王照應,我做東,找個像樣的館子,算給這趟學習畫個句號。」

  他說完,腦袋轉向前排副駕駛上的梁主任。

  梁主任手裡夾著根煙沒點,聽見這話擺了擺手:「老陳你這心意我領了,但接待紀律擺在那,我跟小王不能參加你們的私人聚餐。」

  小王從後視鏡里接了句:「對,而且隔壁還住著川省和魯省的考察團,讓人家看見咱們單獨請客吃飯,傳出去不好聽。」

  陳維遠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梁主任已經把話堵死了:「你們六個人自己熱鬧熱鬧就行,我跟小王回去還得寫這趟的總結報告,明天送你們上車。」

  陳維遠也就沒勉強,點了點頭轉過身來,沖後排幾個人拍了下大腿:「那咱們六個人自己去,我來的時候看見招待所東邊巷子裡有家本地菜館,門口排隊的全是當地人,味道肯定差不了。」

  顧振拍了拍陳維遠的肩膀:「行啊老陳,你做東我絕對捧場,林工你去不去?」

  林玉梅笑著點頭:「去,最後一頓了嘛。」

  陳曉蘭從座位上探過來看宋青禾:「宋姐,江師傅,你們也去吧?」

  宋青禾靠在椅背上,側頭看了江池一眼,江池微微頷首,宋青禾收回目光沖陳曉蘭笑了下:「去,不過陳幹事做東,我可不跟他客氣。」

  陳維遠在前面接了句,語氣裡帶著點自嘲:「宋同志放心,這頓飯我請得起,就當賠罪了,頭幾天得罪人的地方,你們多擔待。」

  車裡幾個人都笑了。

  麵包車在招待所門口停穩,眾人各自回房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服。

  六點半,六個人匯合在大廳,順著東邊巷子走了不到五分鐘,就看見那家菜館。

  館子不大,二樓的包間也就一張圓桌八把椅子,牆上貼著手寫的菜單。

  老闆娘操著粵語普通話過來招呼,陳維遠站起來點菜,白灼蝦、豉汁蒸排骨、清蒸鱸魚、鹽焗雞、蚝油生菜,最後加了一盤椒鹽瀨尿蝦。

  「再來一箱珠江啤酒。」陳維遠沖老闆娘豎了根手指。

  酒端上來,陳維遠親自給每個人倒滿,站起來舉杯:「我這人吧,嘴上不饒人,但心裡有數,這趟出來,確實長了見識,尤其是江師傅的技術,我服。」

  他把杯子往江池方向伸了伸,仰頭幹了大半杯,江池端著酒杯站起來,沒說什麼客套話,碰了一下杯沿,喝了一口坐下。

  顧振樂了,用筷子敲了敲桌沿:「老陳這話說出來可不容易,我替江師傅記著了。」

  林玉梅把蝦往宋青禾面前推了推:「宋同志,你嘗這個白灼蝦,蘸著醬油芥末吃,鮮得很。」

  宋青禾剝了只蝦塞進嘴裡,點頭:「確實鮮,比咱們北方那凍蝦強太多了。」

  陳曉蘭端著啤酒杯,猶豫了一下,沖江池開口:「江師傅,上回你幫我分析那個液壓機的故障原因,我回去打電話讓廠里的人按你說的檢查了吸油管密封件,果然是那個位置漏氣,換了之後再沒停過機。」

  江池正往嘴裡扒蚝油生菜,筷子頓了一下抬頭:「修好就行。」

  陳曉蘭舉起杯子:「這杯我敬你,回去以後我們廠要是再遇到搞不定的故障,能不能打電話問你?」

  江池看了宋青禾一眼。

  宋青禾替他接過話:「能,我們廠辦公室裝了電話,號碼回頭我寫給你,技術上的事江池隨時能幫忙看。」

  陳曉蘭高興地跟宋青禾碰了下杯。

  顧振夾了塊鹽焗雞啃著,含糊不清地感慨:「說實話,出發之前我還覺得個體戶能有什麼本事,這趟下來算是開了眼了,人家兩口子一個管外頭一個管技術,配合得比我們廠領導班子還默契。」

  林玉梅笑著附和:「可不是,宋同志那腦子轉得快,展會上那個騙子要不是她盤問出來,咱們真有人要打款被騙了。」

  陳維遠臉上閃過一絲訕,主動把話接過去:「那事確實怪我,輕信了人家幾句好話就往裡帶,好在宋同志和江師傅把關嚴。」

  他說著又給自己灌了口酒,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對了,那台瑞士工具機的原廠技術手冊,我回去就幫你查,我們所資料庫里應該有這個系列的存檔,找著了我寄到你們廠里去。」


  宋青禾拿紙巾擦了擦手指上的蝦殼汁水:「那就麻煩陳幹事了,到時候郵費我出。」

  「郵費算什麼。」陳維遠擺手,「就當交個朋友,以後你們要是需要什麼機械方面的技術資料,儘管找我,省機械研究所別的沒有,資料庫是全省最全的。」

  宋青禾沒推辭,沖他點了下頭:「行,記住你這句話了。」

  幾杯酒下肚,桌上的氣氛徹底鬆了下來。

  顧振講他們廠里那台老拖拉機的糗事,說那機器跟頭老驢似的,脾氣上來了誰也發動不了,全廠就一個六十多歲的退休老師傅能治,每回都得拎著扳手罵咧咧地拍兩下發動機蓋子,那機器聽見罵聲才肯突地啟動。

  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連江池嘴角都壓不住往上翹。

  陳曉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拍著桌子沖顧振擺手:「顧廠長你別說了,我們廠也有這種玄學機器,車間主任說那台沖床認人,換了操作員就罷工,誰也解釋不通。」

  江池悶聲接了句:「多半是操作手法問題,每個人踩離合的力度不一樣,老機器間隙大,對腳感敏感。」

  桌上安靜了兩秒,顧振一拍大腿:「好傢夥,玄學都給你用科學解釋了。」

  陳維遠端著酒杯晃了晃,沖宋青禾感慨:「宋同志,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們兩口子要是繼續這麼幹下去,用不了幾年,你們那個青池汽修廠的名頭,怕是要傳到省外去。」

  宋青禾夾了塊排骨放進江池碗裡,頭也沒抬,嘴角帶著笑:「借你吉言。」

  窗外巷子裡傳來自行車鈴鐺聲和小販收攤的吆喝,樓下老闆娘在跟隔壁賣水果的大姐拉家常,粵語嘰里呱啦聽不真切。桌上的珠江啤酒見了底,盤子裡只剩骨頭殼和蝦皮。

  陳維遠去結了帳回來,站在門口拍了拍肚子:「行了,明天早上七點退房,火車九點二十,別睡過頭。」

  六個人順著巷子往回走,夜風裡還帶著白天太陽曬出來的餘溫,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走在前頭的顧振回頭喊了句:「江師傅,回去以後你那個高壓共軌管的手工打磨工藝,有沒有可能寫份技術文檔出來?我想跟我們廠的老師傅們學習學習。」

  江池還沒開口,宋青禾已經揚聲回了句:「顧廠長,這事回頭再細談,技術文檔可以有,但得簽保密協議。」

  顧振愣了一下,隨即豎起大拇指轉回身去:「行,聽你的,回去我讓廠辦的人擬。」

  一行人說說笑笑的回了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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